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最後一天,他們去了市集。
不是特別計劃的,只是從酒店走出來,拐了個彎,發現前面的廣場突然熱鬧起來,攤子一排排,賣食物的,賣手作的,賣舊東西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帶著陌生城市的氣味,油炸的,香料的,木頭的,混在一起,很好聞。林冬情跟著程子言走進去。
昨晚她告訴自己,今天是旅行最後一天,要試著靠自己撐,不論遇到什麼事都不叫他,不伸手,看看能不能自己解決。
她覺得這個想法非常合理,非常有必要,在心裡認真宣告了一遍,覺得很有道理。她甚至在腦子裡把各種可能的觸發場景都想了一遍,告訴自己每一種都可以處理,每一種都撐得過去。她覺得這個計畫非常完美。
然後他說:「去市集走走。」
她說:「好。」
兩個人就這樣走向市集了。

市集很大,人也多。
林冬情跟著程子言在攤子之間穿行,看這個,看那個,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打下來,把石板路照得發亮,跟昨天那條窄街有點像,但更熱鬧,更嘈雜,人貼著人,到處都是說話聲和叫賣聲。




程子言走在她旁邊,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某個攤子,然後繼續走,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她感覺到他有幾次往她這邊瞥了一眼,她假裝沒有發現,盯著前方。
「那個攤子,」他說。
她轉頭,他指的是旁邊一個賣當地糕點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太太,笑容很好,用當地話說著什麼,攤子上擺著各種顏色的糕點,香味飄過來,很甜。
「想買嗎?」他說。
「不用,」她說,「只是聞到香味。」
他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往那個方向又看了一眼,她假裝沒有發現,繼續走。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走到那個攤子前面了,跟老太太比手畫腳,老太太笑著包了幾個東西遞給他。她站在原地,等著他走回來。
他把一個小紙袋遞給她,她打開看了一眼,是幾塊包著糯米皮的小糕點,顏色是淡淡的綠,聞起來有芋頭的香味。
「謝謝,」她說,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的,軟的,很好吃,她把剩下的一口吃完,把紙袋攥在手裡,繼續走。

廣場的另一頭有人圍著看什麼,遠遠聽見掌聲和笑聲,她往那邊看了一眼,人群圓圓的圍著,中間站著一個人,手法俐落,動作大,是個街頭魔術師。




她站在原地,往人群邊緣看了一眼。
她從上次經驗學到了一件事:街頭魔術師喜歡從人群裡點人,站在前面的最危險。這次她有經驗,她特意繞到人群最外側,找了一個角落站定,離魔術師至少隔著十幾個人的距離,前面有三排人擋著,視線幾乎不可能落到她身上。
她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頭:這次很好,站後面,不可能會被點到。
程子言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人群,沒有說話。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平靜,視線落在前方的魔術師身上。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表演。
魔術師在前面說著什麼,她聽得不太清楚,但手法確實俐落,從口袋裡變出各種東西,周圍的人不時鼓掌,笑聲一陣一陣的。她站在外側,感覺安全,把注意力放在那雙手上,覺得這個下午比她預期的還要順利。
然後魔術師往人群外圍走,邊走邊說話,視線在人群裡掃——
她感覺到那個視線的方向,往後退了半步。
沒有用。對方繼續走,繞過人群,視線落在她臉上,直接往她這個方向來。
林冬情認出那張臉。
那個魔術師。




是在舊街遇到的那個,就是她和程子言在舊街散步那天,拉了她出去配合表演的那個街頭魔術師。她認得,她認得很清楚,就是那張臉,只是現在換了一個城市,換了一個廣場,站在一群完全陌生的外地觀眾中間。
她站在原地,第一個念頭是:不可能這麼巧。
第二個念頭是:但就是這麼巧。
魔術師已經指著她說話了,語氣興奮,像認出了老朋友,周圍的人往她這邊看,她感覺到那些視線從四面八方落下來,比上次還重,比上次還密,因為這裡全是陌生人,完全陌生的環境,只有一圈陌生的眼睛,全部看著她。
她的下腹在那一刻猛然往下沉,熱意快速積累,不是淺的,是那種確確實實的脹感,一下子從輕微跳到明顯,腿微微發軟,呼吸變短了。
旁邊的人已經在往後讓了,給她留出一條路,推著她往前走的意思,她站在原地,腿有點軟,腦子裡一片空,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的手從口袋裡出來,往旁邊摸。
他的手已經在那裡了。
她抓住,脹意瞬間消退,雙腿重新找回力氣,呼吸也慢慢回復。她深呼吸,被人群推著往前走,走到魔術師面前,站定。
魔術師說:「我認得你,上次在另一個城市,你也幫了我,記得嗎?」
她搖了搖頭,說:「不是我。」
「是你,」魔術師笑著說,一副非常篤定的樣子,「我記得你的臉,印象很深,那次你為我作出了一次完美的表演。」
她看著那張臉,認得,清清楚楚地認得,但她就是搖了搖頭,面不改色地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她感覺到旁邊程子言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麼。她假裝沒有感覺到。
魔術師還在笑,也不追究,只是把她拉進表演裡,配合完成幾個道具的步驟,林冬情站在那裡,感覺到四周的陌生視線還在,感覺到他的手握著她,感覺到那個溫度讓她可以繼續站著,臉上的表情維持得住,聲音也還穩,配合得很順,跟第一次沒什麼分別。




人群鼓掌,她跟著笑,道了謝,走回人群外側。
他跟著她,兩個人往人群邊緣走開,拐進旁邊一條窄一點的巷子,沒什麼人,他停下來,站到她旁邊,說:「需要嗎?」
她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走廊那邊,」她說,往前方一個有牆角遮擋的位置走,他跟著,走到那裡,她一手抓著他,另一手拉開背包拉鍊,把備用內褲取出來夾在腋下。她把東西準備好,腳站穩,深呼吸,說:「你轉身。」
他轉過去,背對她。
她放開手。
反應在那一刻反彈,積累的時間雖不算太長,但陌生環境加上一直壓著的緊張,讓這次的強度比她預期的高,她的腰往下軟了一下,不得不彎,一手撐著牆,下體連續收縮,一波接著一波,她咬緊牙,把想出來的聲音壓在喉嚨裡,但還是漏出了一點細小的氣息。
過了大約三分鐘,感覺才慢慢退去。她直起身,整理好,說:「好了。」
他轉回來,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她,沒有說什麼。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想了一遍,抬起頭,說:「我本來今天打算自己撐的。」
他看著她,等著。
「但我沒有,」她說,語氣有點認命,「二十三分鐘就失敗了。」
他沉默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二十三分鐘?」
「對,我數了,」她說,「你可以不用這麼得意。」




「我沒有。」他說。
「你有,你的嘴角動了。」
他把嘴角壓回去,表情恢復正常,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她側頭瞄了他一眼,他表情還是那樣,平靜,沒有笑,但她很確定他在笑,是那種嘴角只動了一點點的笑,如果不是很熟悉那張臉,絕對看不出來。她把視線收回去,清了清嗓子,說:「所以,之後大概也是這樣,我應該不會變好。」
他說:「我知道。」
她說:「你就不覺得煩嗎?」
「沒有。」
「為什麼?」
他想了一下,說:「因為你還是先試,然後才靠我。二十三分鐘,不是零分鐘。」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想了一下,沒有回答,把視線移到旁邊的街景上,臉有點熱。
走了一段,她說:「那如果有一天變成零分鐘呢?」
他說:「那就零分鐘。」
「你不介意?」
他側過頭看她一眼:「你介意嗎?」
她想了想,說:「……不介意。」




他點頭,把視線放回前方,繼續走,步伐和平時一樣,像這個答案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她低頭走,嘴角往上,把那個弧度藏在低頭的動作裡,沒有讓他看見。
市集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陌生城市的氣味還在,油炸的,香料的,木頭的,她走在石板路上,感覺到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她把手翻過來,他握住,就這樣走著。
她想,她的計畫很完美,但都撐不過半小時。她在心裡把這件事想了一下,想著想著,發現自己不太想改變這個事實,想了想,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走。

去機場的路上,她坐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景色往後退,陽光把車窗照得暖,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點,讓她靠得更穩。
外面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後退,陌生城市的最後一個下午,在車窗外慢慢消失,但她沒有去看,只是低著頭,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的,安定的,像她認識了很久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想,這趟旅行快結束了。
但這件事——她把手握緊了一點——大概不會結束。
她閉上眼睛,覺得這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