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顧雅琳的辦公大樓前停妥時,天已經開始飄雨。不是那種傾盆的暴雨,是台北冬天特有的、細密綿長、打在臉上不太痛但會慢慢滲進衣領的雨。雨絲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只有在路燈的光暈底下才顯出一片斜斜的銀灰色。顧天辰沒有撐傘,從車門到大樓門口的十幾步路,雨絲在他的西裝肩膀上留下一層細密的水珠,在黑色的布料上像撒了一層極細的碎鑽,燈光一照就亮。

顧雅琳的辦公室在二十八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門口等了——不是靠在門框上那種等,是直直站著、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微微放在前腳掌的那種等。今天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絲質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沒有項鍊。頭髮難得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往外翹,有幾縷被雨天的濕氣浸得更彎了,看起來像是今天早上沒時間用離子夾。她的臉色比平常更白了一點——不是蒼白,不是那種缺血色的白,是那種一整夜沒睡、用意志力把疲倦壓在皮膚底下的白,白到可以看見太陽穴上一條很細很細的青色血管。

「你遲到了。」她說,語氣跟平常一樣冷,但接過他脫下的西裝外套時,動作比平常輕。她沒有把外套隨便搭在椅背上,而是拿了一個衣架,把外套的領子翻好,掛進衣帽架。她做這件事的時候背對著他,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去了一趟北投。」

「北投?」她把西裝外套的袖子拉直,轉頭看他,手還停在衣架上。那雙細長的眼睛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領帶——領帶有點歪了,領帶夾卻還在原位——然後又掃回他的眼睛。「你去見那對母子了?」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顧雅琳不需要問這種問題,她大概在唐雨菲查到那個地址的隔天就自己查到了。她把一份紅色文件夾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文件夾的標籤上什麼都沒寫,只有一個數字:七。這是她幫他整理的第幾份檔案了?他都快記不住了——第一份是遺囑影本,第二份是出入境紀錄,第三份是股權結構,第四份是DNA報告,第五份是霍廷恩的俱樂部資料,第六份是沈律師的背景。她每查完一條線索就會開一個新檔案,整整齊齊地用標籤紙分類,字跡永遠是同一支細字簽字筆。

「你上次叫我查的戒指,查到了。」她坐下來,沒廢話。她坐在沙發上,腰桿打得很直,手指按在文件夾的封面上。「那個品牌,不是什麼精品名牌,不是卡地亞也不是寶格麗。是香港一個小眾銀飾設計師的訂製款,在中環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工作室在二樓,連招牌都沒有。那個設計師只接熟客,每一件作品都有編號,購買人需要實名登記。我請霍廷恩親自去了一趟,那個設計師認得他——霍廷恩在香港金融圈的人脈比我們想像的更廣。」

「登記的名字是誰?」

「顧正邦。」她翻開文件夾,裡面是一張珠寶店的訂單副本,紙質很新,是剛從印表機吐出來的,油墨還有一股淡淡的化學味。「他訂了三件——男戒、女戒、耳環。登記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男戒的內圈刻了一個英文字母『Z』,女戒刻了『B』,耳環刻了『L』。設計師說訂製人沒有解釋字母的意思,只說是他三個最重要的合夥人。」

Z——志強。B——正邦。L——林欣怡。





「男戒送給劉志強,耳環送給林欣怡,女戒——」

「他自己戴。我上次看到的那枚,在餐廳的時候。他戴在右手無名指,我當時還問他戒指很特別,他說一個老朋友送的,不值錢。」顧天辰把文件夾往前翻了一頁,訂單上的設計圖草稿印得很清楚——三件首飾的線條圖,素面無花紋,但內圈都有一圈極細的刻紋。「他說不值錢的時候,把手放到桌下了。」

顧雅琳點了一下頭。「這三件飾品是同一個系列,系列名稱叫『Trinity』,設計概念是三位一體。這不是巧合。你叔叔在四年前的三月,同時把這三樣東西交到三個人手上。不是禮物,不是順手買的伴手禮。是信物。是組織犯罪的正式信物。」

三位一體——顧正邦、劉志強、林欣怡。一個是幕後操盤者,提供資金與保護,在公司體系內安插自己的人。一個是執行者,負責滲透、偷竊、在辦公室裡把一個人的努力全部換成自己的名字。一個是滲透者,負責接近目標、用感情控制目標、用精品和名牌和「那你就是不愛我」把目標的存款榨乾,最後在目標死後確保沒有任何聲音從她嘴裡漏出去。

而那個目標,叫陳浩然。一個每天吃六十九元便當的行銷專員,存款八十萬,死的那天是他三十二歲生日。他活著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死了之後才發現他的運氣不是不好,是被精準地拿走了。





「我查了劉志強進XX科技的時間點。」顧雅琳繼續說,又抽出另一份文件。她的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不是急,是那種終於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想要一口氣把全貌攤開的節奏。「他不是透過正常面試管道進去的。他是陳浩然入職之後兩個月才被調進同一個部門的——不是新聘,是從別的公司平調。調職令上的簽名,不是人事部經理,是當時的行銷副總。那個副總三年後離職,跳槽去顧氏集團旗下的供應鏈管理公司當總經理——那間公司的董事長是顧正邦。所以劉志強不是被面試進去的,他是被插進去的。他進去只有一個目的:接近陳浩然。坐在他隔壁,跟他當『兄弟』,偷他的企劃案,壓住他所有的升遷機會。」

「為什麼是陳浩然?」顧天辰把文件放下,看著茶几上那張訂單副本。三位一體,三個人,四年,只為了一個月薪三萬多的行銷專員。這不合比例。顧正邦這種人連花十分鐘開一場無用的會議都嫌浪費,他不可能花四年去搞一個普通人,除非這個普通人有別的價值。

「這是我還沒查清楚的部分。」顧雅琳把文件放下,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快——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陳浩然是一個完全沒有背景、沒有存款、沒有權力的普通人。他不認識顧正邦,跟顧家沒有任何淵源,連顧氏集團的子公司都沒接觸過。他的社交圈只有三個地方:公司、便利商店、他女朋友的精品交換會。為什麼要花四年去搞一個普通人?如果只是想壓制內部稽核——XX科技的內部稽核不只他一個,比他資深的有三個。為什麼是他?」

顧天辰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樓的高度正好可以看見整個信義計劃區,一零一大樓在雨中像一把半透明的劍,劍尖被低雲吞掉了。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滑,把他自己的倒影切割成一條一條的碎片。他看著那片模糊的城市,把自己腦中的拼圖一塊一塊拿出來重新排列。

「我父親的錄音帶裡說:『你十七歲那年割盲腸,病歷被人調閱過。』霍廷恩說:『那份DNA報告,你爸沒有留下結論。』沈律師說:『你爸留給你的東西,全部只有線索,沒有答案。他要你自己找。』」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雨幕。那些雨滴在他背後無聲地碎裂。「我父親在查的是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他沒有查到結論就死了。如果顧正邦花了四年去控制一個普通人——不是殺他,是控制他——代表陳浩然的價值不在於他擁有什麼,而在於他是誰。」

「血緣。」顧雅琳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穿著平底鞋的時候比他矮了半個頭,但她抬起頭看他的時候,氣勢沒有矮半分。「你要說的是血緣。」

「陳浩然跟我同一年出生。O型血——我也是O型。生日只差三個月。如果我父親生前查的那份DNA報告真的存在——如果它證明我不是顧家的血脈——顧正邦要的不只是那份報告。他需要一個活的對照組。他需要一個人,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站出來,說:『我才是真的。』陳浩然不是隨機挑選的受害者。他是被挑中的替代品。」

「他不是要證明你不是親生的。」顧雅琳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他是要證明你被換過。他要證明你在醫院被調包——或者你母親在外面有別的男人,生下你之後把你當成顧家的孩子來養。然後他用陳浩然當成比對樣本——」





「說當年醫院抱錯孩子,陳浩然才是真的顧天辰。」顧天辰接完她的話。他的聲音很平穩,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冷的東西——一個人終於發現自己的人生不只是被偷走,是連「自己是誰」都被拿來當成武器。「他在養一個活體證據。不是要殺他——劉志強偷他的企劃案,不是為了讓陳浩然被開除,是為了控制他的職位,確保他留在那間公司、留在顧正邦看得到的地方。林欣怡榨乾他的存款,不是為了錢——那些錢對顧正邦來說連零頭都不算——而是為了確保他永遠沒有資源反抗,永遠沒有力氣抬頭。他被設計成一個廢物,不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廢物,而是因為一個廢物最好控制。一個每天忙著湊房租、湊女友的生日禮物、湊下一餐便當錢的人,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是誰。」

而陳浩然一直到死都不知道。他到死都以為林欣怡只是不愛他,劉志強只是背叛他,主管只是看不起他。他不知道這些都不是隨機發生的事,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從四年前的三月——從那三件刻著Z、B、L的銀飾被交到三個人手上的那一天——就已經撒在他頭頂。他的人生不是他的,是借來給另一個人當備用的。

「你叔叔現在慌了。」顧雅琳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沒有說「這太瘋狂了」,沒有說「這只是推測」,沒有質疑任何一個字。她直接跳到了下一步——這就是顧雅琳最可怕也最可靠的地方。「因為他養了四年的活體證據,現在廢了。劉志強在澳門被你搞到破產,人躺在加護病房裡昏迷指數七。林欣怡在拍賣會上被拆穿,現在蜷在公寓沙發上連門都不敢出。這兩個人沒用了——一個昏迷,一個崩潰。所以他必須親自動手。第一步——董事會逼你下台,那份聲請書已經遞進法院了。第二步——拿回那四億逃出國,但霍廷恩今天早上把那筆錢鎖死了。第三步——在他查到你握有那通電話錄音之前,讓你消失。」

「他不會逃。」顧天辰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黑色寶石在燈光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這種人,不認輸。他花了十七年——從調閱我十七歲的盲腸病歷開始——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今天這個位置。他不會在最後一步放手。他會打到底,因為他不相信他會輸。」

「因為他從來沒有輸過。」顧雅琳說,「他打敗了你父親——你父親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打。他控制了董事會十年,他瞞過了他的妻子、他的情婦、整個商界。他唯一的失誤,是他沒有算到你會重生。」

顧雅琳沉默了一拍。然後她做了一個很不像她的動作——她伸出手,把他領帶上那枚有點歪掉的銅質領帶夾調正。她的手指很涼,是那種在冷氣房裡待了一整天之後的涼,指甲修剪得極短。她的動作很輕,只碰了兩秒就收回去了,快得像一個反射動作。

「你爸的領帶夾。」她說,聲音忽然比剛才輕了一點。不是問句,是確認。





「方老給我的。1982年,他做了二十枚送給最早跟他一起打拚的二十個人。現在只剩這枚還在我手上。」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她走回茶几旁邊,拿起自己的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叫出一份行事曆。她的側臉在平板的冷光下看起來很疲憊,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精準。

「明天董事會,你要帶什麼?」

「全部。」顧天辰說。他把西裝外套的扣子扣上,動作不快,一顆一顆扣。「沈信義那份聲請狀的副本。霍廷恩的金流證據。保險箱裡的筆記本和DNA報告——雖然沒有結論,但可以證明我父親生前正在查這件事。還有那通電話。」

「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放那通電話?十二分四十六秒,全部?」

「最後五分鐘。從他說『我知道的夠多了』,到顧正邦說『所以我不能讓你活到明天』,到電話掛斷。大概五分鐘。夠了。」他的聲音很平穩,但他在說「所以我不能讓你活到明天」的時候,音調降了半度。

顧雅琳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把平板放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背脊打得很直。她在沙發上坐了三秒,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唯一的專長是風險評估。我評估過股市、債市、創業失敗率、客戶倒帳機率。我可以告訴你未來三年台灣加權指數的波動區間,誤差在一成以內。」她背對著他,聲音穿過肩膀,在落雨的背景音中顯得很遠。「但我現在要評估的東西,不在我的模型裡。他要對你動手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動手。你父親發現真相之後,從發現到死亡只有兩個禮拜。他沒有拖,顧正邦也沒有。你明天走進那間會議室的時候,他不是你的叔叔,他是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狗。他不會坐下來跟你好好談,他會咬你喉嚨。」





「我知道。」顧天辰看著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線條比平常更緊繃,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微微隆起。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正在把某種情緒壓進那條她永遠不會讓任何人跨越的界線後面。

「你知道,但你還是要去。」

「他等了一輩子——我父親等了一輩子,霍廷恩等了十年,沈信義等了八年,唐雨菲等了十五年——等著有人把顧正邦的真面目攤在陽光下。沒有人去,就永遠不會有人去。我父親死在電梯裡,手裡還握著簡報筆,到最後一秒都還在工作。他沒有等到,我等到了。我不替他做完,誰做?」

顧雅琳轉過來。她的眼眶沒有紅,她的睫毛沒有濕,她的嘴角沒有任何顫抖。但她看著他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評估,不是分析,不是她在董事會上掃視對手時的那種冷靜的計算。是另一種東西。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一場他知道可能不會贏的仗,決定不攔他。

「你會帶阿杰?」

「阿杰會在門口。裡面的人,我自己面對。」

「那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幫我找一個人。」他從茶几上拿起那張珠寶店的訂單副本,翻到背面,用茶几上的筆寫下兩個字。陳浩然。字跡很用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凹點。「陳浩然的母親。十八歲離婚後跟男友出國的那個母親。找她。」

「為什麼找她?」顧雅琳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那兩個字。

「如果顧正邦手上那套DNA造假報告需要一個對照組——那份報告必須同時有我的DNA和陳浩然的DNA,才能在法庭上說『這兩個孩子在出生時被抱錯』。我的DNA他調得到——我十七歲那次盲腸手術,全身麻醉,他找人駭進醫院系統調走了血液樣本。陳浩然的DNA他從哪裡來?他不是路上隨便抓一個人來當對照組——他挑中陳浩然一定有原因。陳浩然不是他認識的人,他不需要控制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四年。除非陳浩然跟顧家本來就有某種關聯,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出生紀錄、他母親離開台灣的時間點、他父親的背景——這些全部要查。」

「他母親有可能在生下他之前,跟你顧家——」

「我不知道。」他打斷她,語氣不是不耐煩,是那種「這個可能性太痛了,先不要想」的打斷。「所以才要找她。如果我的推測是錯的,那陳浩然就只是一個被隨機選上的倒楣鬼,一個運氣壞到極點的人。但如果我的推測是對的——」他沒有說完。如果他的推測是對的,那陳浩然的人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他自己的。

顧雅琳點了一下頭,沒再多問。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幾個字,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螢幕上幾乎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走到衣帽架前,拿下西裝外套穿上。外套還殘留著她剛才掛上去時整理過的痕跡——領口被翻好了,袖子沒有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唐雨菲給他的那份金流交叉分析、顧正邦過去十年隱匿資產的總整理、以及那份北投地址的備份——他隱去了孩子的名字,只寫了「林小姐」三個字。

「這些是備份。如果明天董事會之後我出了什麼事——」

「不會。」她打斷他。語氣不是安慰,是命令。像在董事會上說「動議否決」一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欠我一頓紅豆餅。」

他愣了一下。他想起某次見面——那是董事會結束之後,她開車載他去銀行開保險箱的那天,雨也像今天這樣下著。她在車上問他最近除了查案之外還有沒有做別的事,他無意間提到每次去學校門口,阿婆都會多塞一個紅豆餅給他,說「給你女朋友吃」。顧雅琳聽到了,記住了。她什麼都記得。

「我欠妳的好像是咖啡。」

「咖啡喝完了。現在是紅豆餅,學校門口那一攤。」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關上,上鎖。動作一氣呵成。「你上次說她都多給你一個,下次帶我去。我付錢。」

她站起來,走向辦公桌,背對著他。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滴打在落地窗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把整座城市的燈火都洗模糊了。她的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個瘦長的輪廓,肩膀的線條在深藍色西裝外套下顯得很直、很繃。

「現在走吧。我今晚不睡,你要的東西我明天早上給你。陳浩然母親的資料,最慢後天。」

「顧雅琳。」

「嗯?」她沒有回頭。她的手正放在辦公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鍵盤上。

「謝謝。不是說不出口的那種。是聽得見的這種。」

她沉默了一拍。窗外有一陣風吹過,雨滴打在玻璃上的節奏亂了一瞬。

「你剛剛叫我名字的時候,沒有猶豫。」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你以前叫我,都會先停半秒。」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但她放在鍵盤上的手沒有開始打字。他想起保險箱裡那捲錄音帶的最後一句話——「天辰,爸爸愛你,只是我不會說。」他父親用一輩子學不會的三個字,在他死前錄進一捲錄音帶裡,寄給一個他從來沒有好好說過話的兒子。顧雅琳也不說那三個字,她說的是「我付錢」和「不要遲到」和「你剛剛叫我名字的時候沒有猶豫」。意思是同一個東西。

「那是因為我終於知道妳的全名。妳之前說『叫我雅琳就好,畢竟都姓顧,一直叫顧小姐很怪』,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妳是誰。」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顧雅琳,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以前在華爾街做併購,回台灣三年把家族投資公司規模擴大三倍,說女人開手排車男人才不敢隨便借妳的車。最怕的東西不是輸,是欠人人情還不了。」他把門拉開一條縫,走廊上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幫我這麼多,不是因為我爸救過妳爸的公司,也不是因為想猜謎。是因為妳覺得這件事是對的。」

她沒有否認。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陣,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從天上往下撒豆子。她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壓著那張他寫了「陳浩然」三個字的訂單副本。

「如果明天你沒回來——」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

「我會回來。我還欠妳一頓紅豆餅。」他把門拉開。

她沒有說再見。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還站在窗前,背挺得很直。走廊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只剩電梯門打開時那一聲輕微的鈴響。他走進電梯,門在他面前關上,二十八樓的數字開始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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