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一 第五章 事業所的防線



城西地方檢察廳支部,翌日早上。



辦公室裡的氣氛比往常更沉重。牛丸部長把一份厚厚的資料夾重重放在久利生桌上,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事業所的律師已經正式來函,要求我們停止對莉娜以外人員的調查。他們願意承認介護士『監督不周』,並且額外提高賠償金額到八百萬日圓。山田的子女也簽了和解同意書。」牛丸部長揉著眉心,「久利生,這次真的夠了。明天就要提交意見書,你不要再拖。」



久利生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部長,如果只是要一個人頂罪,那我們檢察廳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牛丸部長張了張嘴,最終只嘆了一口氣:「……至少別讓上面怪罪到我頭上。」說完便轉身離開。



雨宮坐在對面,把昨晚整理好的筆記本再次翻開。她昨夜幾乎沒睡,反覆看著莉娜的照顧記錄和山田子女的對話筆錄。







「久利生檢察官,」她低聲說,「我今天早上聯絡了介護事業所的負責人,他們同意下午見面。但他們強調,只會談『和解細節』。」



久利生坐直身體,露出那個熟悉的招牌笑容:「那就去談談吧。」



***



下午,目黑區某棟商業大樓的介護事業所會議室。







事業所所長佐藤和一名西裝筆挺的律師早已等候。佐藤約五十歲,笑容專業而疏離。



「久利生檢察官、雨宮小姐,感謝你們百忙中抽空。」佐藤先開口,「我們對這次不幸事件深表遺憾。莉娜雖然是介護士候補者,但我們已經加強培訓……這次純屬個人疏忽,我們願意負起管理責任。」



雨宮把一份影印的照顧記錄放在桌上,聲音平穩:「佐藤所長,根據這本記錄,莉娜在過去一年多裡,超出契約時數超過四十小時,卻沒有任何加班費或額外記錄。事業所的介護計劃真的有考慮到山田先生的『拒絕吃藥』問題嗎?」







佐藤的笑容微微僵硬,律師立刻接話:「雨宮小姐,介護保険制度有明確的時數限制和要介護度評估。我們是按照區役所核定的計劃執行,不能擅自增加服務內容,否則會違反成本控制規定。」



久利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此時他忽然開口,語氣輕鬆卻直指核心:



「所以,你們就把最辛苦、最需要人情味的工作,全部壓在一個只接受過短期培訓的外國女孩身上?她拿最低時薪,卻要負責老人最孤單的夜晚。你們的『成本控制』,就是這樣運作的?」



佐藤的臉色變了變:「久利生檢察官,我們是合法的事業所,遵守所有法規。老人介護本來就是高壓工作,我們也有人手不足的困難……」







「人手不足?」久利生把莉娜的照片放在桌上,「那為什麼莉娜每天還要額外煮飯、陪老人聊天、甚至半夜守著他?因為你們的計劃裡,從來沒有『陪伴』這兩個字。」



會議室氣氛瞬間凝固。雨宮在一旁看著久利生,忽然覺得心裡某處被輕輕觸動。她深吸一口氣,主動補上一句:



「佐藤所長,如果我們把這些記錄和證詞提交給法院,事業所的『監督不周』恐怕不止是民事賠償那麼簡單。區役所的評估報告,也可能要重新調查。」



佐藤和律師對視一眼,律師低聲說:「我們需要時間內部討論……」







離開事業所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雨宮跟在久利生身後,兩人走在人行道上。



「久利生檢察官,」雨宮輕聲說,「剛才……我第一次主動對事業所施壓。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久利生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笑了笑:「感覺如何?」



「……有點緊張,但也覺得對。」雨宮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們今天不說這些,莉娜可能就要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而山田先生,永遠只會是報告上的一行『獨居老人死亡』。」



久利生望向街燈,聲音溫和:



「雨宮,制度很重要,但制度是人訂的,也是人執行的。當人開始躲在制度後面,就會出現今天的結果。」



雨宮微微點頭,眼鏡後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堅定。



「那明天提交意見書的時候……我們應該怎麼寫?」



久利生轉頭看她,嘴角揚起一個壞壞的笑容:



「當然是——不建議立刻起訴莉娜,建議擴大調查事業所與區役所的行政責任。」



雨宮輕輕嘆息,卻忍不住笑了一下:「牛丸部長聽到,一定會暈倒。」



夜風吹過,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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