回到公寓的時候,雨已經大到整個台北像被泡在一缸灰色的水裡。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被雨幕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淡水河消失了,河堤上的路燈只剩下幾點勉強可見的微光,像快要熄滅的菸頭,一明一滅地撐著最後一口氣。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襯衫的肩線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涼的。領帶夾還別在領帶上,銅質的老鷹被雨水濺了幾滴,在玄關的燈光下像剛從火裡撈出來的——不是那種被燒得通紅的熱,是那種淬過火之後冷卻下來的暗金色。

阿杰站在茶几旁,已經把明天董事會需要用到的所有文件排列整齊。他沒有問顧天辰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沒有問北投那邊怎麼樣了,沒有問為什麼西裝外套的右側口袋鼓鼓的像是塞了什麼東西。他只是把每一份文件按照重要程度從左到右排好,像一個在手術室裡準備器械的護士,知道醫生進來的時候不會想要說話。

沈信義的聲請狀副本。霍廷恩的金流證據。保險箱裡的DNA報告。那顆存著十二分四十六秒通話錄音的硬碟——他父親最後的聲音,被存在一顆比他掌心還小的鋁殼裡。以及顧雅琳剛傳來的三份補充資料:第一份是那間香港珠寶店的訂單副本,上面印著「Trinity」系列,三件首飾,三個字母——Z、B、L,訂製人顧正邦,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第二份是劉志強的調職令影本,上面有當時行銷副總的簽名——那個人三年後跳槽去顧正邦的子公司當總經理。第三份是林欣怡那間空殼顧問公司的稅務紀錄,連續三年申報顧問費,申報人簽名是顧正邦的財務秘書。每一份文件都用透明的資料夾裝好,邊緣整整齊齊,貼著標籤,上面是顧雅琳的字跡——她一定是在傳真之前親手寫的標籤,她的字很小很擠,像她說話的方式,一個字都不浪費。

「顧雅琳小姐剛才又傳了一份更新。」阿杰把平板遞給他,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封剛打開的郵件。「她說這是最後一塊拼圖。她傳完之後打了電話來,說她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睡了,要去躺一下。語氣聽起來——」阿杰頓了一下,「像在笑。」

「她只有在找到關鍵證據的時候才會用那種語氣。」顧天辰接過平板。





螢幕上是一份剛從英國傳真回來的醫療紀錄。不是原始文件,是微縮膠卷的掃描檔,紙質粗糙,邊緣有掃描的黑色殘影,像一張被複印太多次的舊照片。左上角有NHS的標誌——英國國民保健署。這份紀錄在海外存檔了幾十年,被一個已經退休的檔案管理員從地下室的紙箱裡翻出來,掃描,寄給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台灣律師。紀錄顯示陳浩然出生於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出生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體重兩千八百公克,早產三週。母親欄位的名字是方婉真。父親欄位空白。空白的不是被塗掉,是那一格根本就沒有填——不是「不詳」,不是「待確認」,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寫的空白。

同一頁下方,另一份出生紀錄並排顯示。顧天辰,同一天同一間醫院,出生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一分,比陳浩然晚了四分鐘。體重三千兩百公克。母親欄位是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李秀蘭。不是他後來知道的那個母親,不是那個在他小時候帶著他離家又把他還回來的女人。父親欄位寫著顧正堯。兩個孩子,同一個夜晚,同一間醫院,相隔四分鐘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個被抱進顧家,成為台灣前十大企業集團的繼承人,住在四十層樓高的豪宅裡,在派對和酒精和女人的簇擁中把自己活成一個空殼。另一個被另一個母親帶走,住進出租公寓的五樓,每天吃六十九元的便當,存了四年的錢存到八十萬,以為存到一百萬就可以跟女朋友求婚。

三分鐘。四分鐘。這些數字不是巧合,但他現在還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

沒有證據證明這兩份出生紀錄被動過手腳——出生紀錄本身是真的,紙張是那個年代的紙張,印章是那間醫院的印章,存檔編號在NHS的系統裡對得上。但那份DNA報告——顧正邦調閱的那份HLA基因分型報告——原始檢體標籤上的病房號碼,跟這兩份出生紀錄上的病房號碼差了兩層樓。新生兒病房在五樓,檢體標籤上的病房號碼是七樓。七樓是產後恢復病房,不是新生兒採血的地點。任何一個正規的親子鑑定都不會從七樓採新生兒的血液樣本,因為新生兒根本不會被送到那裡。有人把檢體換了。

這個人可能是任何人:一個被收買的護士,值大夜班,口袋裡多了一張支票;一個偽裝成檢驗師的調查員,穿著白袍,脖子上掛著偽造的識別證;一個在醫院走廊裡進出無阻的外人,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在新生兒病房外面站了一整個下午的男人。但他不需要找出這個人是誰,他只需要證明顧正邦送去比對的檢體不是從正規管道取得的。檢體取得不合法,比對結果就沒有證據效力。沒有證據效力的DNA報告不能當成任何東西的證明——不能證明他是誰,也不能證明他不是誰。顧正邦花了十七年打造的那把血緣之刃,在法庭上只是一張廢紙。





他把平板放下,視線落在那兩份並排的出生紀錄上。凌晨三點十七分,凌晨三點二十一分。四分鐘。陳浩然比他早到這個世界四分鐘,然後比他早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忽然想,如果他們真的被換過——如果那四分鐘裡有人走進新生兒病房,把兩個保溫箱上的名牌調換了——那這四分鐘就是他從陳浩然那裡偷來的。他的一生,顧天辰的一生,那間四十二層樓的豪宅、那些跑車、那些派對、那些他從來不記得名字的女人、那些他用父親遺產點燃的菸、那些他在董事會上打斷顧正邦發言的底氣——全部都是偷來的。而那個被他偷走人生的人,此刻正躺在某個他不知道的靈骨塔裡,骨灰罈上貼著一張他從來沒見過的照片。他連他的葬禮都沒去。

但如果他們沒有被換過呢?如果DNA報告是偽造的,出生紀錄是真實的,那陳浩然就只是陳浩然,顧天辰就只是顧天辰。兩個在同一個夜晚同一間醫院出生的孩子,一個錦衣玉食,一個貧無立錐,他們的人生軌跡從來沒有交會,直到顧正邦為了製造一個活體證據,用四年時間把其中一個活活碾碎。不是調包,是謀殺。不是身世之謎,是殺人滅口。他不知道哪一種真相更殘忍。

「把這份加入明天的文件。」他把平板遞給阿杰,阿杰點了一下頭。

顧天辰走進更衣間。他需要換一件襯衫——身上這件濕了,領口那顆扣子也掉了,大概是下午在北投那條巷子裡走太快、被桂花樹枝勾到的。他打開衣櫃,手指從一排白色襯衫的袖口上劃過去,棉質的、絲質的、混紡的,每一件都熨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皺褶。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件的領口上——這件不是新的,袖口的摺痕比其他件更深一點,因為被反覆洗過太多次。他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件襯衫為什麼在這裡,因為它看起來跟其他襯衫沒什麼不同,只是舊了一點。但他現在知道這件襯衫不是他自己買的。是有人幫他買的,在他很小的時候,大了一號,想說等他長高再穿。他從來沒有長到夠高,但這件襯衫一直留在這裡。

他彎腰去拿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那裡放著幾件不常穿的運動服,他想要找一件可以替換的棉質內衣。手指在抽屜深處摸到一個壓在運動服下面的牛皮紙袋。紙袋很舊了,牛皮紙的顏色已經從淺棕色褪成灰黃色,封口的膠帶泛黃,邊緣翹起來。上面什麼字都沒寫,沒有標籤,沒有日期,沒有「顧天辰收」或「請保留」。它就在這裡,被壓在一疊他從來不穿的運動服下面,不知道放了多久。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把這個放在這裡——不是陳浩然不記得,是顧天辰自己也不記得。顧天辰的記憶裡關於父親的片段很少,幾乎全部是不愉快的:那張永遠不笑的臉在餐桌對面翻報紙,頭也不抬地說「吃飯不要發出聲音」;那句永遠不說出口的話——他拿了全校第一名回來,把獎狀放在客廳茶几上,他父親看了一眼,說「下次數學不能只拿九十八」,然後走進書房,門關上;那雙永遠在看他卻像在看某個失望作品的眼睛,在每一次他故意考砸、故意喝醉、故意讓自己被雜誌拍到跟不同女人進出飯店的時候,那雙眼睛連失望都懶得給他了,只剩下疲倦。





這些記憶像一座廢棄工廠,所有窗戶都被釘死了。他從來不進去。但此刻他發現自己正把那扇封死的窗戶撬開一條縫——不是為了進去,是為了看看裡面還有沒有剩下的東西。他把紙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倒在更衣間的木頭地板上。幾本國小聯絡簿,封面的膠膜已經發黃,邊角被翻得捲起來。他翻開其中一本,每一頁的家長簽名欄都是空白的,老師用紅筆寫著「請家長簽名」,那行字旁邊沒有人簽。下一週又出現同樣的紅字,又沒有人簽。他換了另一本,空白的家長欄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跡,歪歪扭扭的:「我自己簽可以嗎?我爸沒空。」老師沒有回覆。

成績單。數學很好,九十幾;國語很差,作文分數總是在及格邊緣。導師評語欄裡寫著「天資聰穎但缺乏專注力,建議家長多加陪伴」。那行字下面沒有人簽名。隔了一學期的評語變成「孩子很聰明,但似乎不知道為什麼要讀書。如果家裡有人可以跟他聊聊,會有很大的幫助」。下面還是沒有人簽名。沒有人跟他聊聊。他父親在家,但在家的意思是書房的門永遠關著。他後來就不再拿聯絡簿給父親簽了,他學會了自己簽。

一疊照片,用橡皮筋綑著,橡皮筋已經老化,碰一下就斷成好幾截。最上面那張是一個小男孩跟父親的合照——不,不是合照。是他父親站在工廠門口,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正在跟廠長講話。他父親的嘴巴張開,可能在說某個模具的角度不對,某台機器的良率太低,他的眼神專注而嚴肅。而他——小小的、大概只有五歲的顧天辰——站在畫面邊緣,沒有入鏡,因為攝影師大概只是想拍工廠的日常,他剛好走進畫面裡。他仰頭看著父親,手裡拿著一枝快要融化的冰棒,冰棒水滴在父親的鞋子上,在鞋面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父親沒有低頭看他,因為父親不知道被拍了,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張照片,國小運動會,他跑接力賽最後一棒,跑贏了,衝過終點線的時候高舉雙手。畫面裡的他笑得很大力,缺了一顆門牙。照片邊緣有一小塊模糊的陰影——那是某個人的肩膀,站在跑道旁邊,沒有走進鏡頭裡。但那個肩膀穿著的西裝布料,他認得那個織紋。他父親那天有來。他沒有說他會來,沒有站在終點線等他,沒有在他跑贏之後走過來拍拍他的頭。他只是站在人群邊緣,看著他衝過終點線,然後在快門被按下之前,轉頭離開。

第三張照片,國中畢業典禮。他穿著燙得不太平整的白襯衫,領口歪了一邊,站在禮堂門口,表情很臭——因為沒有人來。他記得那天,他站在禮堂門口看著其他同學跟父母合照,他一個人站在旁邊,把畢業證書捲成一個圓筒,塞進書包裡。但他現在看到這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隻手,模糊的,只拍到手指。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他認得的戒指——鉑金,黑色寶石。他父親來了。他站在禮堂外面的走廊上,沒有走進來,沒有叫他名字,沒有說「恭喜你畢業」。但他來了。他在每一張照片裡都在。在畫面的邊緣,在人群的外圍,在那扇他永遠沒有推開的門旁邊。

他把照片放下。手指在碰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停住了。那不是照片,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紙質很薄,被時間烘成淡淡的米黃色,邊緣有點脆了。信封上寫著「顧正堯收」,字跡是他認得的那種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筆畫——他父親的字。但這不是寫給別人的信,他自己寫,自己收,自己留。信封沒有封口。

他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折成三折,信紙上的字跡跟信封上的一模一樣,但更潦草,更用力——不是憤怒的用力,是疲憊的用力,像一個撐了太久的人終於允許自己在這一張紙上稍微垮掉。鉛筆寫的。他父親用鉛筆寫信,因為鉛筆可以用橡皮擦擦掉,可以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偷偷重寫。信紙上有好幾個被橡皮擦擦過的痕跡,紙面被擦得薄了,有些地方的纖維已經快要磨破。

「今天天辰問為什麼我不笑。他說,同學的爸爸都會笑,你為什麼不笑。我說,我有笑。他說,你沒有。」





他父親在說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說謊,因為下一行就被橡皮擦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紙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他大概寫了什麼,覺得不對,擦掉重寫。然後他寫:

「這孩子從小就不怕我,跟他媽一樣。他出生那天,醫院打電話來說母子均安,我從工廠趕過去,在走廊上跌了一跤,膝蓋撞到鐵椅,到現在陰天還會痛。但我走進產房的時候,他在保溫箱裡,眼睛閉著,手只有我拇指那麼大。我把手指伸進去,他就握住。」

他把我的手指握住了。五歲的顧天辰不知道這件事,十八歲的顧天辰不知道這件事,二十八歲的顧天辰也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只知道他父親從不牽他的手,從不摸他的頭,從不在他跌倒的時候彎下腰說「站起來」。但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在他還沒有記憶、連眼睛都還沒睜開的時候,他父親把手指伸進保溫箱裡,他握住了。

「那時候我笑了,但他沒看到。他到現在都沒看到。我每天都在笑,但他看不到。」

顧天辰把信紙放下。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發抖,但他的呼吸比平常更淺。他想起保險箱裡錄音帶那句話——「天辰,爸爸愛你,只是我不會說。」在那句話被錄下來的很多很多年前,在他還是個連冰棒都會滴到別人鞋子上的小孩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在工廠門口、在產房保溫箱旁、在每一張他沒有簽名的成績單後面、在每一張他沒有入鏡的照片邊緣,笨拙地、固執地、沉默地愛著他。他這輩子一直在找一個證據,證明他父親不愛他。他找到了相反的。那個證據不在保險箱裡,不在錄音帶裡,不在霍廷恩的書房裡——它塞在衣櫃最底層的抽屜裡,壓在一疊他從來不穿的運動服下面,被一個從來不進自己衣櫃深處的人,放了幾十年。

他把信紙折回三折,放回信封裡。然後他聽到阿杰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他以為他會說什麼重要的事——顧正邦的祕書來電確認明天會議時間、英國那邊的傳真又進來一份待簽文件、唐雨菲傳回了北投那個女人的完整調查報告。但阿杰只是站在客廳中央,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光從下方照著他的下巴,把表情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蘇小姐。」他只說了三個字。





顧天辰的動作停在把信封放回紙袋的那一秒。「她怎麼了?」

「剛才有不明車輛在她的公寓樓下停留了二十分鐘。車上的人沒有下車,但拍了照,閃光燈被我們的監控鏡頭捕捉到了。那個人可能不知道有監控,閃光燈的角度是對著她窗戶的方向。車牌是偽造的——號碼不存在。但車型的租賃紀錄在昨天下午有一筆,租車人用的證件是偽造的,上面的名字是假名。」阿杰把手機上的照片放大,遞給他。照片是夜視模式拍的,畫面裡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燈下,車窗全黑,車牌號碼模糊但可見。閃光燈的光點在車窗旁邊亮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白色煙火。「但這個假名之前出現過一次——在另一個租車紀錄上。兩年前,同一個人租了另一輛車。那次她的目的地也是同一間小學。那時候監控還沒有裝,我們沒有拍到。但租車紀錄昨天被我們的人從租車公司的舊帳裡翻出來了。」

「誰。」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更輕,更平。

「同一個人。」阿杰說。他沒有馬上說出名字,因為他知道這個名字一旦說出來,很多事情就會改變。但他還是說了。「林靜。你下午在北投見的那位林小姐。她在兩年前開始派人跟監蘇小姐。不是臨時起意,不是聽命行事。她不是被顧正邦利用的棋子,她是棋手之一。」

他把那張信紙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回紙袋裡,把紙袋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客廳。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排文件。聲請狀、金流證據、錄音帶、出生紀錄。每一份都是武器,每一份都是他花了好幾個月從廢墟裡一塊一塊挖出來的。他以為他在挖敵人的墳,原來他也在挖自己的。

北投那棟別墅的女主人,那個在他面前摘下銀戒指的女人,那個眼眶微紅說「我住在這裡七年從來沒有人按過門鈴」的女人,那個讓他兒子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咖哩的女人。她兩年前就開始派人跟監蘇婉晴。不是聽命行事——顧正邦不需要監視一個小學老師;蘇婉晴對顧正邦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她不是股東,不是董事,不是任何能影響集團權力結構的人。顧正邦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林靜知道。她比顧正邦更早知道顧天辰會去找她,因為她一直在看。

他拿出手機,打給唐雨菲。響了兩聲就接了,她那頭有很輕的爵士樂背景音,鋼琴和薩克斯風,大概在暮色還沒營業的包廂裡,正在整理今晚的賓客名單。

「幫我查一個人。」他沒有寒暄,「顧正邦在北投養的那個女人。不是表面資料,是全部。她的全名、過去履歷、跟顧正邦的實際關係——不是情婦跟被包養的關係。如果她是棋手,她的履歷不可能是空白的。她可能在更早以前就認識顧正邦,在顧正邦認識我之前,在我父親過世之前。」





他頓了一下。喉嚨有點乾,但他沒有去倒水。

「還有她的兒子。我要知道他真正的父親是誰。不是戶籍登記的,是真正的。」

唐雨菲沒有問為什麼突然要查這個。她的沉默很長,長到他以為她掛了電話。然後她說:「好。」又停了一下。「你覺得那個女人不是你叔叔養的附屬品,是反過來?」

「我下午坐在她對面的時候,她泡了一杯茶給我,她說『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但我知道有一天你們家的人會來』。我以為她在說她等了七年,現在想起來——」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那隻耳朵被雨聲吵得有點耳鳴。「她不是在等。她是在看。」

「我明天早上給你答案。你需要派人去那棟別墅嗎?」

「不用。她不會跑。她如果會跑,兩年前就不會開始派人跟監我身邊的人。她不是要躲,她是在下棋。只是我們一直沒有發現棋盤上有她。」

掛電話前,唐雨菲補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她的語氣不像平常那種職業化的關切,更像一個已經看過太多棋局的人在提醒另一個棋手:你以為你的對手是前面那個人,小心後面。





他正要把手機放下,螢幕上已經跳出下一封訊息。顧雅琳,凌晨兩點十五分,她說她要去躺一下,但她的手機還在發訊息。

「方婉真找到了。人在希臘,聖托里尼,她跟第六任還是第七任男友在那邊開民宿,藍色屋頂白色牆壁那種,每天在IG上發夕陽跟紅酒的照片。我透過領事館的朋友查到她的聯絡方式,打越洋電話過去,她接起來的時候背景有希臘音樂跟海浪聲。我說我是誰,然後說你兒子想跟妳聯絡。她聽到你的名字之後第一句話是——」

訊息在這裡斷了,然後第二則進來,幾乎沒有間隔,像是她打完第一則之後立刻開始打第二則,拇指按在螢幕上的力道比平常更重。

「她說:『我這輩子不想再跟姓顧的有任何關係。我欠你們的已經還完了。』」

他打字:「跟她說我不是顧天辰。跟她說我是陳浩然。跟她說我是另一個孩子。」

發送。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跳了很久。顧雅琳這種人打字從來不超過十秒,她回訊息的速度跟她說話的速度一樣快。但這一次,那個「正在輸入中」斷了又出現,出現了又斷。過了大約三分鐘——三分鐘對她來說是永恆——她沒有打字,她直接傳了一張翻拍的舊照片。

照片裡是一對年輕男女,男人穿著軍裝,站得筆挺,肩膀上的肩章反著光,臉上掛著那種軍人才有的、正式但略微緊張的微笑。女人穿著碎花洋裝,肚子微微隆起,孕婦裝的腰線被撐得圓圓的。她靠在男人旁邊,笑得很淺很淡,嘴角彎彎的,像是不太習慣拍照。兩人並肩站在一棟磚紅色的大樓前,門廊上的招牌被陽光照得反白,但依稀可見「婦幼」兩個字。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墨水從深黑褪成淡褐,筆跡很秀氣:「與姊、姊夫。1988年冬。婦幼醫院。」

第三則訊息進來了。不是照片,是一段長文字,長到他需要往下滑才能看完。

「方婉真不是你母親的妹妹。她是你母親——陳浩然的母親。但她在電話裡說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說當年她懷孕的時候,有一個自稱是你父親公司的員工來醫院探視她,說她姊姊的兒子也在同一間醫院。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記得他穿著西裝,戴著金框眼鏡,說話很客氣,站在新生兒病房外面,看了一整個下午。我那時候以為她是來看姊姊的,因為那個人說『顧太太的兒子也在這裡』。後來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才知道他也姓顧。」

「那個人是顧正邦。」

「是顧正邦。」

他把照片放大,看著那棟磚紅色的大樓。婦幼醫院。新生兒病房在五樓,產後恢復病房在七樓。顧正邦站在新生兒病房外的那個下午——不是顧天辰出生之後的某個下午,是陳浩然出生之後的某個下午,也是顧天辰出生之後的同一個下午。兩個孩子相隔四分鐘出生,一個被抱進顧家,一個被方婉真帶走。顧正邦站在玻璃窗外面,看著保溫箱裡的兩個嬰兒,看了一整個下午。他不是在看姊姊的孩子,他是在看兩個孩子。他在想什麼?他在算什麼?他是在那個下午決定花十七年布這個局,還是更早以前就已經決定,他只是來確認棋子已經就位?

他想到那輛停在小學門口的車。不是去年,不是上個月,是今天。在他去過北投之後,在他見過那對母子之後,在他以為自己畫了一條界線之後——那輛車精確地、有目的地找到了他的暫停之地。顧正邦的目標不是蘇婉晴,從來就不是。是林靜。林靜的目標才是蘇婉晴。她兩年前就開始跟監一個跟顧氏集團毫無關係的小學老師,因為她在七年前就已經知道顧天辰不是她敵人的全部。她一直都知道這場仗會打到這裡,所以她提前在戰場邊緣埋了地雷。她不是要炸蘇婉晴,她是要炸他。

他打開蘇婉晴的對話框。最後的訊息還是她傳的那張張家豪的右手畫,藍色的天空,金黃色的太陽,三個人站在圖書館前面,矮矮的人牽著兩個大人。她附了一句:「家豪說這張畫要等你來才能拿走。」他那時候沒有回,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現在他打字:

「明天哪裡都不要去。請假,待在家,門窗鎖好。不要接任何陌生號碼,不要開門給任何人,包括說是什麼快遞或是管理員的。在我到之前,哪裡都不要去。不要問為什麼。」

她秒回:「好。我相信你。」

他看著那四個字,手機的光在黑暗中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瞳孔照成兩個小小的亮點。他今天晚上做了這麼多事——拿到出生紀錄、找到父親的信、發現北投那個女人的謊言、聯絡了他這輩子唯一信任的幾個盟友——他完成了這麼多拼圖,他一直很冷靜。他在聽父親錄音帶的時候沒有哭,在看沈信義那顆硬碟裡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沒有哭,在讀父親那封說「他握住我的手指」的信的時候也沒有哭。但蘇婉晴說「我相信你」,四個字,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你嚇到我了」,沒有說「我要報警嗎」,沒有說任何一個他預期中她會說的話。就只是相信。跟第一次他走進圖書館的時候,她說「你真的來了,我以為你很忙」一樣——沒有質疑,沒有條件,沒有要求解釋。

他把那張三個人站在圖書館前面的畫從茶几上拿起來。藍天,黃太陽,穿黑色衣服的人,矮矮的人,穿淺粉色衣服拿著紅豆餅的人。張家豪說這張畫要等他來才能拿走。他把畫拿起來,輕輕捲成圓筒狀,放進公事包裡。跟聲請狀、金流證據、錄音帶、出生紀錄放在一起。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是武器——聲請狀是刀,金流證據是槍,錄音帶是子彈,出生紀錄是瞄準鏡。這幅畫不是武器,這幅畫是他在瞄準鏡裡唯一允許自己看到的東西。

阿杰還站在門口。他沒有走,但也沒有開口。他只是在等,像一個老兵在等長官下最後一個命令。

「幫蘇小姐多安排兩個人。不要讓她發現,不要靠近學校。我要知道每一輛停在她家樓下超過十分鐘的車牌,每一通打進她手機的陌生號碼,每一個在她公寓方圓一公里內徘徊超過兩次的人。」

「已經安排了。傍晚那輛車離開之後,我把原來的定點監控換成了輪班監控,每八小時換一組人,車輛每四小時換一次。蘇小姐不會發現。今天傍晚她也沒有發現,她在陽台上收衣服的時候還跟樓下的貓說了幾句話。」阿杰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停頓了一下。他那種停頓通常代表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在他的任務清單上,是他自己決定要說的。「顧少,如果北投那位女士是假的——如果她從頭到尾都不是被利用的人,而是利用人的人——那孩子呢?」

他沒有回答。他把公事包的拉鍊拉上,那幅畫的最後一角消失在皮革的邊緣裡。那個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咖哩的孩子,那隻跟他打勾勾的小小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明天就要在董事會上跟孩子的父親決戰,把那通十二分四十六秒的電話錄音在所有人面前播放,把那些金流證據和聲請狀和DNA報告全部攤在桌上。那個孩子的父親會失去一切——集團、財產、名字、自由。而他連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不,他知道,小傑。但戶籍謄本上寫的可能是另一個名字,一個被計算過的名字,一個在他出生之前就被決定的名字。

他想起張家豪,想起他問那孩子為什麼喜歡恐龍,那孩子說「因為恐龍絕種了還是有人記得牠們」。這兩個孩子,一個在破舊小學的圖書館裡用斷掉的蠟筆畫卡片給他,一個在北投的隱密別墅裡抱著恐龍玩偶問他「堂哥是什麼」。他們都只是在一個大人的影子裡努力想要長大的小孩。大人總是在打仗,小孩只是想留下來吃咖哩。

他把公事包提起來。沉甸甸的重量從皮革提把傳到掌心,提把的牛皮被汗水浸潤過無數次,變得柔軟而貼手。他站在玄關,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已經出鞘的武器——聲請狀、金流證據、錄音帶、出生紀錄,每一份都像一顆被擦亮的子彈。又看了一眼公事包裡那張還留著蠟筆痕跡的畫,藍色的天空跟金黃色的太陽之間,有一個紅紅圓圓的紅豆餅。

明天,他要帶著全部的武器走進戰場。不是為了復仇——復仇是那張已經打了兩個勾的代辦清單,劉志強,林欣怡。這不是復仇,這是結束。他父親沒打完的仗,沈信義藏了八年的硬碟,霍廷恩守了十年的祕密,唐雨菲等了十五年的正義,方老先生握了三十年的那枚領帶夾——全部,明天都要結束。

他把玄關的燈關掉,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映在不鏽鋼門上的倒影。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口那顆扣子沒有扣,領帶夾別在領帶上,銅鷹在電梯的冷光下像一隻正在收起翅膀的鳥。口袋裡有一封他父親寫給自己的信,第一行寫著「今天天辰問為什麼我不笑」。他明天要走進那間他父親死在裡面的電梯所屬的那棟大樓,坐在他父親坐了二十年的那張椅子上,把他父親來不及打完的仗,打完。

電梯門開了。外面,雨還沒停,但天邊已經開始泛出一線很淡很淡的灰藍色。不是天亮,是黎明前的最後一刻。他走進雨中,沒有撐傘。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