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第八章 兒子的路
一九二一年,黃勝五十四歲。
他的兒子黃耀祖十二歲了。
耀祖是在上環長大的。他從未見過東莞的稻田,沒有赤腳踩過泥濘的田埂,沒有喝過阿嫲煮的稀粥。他的世界就是上環——碼頭的汽笛聲、咕喱館的喧鬧、街市的叫賣,還有父親身上那件永遠筆挺的唐裝。每天早上醒來,他聽到的第一聲不是雞啼,而是碼頭上苦力們搬貨時的高聲叫喊;每晚入睡前,他聽到的最後一聲是維多利亞港傳來的夜航汽笛。
他對父親的記憶,是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那雙手可以輕柔地摸他的頭,也可以一拳打斷挑釁者的肋骨。他見過父親在碼頭上受人敬畏的樣子——那些赤膊的苦力看到父親走過,都會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叫一聲「勝哥」。他也見過父親深夜在油燈下對著帳簿發呆,那種安靜的孤獨,與碼頭上那個叱吒風雲的大佬判若兩人。
他隱約知道父親做的是什麼。不是從父親口中——黃勝從來不在家裡談碼頭上的事——而是從那些來訪的叔伯口中的隻字片語,從強叔偶爾漏出的半句話,從街市上那些看到他就自動讓路的小販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但他從來不問。他懂得不問。
那年初秋,黃勝做了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很奇怪的決定。
「皇仁書院?」強仔瞪大了眼睛,手中那杯茶差點沒拿穩。「你知唔知一年學費要幾多?」
「知。」黃勝平靜地說。他坐在東義和會館的書桌前,面前攤著皇仁書院的入學章程,那張紙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嗰度啲學生全部都係洋人同有錢人嘅子弟,」強仔仍然不死心,「你送耀祖入去,佢會......」
「會點?」黃勝抬起頭,那雙眼睛仍然銳利,「會俾人睇唔起?會俾人蝦?你以為我冇諗過?」
強仔沉默了。
黃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他看了大半生的碼頭。貨船正在卸貨,苦力們托著米包來回穿梭,他們的聲音隨著海風飄進房間。
「強仔,你跟我咁多年,你話俾我聽,呢個碼頭上嘅人,一生人可以揀幾多條路?」
強仔沒有回答。
「一條。」黃勝自問自答。「就係托米。由朝托到晚,由後生托到老,由老托到死。你可以托得多過人哋,你可以打贏人哋,但係你永遠都係個咕喱。」
他轉過身,看著強仔,目光中有一種強仔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父親的焦慮,也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男人對下一代最深的期許。
「我唔想耀祖同我一樣。」
「你唔想佢做大佬?」
「我唔想佢做咕喱。」黃勝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佢識英文,要佢同鬼佬傾得埋,要佢有一日可以行入去嗰啲我連門都唔敢敲嘅地方。我要佢可以揀——唔係俾命運幫佢揀。」
「咁你呢度嘅嘢......」強仔指了指桌上那疊帳簿,那疊代表著東義和全部家當的帳簿。
黃勝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了貨船離岸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呢度嘅嘢,等我死咗之後,佢就唔需要理。」
他不知道,這句話會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或者最正確的決定。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上環碼頭。
「勝哥要送個仔去皇仁書院!」這個消息在咕喱館、茶樓、街市之間迅速流傳開來,引起的震動比任何一次械鬥都要大。
兄弟們的反應分成兩派。一派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勝哥個仔可以讀咁多書,係東莞人嘅光榮,證明咕喱嘅下一代唔使再做下人了。另一派則暗自搖頭——讀咁多書做咩?讀完書仲會返嚟咩?遲早會睇唔起我哋呢班大老粗。
添叔——他已經老得不能再托米了,如今是東義和旗下所有咕喱館的總管,負責管理新來的苦力——在咕喱館門口聽到這些議論,沒有說話。他現在走路要撐著拐杖,那雙曾經托過千百包米的手,如今連拐杖都幾乎握不穩。但他的腦筋仍然清醒,耳朵仍然靈光。
傍晚時分,添叔撐著拐杖,慢慢地走到黃勝的會館。他的腳步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仍然銳利。
「添叔。」黃勝看到他,連忙起身招呼。「你老人家唔使特登行過嚟,有咩事叫人傳句話就得啦。」
「我仲行得。」添叔坐下來,喘了口氣,然後看著黃勝,那雙老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勝仔,我聽講你送耀祖去皇仁?」
「係。」
添叔沉默了一會,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敲著。「佢讀咁多書,遲早有一日,會睇唔起我哋呢班大老粗。」
黃勝聽到了這句話。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拿起茶壺,親自為添叔斟了一杯茶。
「添叔,你記唔記得,我哋成立東義和嗰晚,你同我講咗一句咩話?」
添叔沒有回答。
「你話,『阿勝,你今日開始,係東義和嘅人。』」黃勝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嗰陣時諗,我呢世人,就係咁啦。我係東義和嘅人,我係咕喱,我個仔都會係咕喱。但係後來我諗——如果我哋當初搞東義和,係為咗令兄弟有飯食、有病醫、有尊嚴,咁我哋嘅下一代,係咪應該有機會唔使再行我哋條路?」
添叔沉默了。他那雙老眼在黃勝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啱。」他終於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哋捱咗一世,就係為咗下一代唔使再捱。我錯。」
他站起來,撐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勝仔,你同以前唔同咗。」
「點唔同?」
「你以前只係識得用拳頭解決問題。而家,你識得用腦。」添叔說完,撐著拐杖慢慢地走遠了,那篤篤篤的拐杖聲在石板街上迴盪了很久。
黃勝站在門口,望著添叔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太平山街的轉角,沉默了很久。
第一天上學,耀祖穿著校服站在黄勝家門口等黃包車。
那件熨得筆直的白色襯衫和擦得發亮的黑皮鞋,與周圍那些赤膊托米的咕喱形成了古怪的對比。耀祖站在那裡,像一隻誤闖進煤礦的白鴿。
幾個正在搬米的咕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景象。
「勝哥個仔好威水喎。」有人笑著說,語氣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一個新來的年輕咕喱低聲問身邊的人:「佢去邊度呀?」「皇仁書院呀,有錢人讀嘅學校。」「咁佢讀完書會返嚟咩?」「你問我,我問邊個?」
黃包車來了,耀祖上了車。車輪在石板街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漸漸遠去。強仔站在咕喱館門口,望著黃包車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黃勝第一次走進咕喱館的那個黃昏。那時候黃勝十七歲,身上只有一塊銀元和一雙穿破了的布鞋。兩代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歲月,更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皇仁書院位於荷李活道,是一棟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紅磚外牆,拱形的窗戶,門前有寬闊的石階。校園裡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球場,學生們穿著整齊的校服在校園裡走動,有些人在用流利的英語交談,有些人在討論放學後去哪裡打板球。
耀祖走進校門的那一刻,感覺自己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課室裡,老師用英語授課,課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同學們大多數是洋人子弟,也有幾個華人學生——但他們的父親不是買辦就是富商,住在半山的洋房裡,家中有汽車和傭人。他們的皮鞋比耀祖的更亮,他們的襯衫是進口的英國貨,他們的英文說得比廣東話更流利。
「你老竇做咩㗎?」第一天下課,一個同學問他。
耀祖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他想起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碼頭上那些赤膊的苦力,想起咕喱館裡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汗臭味。他第一次發現,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說,而是說了也不會有人明白。
「做運輸。」他最後說。
晚上回到家中,他把皮鞋擦得比早上出門時更亮,把校服掛得整整齊齊,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英文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有些字他認得,有些字他不懂,但他沒有去問父親——父親的英文是在碼頭上學來的,說得出但寫不好。父親可以把一本帳簿管得清清楚楚,卻看不懂皇仁書院的英文課本。
黃勝每晚都會在耀祖的房門外站一會。他不會敲門,不會進去看兒子溫書,只是站在那裡,聽著房間裡傳來的翻書聲和偶爾的喃喃自語。那翻書聲對他來說,是一種陌生的音樂——比碼頭的汽笛聲更輕,卻比汽笛聲更讓他安心。
有一次,強仔來找他匯報碼頭上的事務,看到黃勝站在耀祖房門外,便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候。等到黃勝走開,強仔才低聲問:「你做咩唔入去?」
「唔想阻住佢。」
「你驚佢會嫌棄你?」
黃勝沒有回答。但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開學後一個月,耀祖開始學會了一些簡單的英語會話。放學回家,他有時候會在飯桌上不自覺地冒出幾個英文單詞——「Yes」、「Thank You」、「Excuse Me」。黃勝聽著,沒有說什麼,但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有一天晚上,耀祖在房間裡溫書時,遇到了一個不懂的英文句子。他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拿著課本走到父親的房間。
黃勝正坐在油燈下看帳簿。看到耀祖進來,他抬起頭,有些意外。
「阿爸,呢個字點讀?」
黃勝接過課本,瞇起眼睛看了看。那個英文字很長,有很多個字母。他看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
「阿爸唔識。」
耀祖愣了一下。在他的世界裡,父親是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可以讓整個碼頭的苦力聽命於他,可以讓米商低頭妥協,可以讓潮州人不敢越界。但此刻,父親看著那行英文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冇事,阿爸。我聽日問先生。」耀祖說,正準備拿著課本回房間。
「等陣。」黃勝叫住他。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裡面抽出一個木盒。那是他珍藏了很多年的東西——裡面放著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和那本他親手寫的帳簿。
「你睇下呢個。」黃勝把那塊竹牌放在耀祖手上。
「呢個『四』字,係阿爸十七歲嗰年寫嘅。嗰陣時,阿爸連自己個名都唔識寫。」他指著竹牌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後尾,阿爸學識咗寫字,學識咗睇帳簿,學識咗同米商講數。」
他把手放在耀祖肩上。
「你而家讀緊嘅書,阿爸睇唔明。但係阿爸知道,你讀嘅每一頁書,都係阿爸用呢對手換返嚟嘅。」他攤開手掌,那上面佈滿了老繭和傷疤,像一幅苦難的地圖。「你唔使識我手掌呢啲字,因為阿爸已經識咗。你要識嘅,係阿爸永遠都學唔識嘅嘢。」
耀祖低頭看著父親那雙佈滿傷疤和老繭的手,那雙托過千百包白米、揮過鐵鉤、握過拳頭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黃勝沒有料到的動作——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父親的掌心。
那雙白淨瘦小的手,和那雙粗糙寬厚的手,在油燈下形成了一幅安靜的畫面。
「我知啦,阿爸。」耀祖說。
黃勝看著兒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那雙白淨的手——沒有傷疤,沒有老繭,沒有被重物壓彎的指節。那是一雙他用自己的手換回來的手。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放開手,讓兒子回房間溫書。
耀祖走出房間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父親一眼。黃勝已經重新低下頭看帳簿,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了深深的陰影。那個在碼頭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疲倦、沉默、不擅言辭。
耀祖回到自己房間,翻開課本,繼續溫習。但他沒有再看那個不懂的英文字。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竹牌上——那塊父親親手交給他的竹牌。那個歪歪扭扭的「四」字,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親不是不懂那個英文字。父親不懂的,是那些他在皇仁書院裡將會學到的所有東西。但他仍然把兒子送進了皇仁——不是因為他懂得那些東西的價值,而是因為他相信,那些他不認識的字,可以帶兒子走上一條跟他完全不同的路。
黃勝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支煙,在煙霧中看著書架上那空蕩蕩的木盒——竹牌已經交給了耀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在碼頭上托起第一包米,想起鍾海在咕喱館後間說出「東義和」三個字,想起與方老闆那場談判,想起駱探長說「我冇忘記自己係中國人」。想起他親手寫下的第一行字,想起他親手打出的第一套拳,想起那些在碼頭上流過的血和汗,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他把煙蒂按熄,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翻開帳簿,在新的一頁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字:
「一九二一年秋。耀祖入皇仁書院。學費每年一百二十銀元。值得。」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毛筆放下,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
窗外傳來了碼頭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一首唱了三十多年的老歌。
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他父親永遠沒有機會為他做的事。
他也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耀祖將會看到一個他不曾見過的世界,學會他不曾學過的知識,認識他不曾認識的人。總有一天,兒子會發現,那個在碼頭上無所不能的父親,在另一個世界裡,只不過是一個連英文字都看不懂的文盲。
但黃勝願意承受這一切。
因為他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