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元一 第七章 制度的裂痕



城西地方檢察廳支部,翌日上午十時。



牛丸部長把久利生與雨宮聯名提交的正式意見書放在桌上,臉色比昨天更加凝重。意見書第一頁就清楚寫著:「建議不予起訴莉娜.蘇珊托,轉而調查介護事業所及區役所之行政怠慢責任」。







「你們兩個……真的要這樣做?」牛丸部長聲音壓得很低,「我已經把意見書轉給刑事部了。上面很快就會有回應,但在那之前……區役所和事業所的代表剛剛要求緊急會面。他們說,如果我們堅持擴大調查,就要公開介護保険制度的『實際運作』來回應。」



久利生靠在椅子上,牛仔褲膝蓋處依然是那道熟悉的磨損痕跡。他笑了笑:「正好。我也想聽聽他們怎麼解釋。」







雨宮坐在旁邊,手裡握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那是她昨晚連夜整理的介護保険相關法規和現場記錄。她昨夜幾乎沒睡,第一次認真把介護保険制度的每一個環節都重新看過。



***



會議室裡,區役所介護保険課的負責人高橋課長、事業所佐藤所長,以及他們的律師已經坐定。







高橋課長先開口,語氣帶著官方的客氣:「久利生檢察官、雨宮小姐,我們理解你們想追求真相,但介護保険制度有明確的框架。山田茂先生經認定為『要介護2級』,每月有固定服務時數上限,由護理經理制定介護計画,事業所按計劃提供居宅介護。莉娜作為候補介護福祉士,只負責執行計劃內的內容,包括按醫生處方給藥。她無權擅自增加時數或改變藥量,這是制度為了保障公平性和成本控制而設定的。」



雨宮翻開資料,聲音平穩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度:



「高橋課長,我昨天重新查閱了介護保険法和相關施行規則。要介護認定是由區役所認定調查員進行心身狀況調查,再結合主治醫意見書做一次判定,然後由電腦二次判定,決定要介護度1至5級。每個等級都有嚴格的月額上限和服務內容限制。山田先生的要介護2級,只允許每月一定時數的居宅服務,超出部分必須自費或由家人承擔。但現實中,區役所的人手有限,認定後的追蹤往往只看書面報告,『無即時危險』的評估一旦做出,就很難再調整。」



佐藤所長接著說:「雨宮小姐說得沒錯。我們事業所是指定事業者,必須遵守運營基準,包括每日介護記録的填寫、薬投與的雙重確認。但介護保険的給付原則是『9成由保險支付,利用者負擔1成』,事業所的收入直接與服務時數掛鉤。如果我們擅自增加莉娜的陪伴時間,就會被視為違反成本控制,甚至影響下一次指定更新。」







久利生這時才開口,語氣輕鬆卻像一把刀:



「所以,制度設計的初衷是『社會全體支撐高齡者』,40歲以上的人都要繳介護保険費,第1號被保險人(65歲以上)每月平均繳幾千日圓,目的是讓老人能在熟悉的家裡繼續生活。可實際上,要介護認定一旦定級,就變成『時數上限』和『計劃內服務』的框架。拒絕吃藥這種細微的人性變化,記録裡可能只寫『情緒不穩』;家人每個月只打電話,區役所就當『已聯絡』;事業所為了KPI,只能派最低時薪的介護士候補者來填補空缺。結果呢?一個想陪老人到最後的印尼女孩,成了唯一被追究的人。」



高橋課長臉色微變:「久利生檢察官,我們區役所也有人手不足的困難。介護保険從2000年實施以來,全國要介護者逐年增加,但認定調查員和護理經理的配置並沒有同步跟上……」







雨宮忽然補上一句,眼神堅定:



「正因為如此,制度才出現裂痕。介護記録雖然是法定文件,但只記『按計劃執行』,卻不會寫『老人拒絕吃藥時的眼神』或『半夜害怕時的陪伴』。這些『制度以外』的部分,剛好被所有人推開——區役所推給事業所,事業所推給介護士,家人推給保險,最後只剩下莉娜一個人面對。」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佐藤所長最後低聲說:「……如果檢察廳堅持擴大調查,我們只能配合。但請理解,這不是單一事業所的問題,而是整個介護保険制度在高齡化壓力下的結構性困境。」







***



會議結束後,兩人走在回支部的路上。午後的陽光灑在東京的街道上,雨宮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久利生檢察官……我剛才說的那些,是我昨晚查了整本介護保険法和厚生勞動省的指引才整理出來的。我以前從沒想過,制度看似完善,卻在每一個小環節都留下了『人情』的空隙。」



久利生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步伐悠閒。







「雨宮,妳現在終於明白了吧?介護保険的目的是『自立支援』和『利用者本位』,但當人手不足、成本壓力、認定標準變得僵化時,它就成了大家推卸責任的盾牌。」



雨宮停下腳步,望著久利生,眼鏡後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我……不想再只做文書和程序。我想幫莉娜,也想讓山田先生的故事,不只是報告上的一行字。」



久利生轉頭看她,嘴角揚起溫柔的笑容:



「那就一起走吧,雨宮。這條路雖然難走,但至少……我們不是一個人。」



風吹過,兩個身影並肩前行。一個不修邊幅,一個嚴謹認真,卻在這一刻,把制度的裂痕,看得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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