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 / 第三章:新宿的秘密
阿朗成晚冇瞓。
唔係因為緊張。
……好啦,係有少少緊張。但得少少。大概佔整體嘅百分之六十七咁少。
佢企喺公寓嘅鏡前面,對住自己塊面研究咗十分鐘。左轉,右轉,側面,正面,微微低頭,下巴抬高——每一個角度都散發住同一種氣質:攰。
「你只係去睇吓佢想俾你睇咩啫。」佢同自己講,聲線刻意放鬆,但連把聲都緊張到有少少沙。「唔係約會。唔係。絕對唔係。」
鏡入面嘅人,眼袋依然大到可以裝米,但今日對眼好似有返少少神。
一隻蚊咁多嘅神。
「……妖。」
佢換咗件比較企理嘅灰色衛衣——其實係唯一一件冇咖喱漬嘅衫——噴咗少少喺Donki買嘅最平止汗劑當香水。
噴完之後聞一聞。
……似檸檬加廁所清潔劑。
「算啦,好過冇。」
佢拎起背囊,出門口。
—
新宿。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阿朗企喺手機地址所標示嘅大廈門口,抬頭望上去。
呢棟大廈喺新宿嘅巷仔入面,兩邊係居酒屋同埋一間寫住「無料案內所」嘅舖頭,空氣入面飄住燒鳥嘅焦香味同某種難以形容嘅……夜生活氣息。
而佢眼前呢棟大廈,外表普通到行過都會錯過。灰色嘅外牆,細細嘅入口,側邊貼住一塊金屬牌,上面寫住:
「新宿文化藝術中心」
阿朗皺眉,望一望左邊嘅「無料案內所」,再望一望右邊嘅「居酒屋 勝」,再望一望塊金屬牌。
「藝術中心?」佢自言自語,聲線充滿疑惑,「喺新宿嘅風俗巷入面?」
佢冇諗太多,推門入去。
Lobby好細,細到三個人都覺得逼。只有一張接待枱同兩部𨋢,牆上面貼住手寫嘅「場地出租」海報,字體醜到似小學生寫嘅。
接待嘅姐姐望一望佢,禮貌地問:「請問搵邊位?」
「呃……我約咗人……」
「陳家朗先生?」
「係。」
「五樓,502室。請。」接待姐姐微笑,然後補多句,「野上老師等緊你。」
阿朗入𨋢,㩒五樓。
𨋢門關上嗰刻,佢見到自己塊面喺𨋢門嘅倒影入面——表情緊張到似去見工。
「放鬆。」佢對住倒影講,「你只係嚟睇嘢。」
倒影冇理佢。
—
𨋢門打開嗰刻,佢聽到微弱嘅人聲。
唔係嘈吵嗰種。
而係——演戲嘅聲音。
「不行!我不能這樣回去!」
一把女人聲,充滿張力。
「你聽我說……求你了,聽我說……」
同一把聲,但轉咗情緒。由倔強變成哀求,中間只隔咗一秒。
阿朗嘅職業病即刻發作。佢沿走廊行過去,腳步不自覺放輕,似偷食嘅貓。經過幾個房間,有啲貼住「使用中」嘅牌,門縫入面透出燈光。
最後佢喺502室門前停低。
門半掩。
佢偷偷望入去。
—
房間約三百呎,佈置成簡單嘅小劇場——黑色布幕、幾盞舞台燈、幾排摺凳。牆上面貼滿經典電影嘅海報,用藍丁膠黐住,邊角有啲翹起。
《東京物語》。《七武士》。《羅生門》。《晚春》。
全部係小津安二郎同黑澤明。
阿朗嘅心跳快咗一下。
呢兩個人,係佢電影學院時期嘅神。
然後——佢見到美咲。
佢企喺房間中央,對住一個中年男人演戲。
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瘦削,白頭髮,戴眼鏡,氣質似退休教授多過似演藝導師。佢企喺角落,雙手交叉胸前,用銳利到可以割紙嘅眼神望住美咲。
「再嚟一次。」 男人講,聲線低沉而平靜,似大提琴嘅低音。 「由第三行開始。」
美咲深呼吸。
佢閉上眼,停咗三秒,再睜開。
然後——
佢變咗。
「我……不能再等了。」
阿朗渾身起了雞皮。
唔係誇張。
係真真正正、由頸一路起到手背嘅雞皮。
美咲嘅聲線變咗。完全變咗。
唔係AV入面嗰種溫柔甜美——嗰種甜,似人工代糖,食得多會膩。
而係一個真正嘅女人。
一個等待咗好耐、內心充滿不安同倔強嘅女人。
「我等了你三年。三年來,每一個夜晚我都坐在窗前,聽著樓下的腳步聲,想著:『會不會是你?』」
美咲嘅手輕輕抓住自己嘅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佢嘅眼神望住前方,但焦點唔喺呢個房間入面——而係某個更遠嘅地方,某個只有佢見到嘅地方。
「但你不是。從來都不是。」
眼淚流落嚟。
冇預警。
冇憋住。
冇「我先諗吓傷心事」嘅過渡。
就似水龍頭被打開咁——自然、流暢、攔都攔唔住。
阿朗企喺門口,成個人僵硬咗。
佢見過好多人演喊戲。
有啲要用眼藥水——滴完等三秒,然後「啊我好傷心」。
有啲要諗傷心事諗好耐——諗到喊,但喊出嚟嗰下已經過咗情緒最高點。
有啲喊到似哮喘發作——抖唔到氣,但你知道佢係扮嘅。
但美咲——
佢嘅眼淚唔係「演」出嚟。
而係 「成為」 咗嗰個角色。
「停。」 中年男人講。
美咲即刻收咗眼淚,快過落閘。
佢望住男人,眼神有啲緊張,有啲期待,似學生等派成績表:「點樣……?」
男人沉默咗五秒。
嗰五秒入面,房間安靜到聽到燈泡嘅嗡嗡聲。
然後佢點頭。
「有進步。但第三段嘅節奏太快。」
美咲嘅眉頭輕輕皺起。
「妳太想表達『委屈』,而忘記咗角色喺呢一刻最核心嘅情緒係『不甘心』。委屈同不甘心,係唔同嘅。」
美咲重複:「……不甘心?」
「委屈係被動。不甘心係主動。妳嘅角色等咗三年,佢唔只係可憐,佢係嬲。妳要俾我見到嗰團火。」
男人講「嬲」嗰陣,握緊拳頭。
美咲望住地板,沉思。
男人突然轉頭,望住門口。
「出面嘅朋友,你可以入嚟啦。」
阿朗嚇到心跳停咗半秒。
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喺度尖叫:被發現了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美咲都嚇咗一跳,擰轉頭望住門口,眼睫毛上面仲掛住眼淚:「……你幾時到㗎?」
「……啱啱。」阿朗推門入去,表情尷尬到似偷嘢俾人當場捉住,仲要被影埋相,「我、我有敲門㗎——」
「門冇關埋咋。」男人幫佢講埋。
阿朗想搵窿捐。
中年男人望住阿朗,打量咗幾秒。嗰種打量法,唔係「你邊位」嘅打量,而係一個導演睇演員嘅打量——由頭到腳,再由腳返上頭,評估緊某啲嘢。
「你係……?」 男人問。
「陳家朗。香港人。」美咲主動介紹,聲線有少少唔自然——好似一個女仔帶朋友返屋企見家長嗰種唔自然,「AV片場嘅副導演。」
阿朗心入面暗叫一聲 「弊」 。
「AV副導演。」 男人重複一次,語氣平淡到分唔出係好奇定係鄙視。
佢望住阿朗,問:「幾多歲?」
「二十六。」
「做咩入AV行?」
阿朗望住男人。
望住佢嗰對好似可以睇穿人嘅眼。
然後苦笑。
「因為窮。」
男人沉默三秒。
然後——
「哈。」
佢笑咗一聲。
唔係嘲笑,而係一種 「好,我buy你呢個答案」 嘅笑。
「誠實。好。」
佢伸出手:「我係野上哲也。演技指導。」
阿朗握手,發現對方手掌好粗糙——粗糙到似砂紙,有好多繭,好似做過好多體力勞動。
「野上老師以前係舞台劇演員。」 美咲補充,語氣帶住明顯嘅尊敬, 「退休之後喺度教演技。」
野上補充:「教啲冇人敢教嘅學生。」
佢望一望美咲。
「AV女優、風俗嬢、牛郎……呢個社會唔要嘅人,但係想演戲嘅人。」
阿朗望住牆上面嘅海報——《東京物語》入面,原節子嗰個經典嘅微笑。
再望一望呢個簡陋嘅小劇場——黑色布幕有幾處修補過嘅痕跡,舞台燈係二手嘅,摺凳有啲搖。
突然有種莫名嘅感動。
好似喺一個你以為全世界都係混凝土嘅地方,突然發現一朵花喺罅隙入面生出來。
「你帶我嚟睇呢個?」阿朗問美咲。
美咲點頭。
「我想你知道……我唔只係AV女優。」
佢嘅眼神好認真。
認真到阿朗有啲唔敢直視。
「我每個禮拜嚟兩次。」 美咲繼續講,聲線比平時低咗少少,似分享一個秘密, 「練對白、練情緒、練身體控制。我俾晒錢請野上老師一對一指導,因為——」
「因為出面冇人肯認真教妳。」 野上接過話題,語氣平靜,但平靜入面有憤怒, 「啲演藝學校一見到『職業:AV女優』就話『滿額啦』、『唔收生啦』。就算收,啲同學又會用奇異眼光望住佢。」
佢停一停。
「好似佢哋一掂到美咲,就會污糟咁。」
美咲苦笑。
「所以我嚟呢度。呢度嘅學生個個都有個『唔見得光』嘅故事,冇人會歧視我。」
阿朗望住美咲。
心入面有種難以形容嘅感覺。
佢突然諗起噚日喺片場見到嗰個笑容——甜到糖尿嘅「國民初戀」笑容,對住鏡頭完美無瑕,但對住人哋嘅時候——空洞嘅。
再望住眼前呢個女人。
素顏。
頭髮隨意紮起,有幾縷碎髮垂喺耳邊。
著住普通運動服,灰色,有少少皺。
眼鏡有少少紅,因為啱啱喊過。
邊一個係真正嘅月野美咲?
定兩個都係?
定兩個都唔係?
—
「你今日嚟啱啱好。」 野上拍拍手,打斷咗阿朗嘅思緒, 「我哋嚟緊要做一個練習——對手戲練習。美咲需要有對手同佢對戲。」
佢望住阿朗。
「你嚟。」
「吓?」
阿朗以為自己聽錯。
「你唔係副導演咩?應該識睇劇本啦。」 野上嘅語氣係「呢個係事實,唔准反駁」嗰種。
「我識睇……但我唔識演——」
「唔使識演。我要嘅唔係你嘅演技,而係你嘅反應。」
野上行前一步,望住阿朗嘅眼。
「一個真實嘅人俾出嚟嘅真實反應,比任何演技都珍貴。」
佢將一份劇本遞俾阿朗。
「三分鐘時間睇。第三頁,咖啡店嘅場景。」
阿朗望住劇本。
角色:男主角,名字叫「健一」。
劇情:健一喺咖啡店等佢分手三年嘅前女友,想同佢復合。
阿朗抬頭,望住野上:「……點解係我?」
野上嘅表情完全冇變。
「因為呢度得你一個男人。」
阿朗望一望美咲。
美咲輕輕聳聳肩,表情有少少好笑——係嗰種「我都幫你唔到」嘅好笑。
「嚟啦。」 美咲講,語氣有少少挑釁,有少少鼓勵, 「我唔會咬你。」
阿朗深呼吸。
佢企喺美咲對面。
距離大概一米。
近到可以聞到美咲身上洗頭水嘅味道——係花香味,好淡,唔似佢喺片場嗰陣聞到嘅濃烈香水。
「俾你哋三十秒進入狀態。」 野上講,然後退到角落,雙手交叉胸前。
三十秒。
阿朗望住美咲。
美咲望住阿朗。
「開始。」
—
美咲望住阿朗。
只係一望。
阿朗已經覺得有啲唔妥。
因為佢嘅眼神變晒。
嗰種變化,唔係突然嘅——而係好似相機對焦咁,慢慢、慢慢,由「月野美咲」變成「另一個人」。
嗰對眼,唔再係噚日後樓梯嗰個有啲脆弱嘅女仔。
而係一個女人。
一個帶住三年傷痕、決定嚟見前男友最後一面嘅女人。
「健一。」
美咲嘅聲線好平靜。平靜到有啲恐怖——好似暴風雨前夕嘅海面。
「你好嗎?」
阿朗望住劇本,手指有少少震:「……我好好。」
「你瘦咗。」
「妳都冇變。」
美咲微笑。
嗰個微笑,帶住苦澀、帶住懷念、帶住 「我仲愛你但我唔可以再咁樣落去」 嘅複雜情感。
阿朗嘅心臟,莫名揪咗一下。
「我嚟,係想同你講。」 美咲繼續,聲線有少少顫抖, 「我呢三年……一直都冇辦法忘記嗰日。」
「邊日?」
「你同我講分手嗰日。」
阿朗望住劇本,下一句對白係:「我都係。」
但佢講唔出口。
因為美咲嘅眼淚又流落嚟。
同頭先嘅喊法唔同。
今次冇聲。
只係眼淚無聲無息咁流過面頰。
一滴。
兩滴。
滴喺佢嘅運動服上面,化開成一個個細點。
好似忍咗好耐、好耐,終於頂唔順。
「停。」 野上突然講。
美咲即刻收眼淚,快過變面。
佢望住野上,眼神緊張:「又太快?」
「唔係。」 野上望住阿朗, 「係佢冇畀反應。」
阿朗呆咗:「我、我有對白㗎——」
「我要嘅唔係你讀對白,而係你真係去『聽』佢講嘢。」
野上嘅聲線嚴厲咗,但唔係鬧,而係教。
「你頭先只係望住劇本等自己嘅cue point,完全冇接收到佢嘅情緒。你嘅眼神喺度等——等佢講完,等你嘅turn。呢個唔係對話,呢個係背書。」
佢望住阿朗嘅眼。
「你知唔知你頭先個樣係咩?係一個『背書』嘅樣。你根本唔喺場境入面。」
阿朗有啲委屈:「我都話我唔識演戲——」
「唔關演戲事。」 野上打斷佢,聲線突然溫柔咗少少, 「關『同理心』事。」
佢問:「你有冇試過去真正聆聽一個人?唔係等自己講嘢,而係真係去聽佢講乜、感受佢嘅感受?」
阿朗沉默。
房間好靜。
靜到聽到美咲嘅呼吸聲。
—
佢諗起一件事。
多年前。
香港。
佢同前女友分手嗰日。
嗰日落住雨。佢唔記得咗帶遮。兩個人都濕晒。
前女友喊住同佢講:「你成日都掛住你啲電影、你啲劇本!你有冇真係聽過我講嘢!?」
當時阿朗嘅反應係:「我聽緊啊,妳話我忽略妳吖嘛。」
語氣仲有啲唔耐煩。
前女友望住佢,喊住笑。
嗰個笑容,到而家佢都記得。
「你連我真正想講乜都聽唔到。」
然後轉身走咗。
走入雨入面。
從此冇再見。
阿朗企喺新宿呢個簡陋嘅小劇場入面,望住眼前嘅美咲——一個同樣喊緊嘅女人。
佢突然明白咗野上想講乜。
「……我再試一次。」 阿朗講,聲線唔同咗。
野上望住佢,點一點頭。
美咲抹乾眼淚,準備再嚟。佢用衫袖擦面,動作粗魯得嚟有啲可愛。
「由頭開始。」 野上話。
—
美咲望住阿朗。
「健一,你好嗎?」
今次,阿朗冇望劇本。
佢望住美咲嘅眼。
真係望住。
望到入面嗰種小心翼翼嘅期待——好似一個細路女踮起腳尖望住櫥窗入面嘅玩具,想伸手但唔敢。
同埋害怕再次受傷嘅防備——似一個受過傷嘅動物,見到人會退後一步,但又忍唔住想靠近。
「……我唔好。」 阿朗講。
劇本嘅對白唔係咁。
劇本寫住「我好好」。
但佢就係講咗出口。
美咲呆咗一呆。
瞳孔微微放大。
「你……點解唔好?」
「因為我後悔。」
阿朗講。唔係照讀對白,而係由心講出嚟——由嗰個仲喺香港落緊雨嘅午後講出嚟。
「我後悔三年做咗好多嘢,但最後悔嘅——係嗰日冇留住妳。」
全場靜咗。
靜到連灰塵跌落嘅聲音都聽到。
野上交叉雙手,眼神亮起嚟——嗰種亮,似一個考古學家突然喺泥土入面見到金器嘅光澤。
美咲望住阿朗,眼淚又流落嚟。
但今次唔同。
今次佢唔係「演」喊。
而係真係被阿朗嘅說話打中咗。
佢嘅下唇喺度震,震得好犀利。
「你……真係咁諗?」 佢問,聲線沙啞到似砂紙磨玻璃。
「真係。」
阿朗望住佢。
兩個人對望。
空氣入面有啲嘢喺度發酵。
有啲咩。
佢唔敢講。
「停。」 野上輕輕講。
但阿朗同美咲都好似醒唔到。
繼續望住對方。
「我話停。」 野上大聲少少。
兩個人才如夢初醒,分開視線。
阿朗發現自己手心有汗。
成個手心濕晒。
心跳快過拍AV任何一個緊張時刻——快過山口抽筋、快過森本導演咆哮、快過IKEA櫃被搬走。
「好。」 野上拍手,掌聲喺細小嘅房間入面迴響, 「呢次好。陳桑,你頭先嘅反應先係真嘅『聆聽』。記住呢種感覺。」
阿朗點一點頭,但佢嘅注意力完全集中唔到喺野上身上。
因為佢感覺到——美咲仍然喺度望住佢。
用一種佢形容唔到嘅眼神。
「你……頭先係真心㗎?」 美咲細細聲問,用只有兩個人聽到嘅音量。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嗰對仲有淚光嘅眼。
「……我唔知。」 佢誠實咁答,聲線有啲乾, 「但我講嗰句『後悔』……係真嘅。」
唔係對美咲。
係對以前嘅自己。
對嗰個落雨天。
對嗰個轉身走咗嘅背影。
美咲沉默。
沉默咗好耐。
然後佢輕輕笑咗一笑。
係嗰種「我明,但唔知點回應」嘅笑。
「你……真係一個怪人。」
「多謝。」
「唔係讚你。」
「我知道。」
兩個人對望,然後同時笑咗出聲。
野上企喺角落,望住呢兩個年輕人,嘴角微微上揚。
佢冇出聲。
但佢心入面諗: 「呢兩個人……有戲。」
—
離開新宿嗰陣,已經係傍晚六點。
東京嘅天空開始變暗,藍色變成深藍,深藍變成紫,然後霓虹燈逐一亮起。
阿朗同美咲一齊行去車站。
並排。
中間隔住半步嘅距離。
唔太近,唔太遠。
「你一陣去邊?」美咲問,手插喺外套口袋入面。
「返屋企剪片。」阿朗答,背囊嘅帶滑咗落膊頭,佢拉返上去,「有個freelance嘅短片project要交。」
「咩片?」
「……婚禮紀錄片。」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啲複雜——似見到一個教書嘅老師夜晚去洗碗嗰種複雜。
「婚禮紀錄片?」
「有人結婚,請我去拍。賺少少外快。」
美咲望住佢,沉默咗一陣。
然後佢問:「你電影學院畢業,拍AV,然後幫人拍婚禮紀錄片?」
阿朗苦笑。
嗰個苦笑,苦過佢飲過嘅所有凍咖啡。
「都要生活㗎。」
美咲冇再出聲。
兩個人行到車站前面嘅紅綠燈,停低等燈。
新宿嘅人潮喺佢哋身邊流過——西裝友、OL、遊客、拖住喼嘅人、攰到坐喺地下嘅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嘅目的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嘅故事。
「我想同你合作。」 美咲突然講。
阿朗擰轉頭望住佢:「吓?」
「我演戲,你拍。我哋一齊做啲作品出嚟。」
阿朗停低腳步。
美咲都停低。
紅綠燈轉咗綠燈,身邊嘅人行晒,得佢哋兩個仲企喺度。
「妳講真?」阿朗問。
「真。」 美咲嘅眼神好認真。認真到你唔會覺得佢講笑。認真到似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之前嗰種認真。 「我受夠咗淨係拍AV。我想做一啲……可以證明我係演員嘅作品。」
佢望住阿朗嘅眼。
「而你——你需要一個作品去證明你係導演。」
阿朗心臟跳得好快。
砰、砰、砰、砰。
快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但……我冇錢。」
「我都冇。」
「冇器材。」
「你唔係有部相機咩?」
「得一部Blackmagic Pocket Cinema Camera,好舊㗎咋。得1080p,冇自動對焦,電用得半個鐘——」
「夠啦。」
「冇團隊——」
「兩個人就係團隊。」
「冇劇本——」
「你寫。」
阿朗望住美咲。
新宿嘅霓虹燈喺佢身後面閃爍——藍色、紅色、黃色、白色,一齊打喺佢塊面上面。
人群喺身邊流過,好似一條河。
但佢只見到美咲對眼。
對眼入面有光。
似佢好多年前,望住鏡入面嗰個自己嗰種光。
嗰種「我相信我可以」嘅光。
「……妳係認真㗎?」 阿朗再問一次,聲線有少少震。
「我從來未試過咁認真。」 美咲答,冇猶豫。
阿朗深呼吸。
東京嘅空氣有少少涼,有少少乾。
佢伸出手。
「咁……合作愉快。」
美咲望住佢隻手。
笑一笑。
握住。
「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住嗰刻,阿朗感受到美咲手心嘅溫度。
暖。
同佢平時喺片場見到嗰個冰冷嘅「月野美咲」完全唔同。
嗰個「月野美咲」,係商品——包裝精美、溫度恆定、永遠完美。
但眼前呢個美咲,係人——會震、會出汗、手心會暖。
「喂。」 美咲突然講,語氣輕鬆返好多。
「咩事?」
「你仲未食飯㗎?我餓啦。」
「……我都未。」
「咁一齊食啦。我請。」
「吓?唔好啦,我請——」
「你戶口得三萬八円,請咩請?」
阿朗呆住:「……妳點知㗎?」
美咲笑一笑。
係一個奸狡嘅笑。
「頭先你畀錢買嘢飲嗰陣,我見到你電話個mon。」
「……」
「走啦,我知附近有間拉麵店好食又平。」
美咲轉身行前,冇等佢。
阿朗企喺原地,望住佢嘅背影。
白色外套。
黑色長髮。
行路嘅姿勢有少少內八字。
東京嘅夜晚,風有少少涼。
但佢心入面有啲嘢——暖嘅。
好似飲咗一碗熱湯。
佢加快腳步,追上去。
「喂,美咲。」
美咲冇停低,只係側一側頭:「咩事?」
「多謝。」
「多謝咩?」
「多謝你……當我係一個導演。」
美咲停低腳步。
轉頭望住佢。
新宿嘅霓虹燈打喺佢塊面上面,一半光一半暗。
「你都多謝我啦。」
「多謝咩?」
「多謝你當我係一個演員。」
兩個人對望。
新宿嘅霓虹燈喺頭頂閃爍。
人潮喺身邊流過。
東京嘅夜晚,好靚。
好撚靚。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