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和韓戰結束後的香港,像一隻從廢墟中重生的鳳凰,在短短幾年內迅速恢復了生機,甚至比以前更加繁榮。

大量難民從內地湧入,人口在短短數年間暴增至接近二百七十萬。碼頭比以前更加繁忙,貨船日夜不停地進出,白米、海味、建材、紡織品,各種物資源源不絕地經由這片碼頭中轉。

對於東義和來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具挑戰的時代。

韓戰期間積累的財富,讓黃耀祖得以大規模擴張——東義和的碼頭搬運生意從港島北岸延伸到九龍半島,貨倉數量翻了三倍,手下兄弟從數百人膨脹到數千人。那些曾經與他在禁運期間合作的商人,如今成為長期的生意夥伴,為東義和提供了合法的商業掩護和社會資源。

但繁榮的背後,隱藏著新的危機。





那一年是一九五六年。黃耀祖四十七歲了。

兒子黃新朗已經六歲了,剛入讀小學。每天晚飯後,黃耀祖都會在書房裡教他寫字——就像當年鍾海在咕喱館的油燈下教黃勝一樣。新朗很聰明,一教就會,但他寫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不像祖父那樣歪歪扭扭,也不像父親那樣帶著歲月的稜角。那雙小手白淨柔軟,沒有老繭,沒有傷疤——正是黃耀祖希望看到的。

有一天晚飯後,黃耀祖坐在書房裡,望著牆上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沉默了很久。竹牌旁邊掛著父親的遺照——那張黑白照片中的黃勝仍然年輕,那雙眼睛仍然銳利,彷彿還在看著他。

妻子走進來,在他身旁坐下。

「你有心事。」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黃耀祖沒有否認。「有啲後生仔話:『時代唔同咗,規矩都要改。』」

「咩規矩?」

「我老竇定嘅規矩。」黃耀祖說。「毒品,唔掂得。」

這是黃勝定下的鐵律。不管碼頭上的生意有多難做,不管賺錢有多困難,東義和的人絕不碰毒品。黃勝當年說過一句話:「你賣毒品俾自己人食,咁你同清朝嘅鬼佬有咩分別?」

但戰後的香港,海洛英已經成為最賺錢的生意。從金三角經香港轉運到世界各地的毒品,利潤遠比搬運白米豐厚,暴利程度令人難以想像。





黃耀祖知道,近年來在東義和內部冒起的一批年輕頭目——那些沒有經歷過戰前苦日子、沒有見過祖父那代人靠托米建立起來的規矩的年輕人——開始在背地裡議論。他們說,其他人已經開始碰了。他們說,如果東義和再不跟上,就會被淘汰。

他們眼中的香港,是一個只要有膽量就能發達的地方。

「規矩就係規矩。」黃耀祖說。「冇得改。」

妻子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有力了,手背上浮現著淡淡的青筋。但握著她的手時,仍然很穩。

「你知唔知,」黃耀祖忽然開口,「我老竇臨終之前,同我講咗一句話。」

「咩話?」

「『你係我個仔。』」

他望著那塊竹牌,聲音很輕。





「呢五個字,唔只係話我係佢嘅血脈。係話,佢留俾我嘅規矩,我要守住。佢留俾我嘅兄弟,我要睇住。佢留俾我嘅名,我要保住。」

窗外傳來了碼頭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從很遠的過去傳來的呼喚。

第二日,榮哥來到東和有限公司的辦公室。

榮哥今年五十三歲,比黃耀祖年長六歲,是東義和現存最有資歷的叔父之一。他十六歲加入東義和,在黃勝的年代已經在碼頭上托米,跟過添叔,跟過強仔,見過鍾海,見過黃勝在雨中托起最後一包米。強仔過身之後,他就成了黃耀祖最倚重的左右手——不是那種站在台前發號施令的副手,而是那種永遠站在黃耀祖身後兩步、不動聲色地處理所有棘手問題的人。

他在碼頭上有個外號,叫「啞榮」,因為他很少說話。不是不會說,是不喜歡說。這些年來,榮哥幫他擋下了無數暗箭——那些來自其他勢力的試探、來自內部的不滿、來自外界的覬覦。他從來不居功,做完事就退到一旁,讓黃耀祖去面對公眾的目光。

「耀哥。」榮哥的聲音低沉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老兄弟之間才有的簡潔和信任。「大隻雄嗰班人,最近同出面嘅人來往得好密。」

黃耀祖抬起頭。





「聽講佢哋傾緊合作——想繞過我哋,自己接白粉嘅運輸。有幾個分堂嘅後生仔已經俾佢說服咗,私下應承咗會跟佢。」榮哥頓了一下。「佢唔敢喺會議上正面同你對抗,但係佢喺背後做嘅嘢,唔可以唔理。」

黃耀祖沉默了。大隻雄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身手好、有膽識,在年輕一輩中頗有威望。但他也知道,這個年輕人的野心遠不止於碼頭搬運。大隻雄在東義和的資歷只有十多年——他是一九四六年戰後才加入的——論輩分只是分堂頭目,在正式會議上沒有資格挑戰話事人的決定。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在背後拉攏勢力,從內部瓦解東義和的規矩。

「你點睇?」黃耀祖問。

榮哥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他看了大半生的碼頭。苦力們正在托著米包來回穿梭,他們的吆喝聲和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你老竇當年定呢條規矩嗰陣,有人問過佢一句話。」榮哥終於開口。「『如果我哋唔做,其他人做,咁我哋會蝕底㗎。』你知唔知你老竇點答?」

黃耀祖搖頭。

「佢話:『蝕底,好過蝕咗良心。』」榮哥轉過身,看著黃耀祖,那雙眼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佢話,碼頭上嘅人,可以窮,可以冇權,可以俾人睇唔起,但係唔可以冇咗條底線。你賣毒品俾自己人食,咁你同嗰啲用鴉片害中國人嘅鬼佬有咩分別?」

黃耀祖沒有說話。他想起很多年前,強仔在東義和會館裡對他說過同樣的話。現在強仔不在了,說這些話的人變成了榮哥。規矩還是同一條規矩,但守住它的人,已經換了一代。





「榮哥,多謝你。」黃耀祖說。

榮哥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會館。

同年初秋,雙十節前夕,九龍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騷亂。

那是國民黨支持者與左派人士之間的衝突,但很快就失控,演變為大規模暴動。暴徒在街頭縱火、搶掠、毆鬥,死傷者數以百計。

對於東義和來說,這場暴亂是一個兩難的局面。有些兄弟與國民黨有聯繫,想要參戰;有些兄弟則認為不應該介入政治。黃耀祖必須做出決定。

他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九龍那邊冒著黑煙,想起了香港淪陷前駱富探長對他說的話——「有準備嘅人,先至可以喺暴風雨中企得穩。」也想起了父親在干諾道西的茶樓上與潮州鄭握手的那個午後。父親說過,拳頭是最後的手段,不是第一個手段。政治上的拳頭,也是一樣。

緊急會議在東義和會館舉行。





會館裡擠滿了人——各分堂頭目、老一輩的叔父、年輕一輩的骨幹,把整個大廳塞得水洩不通。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黃耀祖坐在正中央,榮哥坐在他右手邊。大隻雄坐在長桌的中段——那是分堂頭目的位置,不是決策核心的位置。他雙臂交叉在胸前,那雙眼睛裡寫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但他沒有開口。

「我哋唔介入。」黃耀祖宣布,語氣不容商量。「呢場仗唔係我哋嘅仗。邊個私自出去打,以後唔好返嚟。」

會館裡先是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混亂的議論聲。

「耀哥,呢個係機會!」一個頭目站起來,聲音中帶著急切。「國民黨嗰邊嘅人話,只要我哋幫手,以後九龍嗰邊嘅碼頭生意就——」

「我話,唔介入。」黃耀祖打斷他。

大隻雄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與坐在對面的幾個年輕頭目短暫交匯。那幾個頭目本來想要站起來說話,看到大隻雄的目光之後,又慢慢地坐了回去。黃耀祖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他沒有說什麼。

「各位兄弟,」黃耀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我老竇教過我一句話:拳頭係最後嘅手段,唔係第一個手段。政治嘅拳頭,都係一樣。今日你幫呢邊打,聽日嗰邊就會嚟報復。你打贏咗一場交,但係你嘅兄弟會受傷,你嘅地盤會俾人盯上,你嘅家人會擔驚受怕。」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

「我黃耀祖唔係驚。我係要保護東義和。」

沒有人再說話。大隻雄也沒有,他只是把目光轉向窗外,嘴角那絲笑意沒有消失,但也沒有變得更深。

暴亂平息之後,正如黃耀祖所料,港英政府開始大力整頓。大量社團成員被捕和遞解出境,多個堂口被取締。東義和因為沒有參與暴亂,成為了少數倖存下來的組織之一。

但黃耀祖在暴亂中的態度,也讓一些兄弟心生不滿。那些與國民黨有聯繫的頭目認為他是膽小怕事,那些想要趁亂擴張地盤的人則覺得他錯失了良機。大隻雄沒有公開表達不滿,但他手下的人開始在碼頭上散播閒言閒語,說耀哥「老咗,冇膽啦」,說東義和「再咁落去會俾人淘汰」。這些話傳到黃耀祖耳中時,他正在教新朗寫字。他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毛筆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東義和內部的裂痕,正在悄悄擴大。

更大的動盪正在醞釀。

一九五七年初,黃耀祖召集了一次內部會議。這一次不是為了討論什麼議題,而是因為他收到了確切的消息——大隻雄的人在九龍那邊私下接了白粉的運輸生意,沒有經過東義和的同意,也沒有知會任何叔父。

會館裡坐滿了人。這一次,氣氛比雙十暴動時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談什麼,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開口。

「大隻雄。」黃耀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九龍嗰單嘢,你有咩解釋?」

大隻雄站起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他沒有選擇退縮——他背後有幾個分堂頭目的支持,他相信黃耀祖不敢真的動他。

「耀哥,」他的語氣比平時恭敬了些,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我唔係要挑戰你嘅決定。我只係覺得,時代唔同咗。其他人全部做晒,我哋唔做,遲早冇飯食。」

「你知唔知東義和嘅規矩?」黃耀祖問。

「知。但係規矩係人定嘅——」

「呢條規矩,係我老竇定嘅。」

「你老竇死咗三十年啦。」大隻雄說。

這句話在會館裡炸開。有幾個老叔父同時站了起來,怒視著大隻雄。在東義和,黃勝的名字是一個傳奇——這些老一輩的人,有些跟過黃勝托米,有些在黃勝的葬禮上抬過棺。大隻雄這句話,不是對黃耀祖的不敬,是對整個東義和的不敬。

大廳裡的空氣凝固了。強仔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可以在這個時候幫黃耀祖說話。添叔不在了。鍾海不在了。那六個兄弟不在了。

就在這時,榮哥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在靜止的水面上,激起清晰的漣漪。

「大隻雄,」他說。就三個字。

大隻雄轉頭看向他。榮哥很少在會議上說話——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是「啞榮」,他永遠站在黃耀祖身後兩步,永遠只會在會後用最簡短的話給出建議。此刻他開口,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異常的重量。

「你入東義和嗰年,勝哥過身二十年。你冇見過佢,冇見過佢點樣喺大雨中托起最後一包米,冇見過佢點樣喺碼頭上企出嚟為兄弟擋鐵鉤。所以你唔明白,呢條規矩唔係一條生意規矩——」

他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直視大隻雄。

「係勝哥用佢條命換返嚟嘅底線。你敢踩呢條線,就係同成個東義和過唔去。」

大隻雄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反駁。他敢在背後拉攏勢力,敢在黃耀祖面前說「你老竇死咗三十年」,但他無法正面對抗一個親眼見過黃勝托起最後一包米的人。

黃耀祖慢慢地站起來,那雙眼睛仍然銳利,但眼角的皺紋比任何時候都要深刻。他沒有提高聲音,沒有拍桌子,沒有威脅。他只是抬起頭,望向牆上那幅關公像——那幅從他父親年代就掛在這裡的關公像,紙張已經發黃,但關公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像在看著這間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

「大隻雄,你違反東義和最大嘅規矩。」黃耀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喺關二哥面前,你自己講——按照家法,應該點樣處置?」

大廳裡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所有人都知道東義和的家法——違反重大規矩者,輕則扎棍十下,重則逐出堂口,以儆效尤。大隻雄的臉色變了。他沒料到黃耀祖會在家法面前將他一軍——不是私下解決,不是在背後談判,而是在關公像前,在所有叔父兄弟面前,讓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刑罰。

「我......」大隻雄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講。」黃耀祖說。就一個字。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大隻雄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他可以說「逐出堂口」——但那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犯了錯,他辛辛苦苦在東義和建立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他也可以拒絕回答——但那等於在關公像前公然蔑視家法,後果比逐出堂口更嚴重。

「扎棍十下。」大隻雄終於說,聲音沙啞。

大廳裡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騷動。有幾個年輕頭目想站起來說話,但看到榮哥那雙渾濁而鋒利的眼睛,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黃耀祖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大隻雄——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身手好、有膽識,在年輕一輩中頗有威望。他也知道,大隻雄不是唯一一個想要碰白粉的人,他只不過是第一個被抓住的。如果今天他對大隻雄執行家法,那些在背後支持大隻雄的人會記住這一課;但如果他不執行,東義和的規矩就會成為一紙空文。

「執行。」他說。就兩個字。

大隻雄沒有反抗——在關公像前,在話事人面前,在家法之下,反抗的代價不是扎棍,而是永遠被逐出東義和,甚至更嚴重。他自己趴在地上,雙手握拳貼在身側。兩個執行家法的兄弟各持一根木棍,站在他兩側。

第一棍落在他的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大隻雄咬緊了牙關,身體猛地一顫,但沒有叫出聲。第二棍、第三棍......棍影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只打臀部和雙腿,悶響在大廳裡迴盪。到了第五棍,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到了第七棍,他的褲子上滲出了點點血跡,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悶哼。到了第十棍,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張臉上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地上。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那些原本支持大隻雄的年輕頭目,此刻全部低下了頭。他們可以不滿,可以不服,可以在背後議論,但當家法真的落在自己人身上時,沒有人能夠無動於衷。

「送佢去醫館。」黃耀祖說。就五個字。

兩個兄弟走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著大隻雄。大隻雄站起身時,雙腿劇烈地顫抖著,幾乎站不穩,但他咬著牙,沒有再發出一聲呻吟。兩個兄弟扶著他,慢慢地走出會館。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黃耀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眼淚,只有一種複雜的光芒——有恨,有不甘,但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尊重。

黃耀祖沒有把他逐出堂口。按照家法,犯下這種規矩的人可以被趕出東義和,永遠不能再回來。但黃耀祖只給了他十棍——刑罰已經執行,但他仍然可以留下。

「多謝耀哥。」大隻雄說。他的聲音沙啞,但那聲「多謝」是真心的。說完之後,他在兩個兄弟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太平山街的盡頭。

會議結束後,幾個原本與大隻雄交好的年輕頭目默默地離開了。他們的表情中沒有了之前的不屑和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畏懼。他們知道,黃耀祖不是不敢執行家法,只是不想。但當底線被真正踩過的時候,他不會手軟。

榮哥沒有看他們。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黃耀祖身旁,那雙渾濁的老眼望著大隻雄離開的方向。

「佢會記住。」榮哥說。

「我知。」黃耀祖說。但他沒有說的是,大隻雄記住的,可能是教訓,也可能是仇恨。

那晚,黃耀祖回到家中,妻子已經睡了。他站在兒子的床邊,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新朗六歲了,剛上小學,每天晚上都會拿著習字簿給他看。

他想起今天在會館裡,木棍一下接一下落下的聲音。那沉悶的響聲比任何一句誓言都更有力,但也比任何一句誓言都更沉重。他想起父親當年對他說過,拳頭是最後的手段。家法,也是拳頭的一種。他希望新朗永遠不需要知道這些,永遠不需要面對這樣的抉擇。

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帳簿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父親的字跡:「耀祖讀完書,唔好做我呢行。」下面,是他自己多年前寫下的那行字:「阿爸,對唔住。我冇得揀。」

他拿起筆,在那兩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但係你定嘅規矩,我會守到最後。」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依舊。但碼頭的燈火,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碼頭了。

那十棍打在大隻雄身上,也打在每一個曾經蠢蠢欲動的年輕頭目心上。此後數年,東義和內部再也沒有人公開挑戰過那條規矩。大隻雄的傷早已痊癒,他見了黃耀祖會恭敬地叫一聲「耀哥」,那雙眼睛裡不再有挑釁,但也沒有了當年那股意氣風發的光芒。那些年輕人看著黃耀祖的目光中,少了挑釁,卻多了一層疏遠——就像看著一個跟不上時代的老人。

而黃耀祖知道,沉默不代表認同,畏懼不等於心服。時代的浪潮不會因為他守住了一條規矩就停止推進。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會館裡,等待著下一個浪潮的到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貨船仍然日夜不停地進出,碼頭上的苦力仍然托著米包來回穿梭。一切好像沒有變過,但一切都在悄悄地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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