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朗對上環碼頭最早的記憶,是……

那是一九六五年的秋天,他只有十五歲。那天放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了上環碼頭。他想看看父親口中那些「碼頭上的叔伯」究竟是怎樣的——父親從來不在家裡談碼頭上的一些事,但那些叔伯的稱呼和來訪時壓低的聲線,早已在少年心中種下了好奇。
他躲在干諾道西一條橫巷裡,遠遠望著碼頭上那些赤裸上身、肩上搭著白布巾的苦力。就在那時,他看到一個年輕的苦力站在碼頭邊,被一群年長的苦力圍住。他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聲音愈來愈大,夾雜著粗話和叫罵。那年輕人忽然跪了下來,向那些年長的苦力叩頭。有人從他手中搶過他肩上的白布巾,在他面前撕成兩半,扔在地上。然後他們開始打他——不是用鐵鉤,而是用拳頭和腳,一下接一下,那年輕人蜷縮在地上,沒有反抗,沒有叫喊,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佢做咗啲咩?」黃新朗聽到身邊有人在議論。

「聽講佢偷咗錢。東義和嘅人執行緊家法。」

黃新朗沒有再看下去。他悄悄退出了那條橫巷,從來時的路跑回家。他不知道「東義和」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父親的世界。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那畫面像烙印一樣烙在了他的記憶裡。

那晚,黃耀祖發現兒子去了碼頭。他沒有大發雷霆——不是因為他不生氣,而是因為他知道,兒子已經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說了一句話。

「以後唔准再去碼頭。聽到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黃新朗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不是憤怒他去了碼頭,而是恐懼他會留在碼頭。

「但係阿爺佢……」





「你阿爺就係唔想你行呢條路!」黃耀祖的聲音忽然啞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他抓住兒子的肩膀,那雙手在顫抖。「佢送我去皇仁,就係唔想我同佢一樣。我而家送你去皇仁,都係唔想你同我一樣。你明唔明白?」

黃新朗明白。他從父親顫抖的手中——那雙想保護他的手,那雙在幾十年風雨中仍然穩如磐石的手——明白了一切。那隻手簽過無數張貨單,握過無數次潮州青和馮探長的手,但此刻它顫抖得像一片落葉。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害怕——害怕兒子會走上同一條路。

他沒有再去碼頭。

那年之後,他把自己埋在書本裡。英文、數學、經濟、歷史——所有能讓他遠離碼頭世界的知識,他都拚命吸收。他在皇仁書院的圖書館裡度過了無數個午後,那些高高的書架和灰塵飛揚的陽光,成為了他少年時代最安全的避難所。

但圖書館的牆壁不是密不透風的。學校裡有些同學的父親是商人、專業人士、政府高級公務員,他們的住宅在半山和淺水灣,他們的飯桌上談論的是股市和賽馬。他們不知道東義和是什麼,但他們知道「上環嗰邊啲人」是「撈偏門」的。他們不會當著黃新朗的面說這些話,但他們的目光會在黃新朗走過時短暫交匯,然後移開。那種目光,黃新朗從小就認得——不是鄙視,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客氣的、保持距離的審視,像在打量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學會了在這種目光中保持微笑。他學會了在飯桌上不談父親的工作。他學會了在被問到「你屋企做咩生意」時,用「做運輸」三個字輕輕帶過。他在皇仁書院讀了七年書,但沒有一個同學去過他的家。他從來不邀請任何人。

在家裡,母親是他唯一的避風港。

母親姓林,是皇仁書院一位教師的女兒,知書識禮,說話溫和從不提高聲線。她喜歡彈鋼琴,那架從德國運來的直立式鋼琴是她父親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擺在一樓客廳的角落,與牆上祖父的遺照和那塊破舊的「四」字竹牌形成了一種古怪的對比。

黃新朗記得,父親不在家的夜晚,母親會獨自坐在鋼琴前,彈奏一些他聽不懂的曲子。那些曲子的旋律時而溫柔,時而哀傷,像在訴說著什麼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心事。他曾經站在樓梯的轉角,偷偷聽母親彈琴。琴聲穿過花梨木樓梯的縫隙,一直飄到二樓走廊的盡頭——那是父親書房的方向。母親從來沒有推開過那扇門,但她的琴聲似乎總是朝著那個方向飄去。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母親:「媽咪,你彈緊咩歌?」

母親的手停在琴鍵上,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合上琴蓋。

「冇咩,隨便彈吓。」





她沒有再說,只摸了摸他的頭,便起身到廚房為父親熱湯。黃新朗望著母親的背影,忽然覺得她知道的遠比他想像中多——她知道東義和是什麼嗎?知道那本泛黃帳簿裡記著什麼嗎?知道那些來訪的「叔伯」並非普通運輸公司職員嗎?他從未問過,母親也從未說破。他們三個人——父親、母親、兒子——住在這棟美輪美奐的唐樓裡,卻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他的家,是太平山街一棟三層高的老唐樓,門前嵌著一塊啞金色的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黃宅」。這棟樓的外牆是米白色的,窗框是深褐色的柚木,陽台的鐵藝欄杆保留著上世紀初的模樣。與四周那些灰撲撲的舊樓不同,它保養得很好——不是那種推倒重建的新,而是那種被時間打磨過、卻仍然結實挺立的舊。

地下最初是祖父黃勝的居所。他從東莞走到上環碼頭,在這裡托了半輩子米之後,用積蓄買下了這一層,作為他在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家。那時候這裡沒有銅牌,沒有車庫,只有幾件簡陋的家具和牆上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他就在這地下的房間裡,度過了他人生最後的歲月——咳血之後躺在床上,握著兒子的手,說出那句「你係我個仔」。

後來父親黃耀祖賺到錢之後,把整棟唐樓買了下來,徹底翻新——地下改成了車庫,停著他那輛黑色的平治房車;一樓和二樓是住家,三樓是天台。天台上面種了幾盆羅漢松和桂花,還放著一張舊木椅——那是父親少有的休息地方,偶爾他會坐在那裡,喝喝茶,看看報紙書籍,或是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日落,一坐就是很久。

黃新朗從小就在這棟樓裡長大。他記得小時候,每逢下雨天,雨水會順著陽台的鐵藝欄杆滴落,在石板地上敲出細碎的聲音。他記得母親在一樓彈鋼琴時,琴聲會穿過木樓梯的縫隙,一直飄到三樓天台。他記得父親的書房在二樓走廊的盡頭——那扇他從來沒有推開過的門。他也記得地下的車庫。每次父親開車回來,車胎輾過石板地的聲音從地下層傳來,整棟樓都會輕輕震動。他會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邊,看著父親的黑色平治緩緩駛入車庫,然後車庫的鐵門緩緩降下。

那棟樓也見證了黃家三代人的一切。而如今,它只是太平山街上一棟安靜的老唐樓,門口的銅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路過的人不會知道,一百多年前,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東莞走到這裡,在碼頭上托起第一包米,然後再也沒有離開過。

一九六九年,他十九歲,考進了香港大學法律系。那是全港最難考進的學系之一,也是離碼頭最遠的一條路。

他選擇法律,不只是因為成績好。法律對他來說,是秩序的化身——在法庭上,一切都有明文規定,有條文、有先例、有程序。沒有人可以用拳頭說話,沒有人可以用「家法」代替「法律」。他想要活在一個可以用邏輯和條文去理解的世界裡,而不是一個靠拳頭和規矩話事的世界。





他住進了港大的學生宿舍,把皇仁書院的校服收進家裡衣櫃深處,穿上了港大本科生的「綠袍(Green Gown)」、襯衫和西褲。他參加高桌晚宴、辯論隊、學生會,用流利的英語與教授討論普通法和衡平法的區別。他的世界愈來愈大,碼頭愈來愈小。

但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同學他的家庭背景。每當有人問起,他只說:「我阿爸做運輸。」這句話不是謊言——東和有限公司的業務確實包括運輸——但他知道,這句話隱瞞了多少真相。他見過父親書房裡那本泛黃的帳簿。他見過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他見過那些「叔伯」看著父親時的眼神——那種混雜著敬重、感激、和畏懼的眼神。他知道東義和是什麼,但他選擇不知道。

這種選擇性的無知,是他在港大三年裡最沉重的包袱。

有一次,在「香港法律導論」的課堂上,教授談到了《社團條例》和三合會問題。教授在講台上講述著那些堂口的歷史、那些入會儀式、那些江湖規矩。黃新朗坐在教室的中間,手心出汗,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發言,沒有提問,只是低著頭,假裝在抄筆記。但那堂課的內容,他一個字都沒有忘記。教授提到的每一個地名——上環、西環、灣仔、油麻地——都讓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本帳簿上的字跡。

下課後,他一個人走到陸佑堂後面的草地上,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個跪在碼頭上被執行家法的年輕人,想起父親顫抖的手,想起母親彈琴時那個朝著書房方向的琴聲。他忽然覺得,自己無論逃到哪裡,都無法真正離開那個世界。

一九七二年,黃新朗二十二歲。

那年夏天,他剛從香港大學法律系畢業,父親去世。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叔伯」排著隊前來鞠躬,有些人的西裝袖口下露出青色的紋身,有些人走路時不自覺地駝著背——那是長年托重物留下的痕跡。他們叫他「耀哥個仔」,目光中帶著好奇,也帶著某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期待。那種期待讓他不安——他們看著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喪父的年輕人,而像是在看一個可能的繼承人。

他站在靈堂前,穿著孝服,戴著黑框眼鏡,一派讀書人的樣子,與那些江湖人格格不入。像一個誤闖江湖葬禮的陌生人,在父親靈前,成了最不自在的那個人。

葬禮結束後,黃新朗回到父親的書房。書桌上放著那本帳簿,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祖父的字跡:「耀祖讀完書,唔好做我呢行。」下面,是父親多年前寫下的那行字:「阿爸,對唔住。我冇得揀。」再下面,是父親在他考入港大那年寫的另一行字:「新朗讀完書,終於做咗我冇機會做嘅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那三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阿爺,阿爸,多謝你哋。」

他把帳簿合上,放進一個木箱,連同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和那些發黃的照片。他把木箱推到儲物櫃最深處,然後把那套黑色西裝掛進衣櫃,再也沒有穿過。

他以一級榮譽畢業,進入中環一間英資律師行工作。他把所有與家族有關的東西放進一個木箱,搬到半山的新居,開始用流利的英語與洋人談笑風生。他告訴自己,那個世界已經與他無關。

但他錯了。





有些東西不是放進木箱就會消失的。有些東西是刻在血脈裡的。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