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直都在無意識地遵從着某種「規矩」。這樣的世界令人窒息。

鬧鐘響了,夢醒了,我的意識又被迫拉回「現實」了。

可愛的房間,僅是存在於此就彷彿想透過偷薄空氣迫我離開般讓我窒息——因為我這種毫不可愛又悲觀的人居然生活在這種陽光氣息重的房間裏。

並非我想才把房間裝飾成這樣的。好像是小時候父母根據「覺得小深月會喜歡」的想法找人設計的。如果如我所願的話大概是像酒店房間那般單調普通而不起眼吧。畢竟我這種人本來就不適合特別起眼。

「媽媽,為什麼會多了一塊拼圖的?」





睡眼惺忪的精神狀態下傳來了鄰家小孩的聲音。對了,昨天放學回家時剛好碰見了。鄰家的小孩新買了一副100塊的拼圖,好像還一副很興奮的樣子。

就像一副包裝上寫着擁有100塊的拼圖突然多出了一塊拼圖一樣。不管這塊多出了的拼圖是否「有用」,它都是在整副已經可以拼出公整的拼圖上突兀的那一塊。這樣的拼圖,即使沒有肯定過其「用途」,它都會被狠心定義為「異類」。

這就好比一整排獨立屋中間建起了一棟摩天大廈一樣。

明明沒有錯,卻要被定義為「異類」。

而在這個工整的世界裏,這樣不配合世界「規矩」的「異類」,就只有一個下場。





「那扔掉它吧。」

耳窩傳來比剛才成熟而沉穩的聲音,大概是媽媽在回話吧。

只有被拋棄——這就是下場。

而我,就是一個像這塊多了出來的拼圖一樣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異類」。

就像一排獨立屋中間建起了一棟摩天大廈一樣。不管摩天大廈被裝修得多華麗,從外觀上看也是一排獨立屋中的「異類」。唯有把摩天大廈拆下來重建一棟獨立屋才不會顯得突兀。





明明都是被人住,但外觀不「迎合」就顯得突兀。

世界一直都只允許「同類」存活。

所以全球才會分成不同國家、不同國家才會有不同文化規矩、人才會有不同的小圈子。

昨晚睡時流口水了。我把弄髒了的睡服脫下並放到自己房門前擺放髒衣服的籃子裏,好讓母親回到家可以洗濯。再從門後的衣架拿出高校的制服。

如果不同頻率就會被拋棄,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着。由國小知道這個道理開始,就一直努力着。只是⋯⋯總不成功。

反正我就是個不被這個世界允許生存的「異類」吧。

啊⋯⋯真不想回校⋯⋯

制服屬水手服款式,以淺藍及白色為主,屬清新可愛風。高二的緞帶還要是紅色的,這使那份跟我這種人完全不搭的可愛風還更上一層樓了。





這樣適合現充穿的制服套在我這種陰沉又長得醜陋的人身上,只會把制服的價值也連帶着一同貶低而已。就像會擴散的病毒一樣,我對這件制服來說也是一個會令人生厭的存在。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然後像是奴隸對國王配合般把這件明明沒有生命的制服小心翼翼地穿上。

換好制服洗漱完畢,我來到鏡子前。

撥開凌亂的瀏海,足以覆蓋半塊臉的胎記呈現在鏡前。

如果是淺色的話也都還好,但胎記除了不知為何特別大、還不知為何特別深色。額頭到眼睛部份都被深啡色覆蓋,使我就像帶了個眼罩一樣。

長得這樣醜陋又反常,不被當作「異類」反而奇怪了。

就算到現在,走在街道上還是會被途人以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我。





我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梳子,面對着鏡子不斷把瀏海梳前,試圖用越梳越厚長的瀏海覆蓋掉我這個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胎記。

我又把臉頰兩側的前髮向中央拉近,試圖覆蓋掉我整副醜陋的臉孔。

可是。

明明已經低下頭、也用厚髮把自己整個樣子遮起來了,還是能清晰地從濃厚的頭髪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因為髮色及瞳色吧。

髮色是像晴天天空的蔚藍、瞳色是像日落天空的淺橙。藍色和橙色本來就是對比色,這樣強烈的對比不被別人發現反而就奇怪了。明明這種明朗可愛風的髮色及瞳色都不適合性格陰沉的我,而且再加上本來的肉色肌膚及深啡色的胎記,只有顯得我整塊臉都色彩突兀毫不相襯般醜陋。到底為什麼要讓我本來已不被世人討好的存在變得更加突出呢⋯⋯

我習以為常地從櫃子拿出今日份的消毒酒精、創可貼、毛巾、及拖鞋。強行把這些一般學生不會用到的東西塞進單肩包內。單肩包雖然沒有因此破掉,但就像生了數個腫瘤般突兀。

準備好後我便拿着手機出去飯廳了。





放在桌上的是用保鮮紙封蓋着的早飯,及與SNS內容一致的小紙條。

——「早飯已經為你預備好了。是深月最喜歡吃的三文魚喔。」

我挪開蒸氣早而全散去的保鮮紙並扔掉,內裏的三文魚早已涼透了。我習慣性地沒有再預熱,直接坐下,雙手合十簡單說了句「我開吃了」。

也沒辦法。誰叫我不太懂煮食、父母又分別在4、5時就要出門上班了。

「嗯。謝謝您。」

我這樣生疏地回覆,並拿起筷子把三文魚分開成小塊。

「可是⋯我不是最喜歡三文魚啊⋯⋯」





把小塊的三文魚放進口中咀嚼,我語氣含糊地喃喃自語。

如果半夜起床上廁所的話會有機會看見父母剛回家。偶爾還會看見他們喝酒或哭泣。那種時候一定是已經忍受了很久才爆發出來吧。

他們在工作上一定很辛苦吧。還要照顧我的起居生活,特意為我預備早飯。所以我不能為他們再添亂,我不能再讓他們也一拼處理我的情緒——我很早以前就已經得出這個結論了。

反正又不是不喜歡吃,這種時候配合一下就好了。

這麼想着,我快快吃過早飯便出門了。

學校離我家不遠,所以我一般都是走路回校。

天空晴朗,璀璨的太陽像故意地灑落在走動着的我身上,令我本可以不起眼的存在變得突出。街道上全是高度差不多的獨立屋,生怕長高一點點都會顯得突兀般安份地建築在每寸土地上。四周鄰居都很安靜,走在街道上就好像小鎮只有我自己一人般孤寂。行人不多,車輛的流動卻挺頻密的。眾多車輛排出廢氣、污染天空,使鎮上的空氣污濁得彷似單從空氣也能看見懸浮的麈粒般。就像現在這時熱時冷的天氣一樣,這是個焗促又令人窒息的小鎮。

我蜷縮身子、拖着沉重的步伐緩緩走着。

明明已經不多人在街道上行走了,蜷縮身子的習慣還是持續。一經過行人就立即把頭縮得更低、更貼近胸口。

就算這樣會看不到路、很容易摔到也不用緊,只要不被人看見這張臉就可以了。

有時車輛經過還會覺得車上的乘客全都在嘲笑我這張臉般難受。所以說我這種人不適合晴天,還是陰天更符合我。

明明快點回校就可以避過這種種不知是否存在但都帶有惡意的目光了——我卻偏偏比起在街上走更不想回校。

不想在這裏受人嘲笑也不想太早登校,我在返校路如常邊猶豫邊緩步走着。

陽光下的影子逐漸被一片灰色覆蓋。

現在是梅雨季節,天空經常像現在這樣烏雲密佈,遮蔽着僅有的陽光為地面染上一片灰色。連我卑微的影子都遮蓋掉了。

不快點回校就要下雨了吧。

明明是這樣想的,步速卻沒有半點提升。

我不想回校⋯⋯

大概是這個一直紥根心底的想法遠遠覆蓋掉「大雨會弄濕忘記帶傘的我」的表層想法吧。

維持原來步速緩緩走着,我經過一片待開發的土地。

最近小鎮的土地商收購了這片土地原有的獨立屋,好像打算起棟接擠乞丐及草根階層的鎮民的共住房屋。大概會變成一棟有很多個小房間的共住公寓之類的樣子吧?畢竟好像是打算低價讓那些經濟能力不足的貧窮階層入住的。

土地一早已被鏟平,但還未開始施工。

這是因為提出後就一直被鎮民反對。

「在一排獨立屋的中央起一棟公寓太突兀了。至少起在某個角落裏啊。」

反對的聲音差不多都是這樣。沒有明指是哪個角落,反正就是想隨便找個陰暗如垃圾房的地方建設這個不被鎮民討好的公寓吧。

社會就是這樣——不接受「異類」。人就愛這樣自私地不容忍明明同為「人類」,情況卻比自己嚴峻的「人」。總是自私又冷血地定義他們為「骯髒的異類」,任由他們死活。

如果是我的話,就更想起棟高高的摩天大廈了。這樣的話,每天街道上都不會那麼蕭條又有腐敗的味道,至少經過這裏時會有種有錢人的貴氣般高尚的味道。

又走前了一小段路,離學校不遠的這裏有道拱橋。

橋下是一條通達至大海的河流。這裏的河段不淺,而且水下還有很多碎石。從這裏跳下去,多半會直接死掉——不留一絲喘息地。

就像被夢裏長得美麗的女孩奪去我的注意力一樣,我一直都被這道長橋吸引。

不是因為設計、不是因為顏色。只是因為鎮內的老人都說這條河川是陽間和陰間的分隔,跳下去就能卸下一切得到解脫。雖然只是古老流傳下來迷信的傳說,但我還是想這麼相信着。

腳又不自覺走到欄杆處,雙手放在欄杆上。紅色的欄杆只是到達及大腿的高度。

提起腳踭,把蓄起的勇氣連同這副連自己都生厭的軀體撐高,雙手按下橋樑、推動自己要衝前的身軀。

——我每次經過這道長橋都想着尋死。

可能在這裏跳下去會快一點。畢竟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沒有喜歡或期待的事物,也沒有賴以生存的理由。反正醜陋又性格惡劣的我留在這個世界上只會令人生厭,那我還是及早離開比較好。

在死亡的盡頭、地獄的邊緣,可能就會找到適合我這種「異類」的容身之處了。

我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痛。

跳橋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我認為疼痛感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在軀體被推動向前衝的一剎——

「吶吶,夫人您記得嗎?十多年前有名女生在這裏跳橋自殺了——」

身後傳來兩個附近居住的婆婆的竊竊私語。

「記得記得。那女孩死後沒人理會,屍體發臭惹來一堆蒼蠅外、血液及屍水還弄髒了河流把河水都變得污濁了呢。我家孫子可是差點誤喝了那段水源呢。真是的!要自殺也挑挑地方啊!」

「真是呢~現在的年輕人愛自殺就自殺,都不理會周圍鄰舍感受的。真的希望他們要死也死遠點呢,不要累到我們這些鄰居嘛~」

想跳下去的衝動一下子就被這段對話扼殺。

腳踭貼回地面,本來儲起的勇氣也像被捅破的氣球一樣一下子急降至地面,流動並跌落到河上,連同河水流淌大海。

身軀垂下並轉回學校方向。我把頭更蜷縮進肚子內,尷尬地向前前進。

雖然不知道身後的她們是看見我貌似想跳下去才這麼說還是怎樣,但我不敢對此生氣。

——雖然這麼說很自私,但她們說得沒錯。

畢竟人類本來就是這種只顧自己利益的生物。就像我會想簡簡單單就地尋死一樣,她們會想尋死之人死後不要影響到自己——每個人都是基於自己的利益出發,做影響到別人情緒的事。

如果彼此想法交疊的話,就能透過彼此理解找到一個「正確答案」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只是拿來騙小孩的話語而已。

所以說,可能她們所說的「死得遠一點」,才是最能兩存其美的方法。

啊⋯⋯⋯

現在連想一了百了也要重頭議案,活在世上變得越來越艱難了呢。

雙腿好像被從地上長出的樹根纏繞着般越來越沉重,慢慢變得寸步難行。

我低着頭,抓緊單肩包的肩帶。

明亮的橙瞳穿透厚厚的瀏海,視線散落在被昏暗侵蝕得變得只剩不多的影子上。

——如果能像影子一樣這麼簡單地就能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可以有不痛、不會影響到身邊人的方法去死,我想我大概會第一個搶着去做吧。

其實也不一定非死不可——只是我想逃離這個不適合我存在的世界。

身後的婆婆們又繼續閒聊——

「記得很久以前有個傳說呢。說市區那邊住着一個可以幫尋死之人轉生的巫婆。」

轉生?

是指動漫作品中常出現的那種轉生異世界嗎?

——不過。

就是這種了——不會疼痛又可以去一個與我不會格格不入的世界生存的方法。

有空去找找看吧。

*

回到學校。我難熬的校園生活又要開始了。

背着單肩包走到鞋櫃前,我戒備地左顧右盼。

明知避不開,我每天還是會習慣性這樣做。

打開鞋櫃並把手緩緩伸進去。

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令我生畏的那幾人後,小心翼翼的手才敢稍微放鬆下來,沒有顧忌地伸進更內裏室內鞋放着的位置。

看來她們今天終於願意放過我了⋯⋯

正當我這樣放下心頭大石之時,指尖的疼痛一下子把我拉回現實。

「啊⋯!」

手條件反射地縮出鞋櫃,只見手掌佈滿多個小孔、小孔全都正在流出暗紅色的鮮血。

啊⋯⋯果然,不可能輕易放過我。

我看向不斷流淌鮮血的手掌,沒有露出任何錯愕的表情。額上冒出冷汗,痛楚還是清晰地感受到的。每一個正在流血的小孔,都像針插進了血管般疼痛難耐。

半垂眼簾,我用那被厚瀏海遮蓋着的半寸視線查看傷口的位置並平淡地貼上創可貼。

「看來之後要帶繃帶了呢⋯⋯」

我像行屍走肉般毫無情緒起伏地低聲自語,接著象徵式地看進鞋櫃。

——果然,沒有。

幸好帶了拖鞋呢。

我一如既往地換上拖鞋,已經不打算尋找室內鞋了般逕直走向課室。

小心翼翼地走進課室。

課室裏的氣氛一如既往地熱鬧,這種熱鬧歡騰的氣氛卻像拿鐵叉挖玻璃碟那種聲音般刺耳,每一下都讓我不敢去面對般窒息。

待在這種不允許我生存的小社會,真是活多一秒都嫌多。

我把頭更埋進胸口、腳步聲也不敢大聲,盡量消散自己的存在感。

明明是這樣,心跳加速的聲音卻清晰地外露,像喇叭一樣大聲。就像刻意想惹人注目般,明明畏懼得要命地不想面對、卻顯得明目張膽地突兀。

「噢。這不是擁有雙色臉的怪物嗎?」

身旁傳來惡夢般的聲音。

真是的,肯定是因為這太顯眼的亮橙色瞳及與之形成對比色的蔚藍色髮吧。一下子就被認出來了。

我不敢與聲音的主人對上眼,只是把頭縮得更貼近胸口並伸手拉直厚瀏海使它們能更多地覆蓋自己古怪的樣貌。

「喂,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再來上學了嗎?」

「對啊,把菖的話當耳邊風啊?」

「現在是怎樣?又在裝可憐嗎?雙面人。」

跟班們這樣說,並向我扔橡皮擦及鉛筆之類的文具。

聽到最後那句,我頓了一頓。

——她們要這麼說也沒錯。

所以無論是她們所對我做的每一件事、抑或所說的每一句批評,我都沒有當作耳邊風。我不可以反抗,因為錯的人本來就是我。

「菖」只是把我以前對她做過的事全對我做回來而已。我長到跟只怪獸一樣顏色奇怪又醜陋,又是個對不同團體有不同樣子、只懂討好別人的雙面人;我這種性格差劣又虛偽的怪物會被別人這樣對待,也只是自作自受。所以我沒有資格反抗,也沒有資格跟任何人建立親密關係。

「嘁。」

像等得不耐煩了,「菖」一把揪起我的衣領。本來個子就比我高一點的「菖」正坐在桌子上,她單膝抬起、骯髒的室內鞋踏着桌子、口中叼着沒有點燃的香煙、眼神透露着不爽,整副「我就是個不良」的樣子。

「菖」把我揪起得使我雙腳快要完全離地、只有鞋尖勉強還碰着地面。彷彿只有單薄的水手服撐起我的整副身軀,被揪起的部份很大一遍使我的腹部完全外露。肚臍涼嗖嗖的、本來已經不鬆身的水手服約束住身體,一點也不舒服。

這種呼吸不暢順的感覺,比起難受更應該說是痛苦。

「菖」的全名叫村越菖。膚色是像鬆餅的陶坯黃色。要說有什麼標記會讓人一眼認到,除了染成閃亮金色的長卷髮及長期穿着的這件死亡金屬風外套外,就是下巴左方這顆稍大的誌了。雖然膚色如鬆餅般,但性格就不如那般可愛了。

在學校村越同學會化上淡妝,除了外套及頭髮外穿着都算端壯的。有帶好領帶也有好好勒緊。不知是因不錯的容貌還是因野蠻而在班上地位高的她總是在班上橫行無忌、斯負弱小。與其說其他人不敢反抗她,不如說其他人都像她一樣以在看怪胎的眼神看我並躲避我。跟我只是接觸了一點點也會像掉進了垃圾堆般立即奔去清洗。雖然反應過激,但我是理解的——畢竟我就是個不被世人討好的「異類」。

但我覺得除了我的樣子,村越同學會欺負我的原因是因為我們之間的「過節」吧。對她來說,現在所做的全都是報仇吧。也是因為我虧欠她在先,我更不能反抗。

「我在叫你啊!沒聽到嗎!」

這麼說着,村越同學像發洩怒氣般一拳打在沒半點得罪自己的我臉上。

我被她那毫不留力的拳頭打得跌跪在地上。

臉頰脹紅了,鮮血也從裂開的唇邊滴落至地面。

鮮血溫熱黏稠的、感覺內裏的牙齒都崩裂了一點點。臉應該也要變腫了吧。

頭暈目眩的、耳朵還在嗡嗡作響。我就像習慣了一樣沒有扭頭以使視線相對上變得清晰,只是因為頭暈眼花的感覺還在持續而短暫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氣緩解。

被當成出氣包也沒關係,只要她氣消了就好。反正幾乎每天都這樣。

可能因為平常也經常發生這種我無緣無故被打的事;不只我變得麻木了,周圍的反應都開始由起初還會有人臉露驚訝,到現在大家都變得連看都不看向這邊,繼續做自己手上工作般習以為常而平淡。

今早發生了什麼讓村越同學不順心的事吧。加上日常地看我不順眼。

我沒有半點要反抗或要打回她的念頭及能力,只是待頭暈目眩的感覺稍為減少了點後便跌跌撞撞地支撐起因為突然跌倒而撞得全身酸痛的身軀,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任由唇邊的鮮血滴落,明明有消毒藥水及創可貼,我卻沒有要弄弄傷口的意思。

反正之後還會再有吧——無緣無故被打。所以就算現在清洗傷口或貼上創可貼根本都沒有意思。

我的座位位於整個課室的角落,最後靠窗的位置。

座位的前桌、斜前桌、及鄰桌全都被村越同學等人在桌面貼上了一個紅色大交叉。就像動物園中危險動物會被厚實透明玻璃牆隔着一樣,全班都在以這種有形無形的牆壁防範着我這個令人生厭的「怪物」。

走過的地方全都滴落着新鮮的血液,圓圓的綻放在地板上,也像在為我走過的路設上「正常人」不能前進的危險警號。

教室一如既往地燈光昏暗、加上外面陰陰的天氣,根本沒能看見一絲曙光——哪怕是漏掉的一絲陽光。

走到座位並拉開椅子。

櫈面上的佈滿類似漿糊混合咀嚼過的口香糖般噁心又惡臭的不明「液體」。

這也是日常發生的事。

我沒有嘆氣、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這副畏畏諾諾之外的表情。

這種事一天內發生的次數未至於被打那般不穩定,所以我一般都會即時清理。

拿出單肩包中的毛巾,我擦拭了椅子一遍並坐上去。

早上一般都只是這幾件事。

——但由今天起,似乎要變得不同了。

「誰叫你擦的!怪物!」

村越同學這麼喊道,並狠狠地盯着我。

那眼神⋯⋯已經不能只以「不爽」來形容了——是暴怒——怒得像下一秒就要拿着水果刀衝向我般恐怖。

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再也不敢與村越同學對上眼。

喊後便沒有動靜了,正當我天真地以為沒事時——一大涌水從側面撥過來,全身被弄濕了。

啊⋯⋯那短暫的安寧原來是去蓄水啊。

她們對我做的事嚴重了,毫無疑問地——我只能在內心得出結論,實際上卻什麼都做不到。

啊⋯⋯

身體涼嗖嗖的、濕透的衣服黏着身體的感覺真不舒服。制服緊貼身軀,勾劃出身體的線條。制服下的輪廓若隱若現,再是這樣不搾出水份的話,內衣及肌肉的線條遲早也會被不知廉恥地示眾的。

真羞恥⋯⋯

不想自己的「半祼」逐漸被像雕塑品般公開示眾是真的,但任由裙子不斷滴落水份到地面也沒有打算去搾出水份的想法也是真的。

反正反抗只會被更過份地對待。

反正我已經麻木了。

反正我就應該被這樣對待。

——我也不想理會自己的死活了。

到底為什麼我這種沒有生存意義的雙面人怪物異類要活在這個世上呢⋯⋯

是因為我試圖以擦椅子作出村越同學她們所認為的「反抗」嗎?

是因為我最近對她們所做的行為已經再沒有表現得像過往那般抵觸嗎?

又或者只是今天心情剛好很差才向我發洩⋯⋯

我不知道。反正要欺負我的原因五花八門,我又不了解村越同學。

啊⋯⋯這之後的日子看來還要帶多套換洗衣物了。

「這樣才對嘛!她們手滑了真是對不起呢~「怪物」同學!」

村越同學故意提高語調這樣說,像生怕我聽不到一樣。

以厚瀏海作掩護,我悄悄地把眼珠子移向村越同學。

是一副神清氣爽的神情。

眼神也一副暢快的樣子。

心情都舒爽了嗎?那就好。

如果這代表小休時就不用再經歷這種事就最好了。

我安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生怕再做什麼又會影響到村越同學的心情,已經什麼都不敢再做了。

——要說的話,其實我挺羨慕村越同學的。

因為她擁有自己的生存意義。

哪怕那是會傷害到別人、對別人具威脅性,至少她現在對我做的這種種事,都是會為她的心情帶來爽快的「生存意義」。

村越同學好像是出身在醫科世家的,父母都是醫學界的一表人才。在家裏的她不像現在這般強勢野蠻,聽說是很安份守己的;所以可能是不知道她這一面的父母成為了她能在這所學校裏橫行無忌的強大後台。

話雖如此,有沒有後台在這所校裏其實都一樣。

班主任來了。

可能是因為太起眼,她第一眼便注意到渾身濕透的我了。

「起立。」

今天也一樣。

明明可以出言打斷值日生的喊句,明明多說一句就可以幫助到我了。

她卻隨著值日生的喊句、大家的站立,而把頭轉回正中央了。

嘛,不理會也是「正常」的。

——畢竟不想惹麻煩上身嘛。

就像那些袖手旁觀的同學一樣,如果我是「正常人」,我都會為免惹麻煩上身選擇視若無睹吧。

所以這都是「正常」的,我也從來沒有奢望過什麼。

——畢竟要說的話這也全都是我的錯在先。

手機震動了,是父母傳來的訊息。

每天大概這個時候就會收到來自父母的訊息,內容幾乎都一樣。

「今天在學校過得好嗎?」

就是關心我的校內情況。

而我的回答每天都一樣。

「嗯。跟朋友們碰面了,現在聊天中。」

邊打時頭髮邊滴落着水珠,使視線變得更加模糊。

唇邊的血好像已經止住了,但跟被書釘插了進去的手掌及手指一樣,疼痛感絲毫沒有減卻。偶爾還是會有點頭暈的感覺,但我都已經習慣了而沒有理會。

身體被水份佔據,一點都不舒服。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告訴父母事實。

我不能給他們添亂、我不能讓他們擔心我。

他們已經夠忙夠大壓力了,我不能再讓他們也一拼處理我的情緒。

「呃呃、今天有轉校生。請進來吧,羽島同學。」

啊⋯⋯我這種人本來的存在意義已經夠薄弱了,現在還將會要被直線下降了吧⋯⋯

雖說父母凌晨才歸家,臉腫的這件事應該不會被發現——

——但我已經快撐不住了。

既然我的存在這麼惹人厭、這麼惹自己惡,那我結束自己生命的話,可能才可以勉強為世人減少一個礙眼的存在。——至少,能對世人有回丁點貢獻吧。

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我可能還可以轉生到一個適合我這種異類生存的世界呢。

啊⋯⋯真想有個人能給予我生存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啊⋯⋯

一陣平穩的腳步聲打破我的思緒,浮現在眼前的是直接穿透厚瀏海衝擊我視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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