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去咖啡室,不經不覺已經過了一星期。
林㬢晴傳訊說想去一家舊書店找創作參考書,問他有沒有推薦。
他看見那則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餐,咖啡還沒喝完,他把杯子放下,想了一下,回了她幾個書名。她很快回覆,說那些書那家店應該都有,然後停頓了幾秒,又傳來一則: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看著那行字,想了幾秒。
他不是一個習慣輕易說好的人,朋友找他吃飯他說忙,聚會找他出席他說看情況,大部分邀約他習慣先在心裡掂量一下,如果沒有具體必需出席的理由,他通常不會去。但他把那則訊息看了一遍後,就回了她:好,你決定時間。
她說週日下午兩點,傳了一個書店的地址給他,說到時見。他把地址存下來,繼續喝他的咖啡。

 
書店在舊街區,小小的,門面窄,兩扇玻璃門透著裡面昏黃的燈光。他比她早到,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看著街上偶爾走過的人。
她出現在街口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衛衣,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長裙,背著一個帆布袋,頭髮紮得低低的。她走近了,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說:「老師你先到了。」
「剛到。」
「我有沒有遲到?」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沒有啊,我準時的。」
「你準時,我早到。」
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袋子,說:「走吧。」推開玻璃門走進去,他跟在她後面。
書店裡面比外面看起深,一排排書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書脊顏色深深淺淺,燈光偏暖。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那個光線,然後往裡面走。
她已經在第一個書架前停下來了,低頭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書,翻了幾頁,放回去,又抽出旁邊那本,這次翻得慢一點。他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書架上的分類標籤,是攝影類,他對那個區域沒有特別的興趣,往前走了幾步,在下一個書架前停下來。
那一排是繪圖理論,他掃了一遍書脊,沒有看見特別想拿的,繼續往裡走。
她在他身後說:「老師,你看這個。」
他停下來,回頭,她把一本書遞過來,封面是一張黑白的建築攝影,他接過來翻了幾頁,內容是關於拍攝的空間運用,內頁的排版很清楚,圖文並陳,文字不多,但解釋得很精準。




她湊過來,低頭看他手裡的書,站得很近,臉幾乎是貼著書頁的角度,他能感覺到她在看的地方和他在看的地方是同一頁。
她的視線在那一頁停了幾秒,然後她用手指點了一下頁面,說:「這頁。」
他說:「嗯。」
她沒有移開,繼續看,他也繼續看,兩個人就這樣在那個窄走道裡站著,一起看同一頁書,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先動。那個安靜不是因為沒有東西說,是因為不需要說什麼,書在那裡,那頁在那裡,兩個人都看見了。
過了一會兒,她直起身子,說:「這本你一定要買。」
他看了她一眼,說:「我知道。」
他繼續往裡走,她跟著他,走得慢,每個書架前都要停一下。有一個書架上擺著幾本關於日本生活美學的書,她在那裡站了很久,把幾本都抽出來翻了一遍,最後選了兩本,一起放進袋子。他在旁邊等著,沒有催她。
她走到一個比較高的書架前,抬頭看見上層有一本書脊上的字讓她感興趣,她踮起腳,手伸上去,指尖碰到了書脊,但沒有夠到。她往上再伸了一點,還是差一點。他沒有說話,側身走過來,伸手把那本書取下來,遞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翻開,說:「謝謝老師。」語氣裡有一點理所當然,像是她知道他會幫,所以他幫了她也不意外。
她翻了幾頁,說:「這本也要。」放進袋子。





離開書店的時候兩個人各自提著一袋書,她的帆布袋鼓鼓的,裝了不少。
書店旁邊有一間便利店。她在店前站住,看了一眼,說:「老師,喝點東西嗎?」
他說好,走了進去。
她選了一瓶奶茶,他選了一瓶咖啡。
付款後,他先擰開奶茶的瓶蓋,再遞給她。
她接過去,說:「謝謝老師。」喝了一口,說:「好喝。」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她喝著奶茶,說今天比想像中開心。
他說:「為什麼比想像中?」
她笑了一下,說:「因為沒想到你會答應。」
他喝完咖啡,把空瓶拿在手裡,沒有回應那句話。她也沒有繼續追問,喝了口奶茶,把視線移開,望向街道外。
就這樣站在便利店內說了一會兒話,說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她說她上次去那家書店是半年前,說她每次來都忍不住買太多,提回家手很酸,說她的書架早就滿了,但還是一直買。他說書架滿了可以加層。她說:「加了還是會滿,因為我買書的速度比加書架的速度更快。」他說:「那不是書的問題,也不是書架的問題。」她想了一下,說:「老師你說話有時候很壞。」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動了一下。

離開便利店,準備走的時候,他們往前走了一個路口,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等。她站在他旁邊,身體自然地往他的方向靠過來,手臂繞上他。燈轉綠,人群往前走,他們跟著走,步伐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繼續說話。她說她最近在想要不要換一個書架,說原來那個已經用了五年,說她媽說那個書架快撐不住了。他聽著,視線看著前方,她的手臂在他的上面,這次他更清楚地感覺到那個力道,比上次重了一點,像是她上次試過了,知道他不會移開,這次放得更自然。




他沒有鬆開,讓她繞著,繼續往前走。
過了馬路她鬆開,繼續說書架的事,說她看過一款可以自由組合的書架,但價格有點貴。他說看你打算用多久,她說一輩子,他說那值得。她笑了一聲,說:「老師你有時候說話很好聽。」他說:「只是回答你的問題。」她說:「好聽就是好聽。」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她說累了,把帆布袋從左肩換到右肩,換了幾步又換回來,說:「今天買太多了。」
他說:「給我。」
她把帆布袋遞給他,說了聲謝謝老師,然後說:「下次不要讓自己賣太多。」
「下次我提醒你。」他說。
她愣了一下,說:「下次?」
「下次你想我陪你也可以。」他說,語氣平靜,像是說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沒有立刻說話,走了幾步,才說:「老師,你說出這句話,我有點不敢相信。」
「有什麼好不敢相信的。」
「因為——」她頓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想說又故意不說完的笑,「算了,我不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繼續走。她跟在他旁邊,慢半步,沒有了袋子,走起來輕鬆了很多,她把手插進他手臂,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一點。
他背她那袋書,一手提著自己買的書,另一隻手就任她繞著。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跟著他的節奏,走到停車場的入口。





上車坐下,她繫好安全帶,靠著椅背,側頭看著車窗外面的街道。他發動引擎,輸入地址,把車開出停車場。
她說今天那本日本生活美學的書她之前在網上找過,找不到實體版,沒想到今天在書店看見了。他說書這種東西有時候要講緣份。她說:「老師你說話有時候很浪漫。」他說:「那是你的理解。」她說:「反正我覺得浪漫。」
他沒有再說什麼,把車開上主幹道。
她繼續說,說她今天買的幾本書,說哪本她最期待看,說哪本她覺得最值得收藏。他開著車,偶爾說一句,不多,她說到哪裡他就接一句,對話充毫不費力。
快到她家那條街的時候,她的聲音輕了下來,說:「老師,謝謝你今天陪我去。」語氣裡有一點溫婉,不是撒嬌,只是她用自己真實的語調把一件對她來說重要的事說出來了。
他把車停在她家門口的樹旁邊,熄了引擎。
她拿起腳邊的帆布袋,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之前回頭說:「老師,晚安,下次見。」
她下車,走向大樓門口,走了幾步回過頭,對他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走進去了。
他看著她消失的背影,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因為沒想到你會答應。
他再想,如果她下次再問,他大概還是會答應,而且想的時間會比這次更短。他把那個想法放在心底,沒有繼續展開。
進入主幹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開著車,腦子裡轉的還是今天的事,書店裡那個窄走道,她湊過來看同一頁書的那一刻,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看見了她睫毛的弧度。他當時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他把車開回去,把車停在樓下,熄火,在車裡坐了一下。
她說老師你也會答應下次的嗎——她最後沒有問出那句話,笑著說算了,我不說。
他想,她不說,他就不需要回答,那樣也好。他讓那個想法停在那裡,拿起鑰匙,下車,走進大樓,進了電梯,按了樓層,看著電梯門慢慢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