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嘅第一日。

阿朗就發現咗一個嚴重問題。

「我哋冇劇本。」

佢企喺公寓嘅四疊半房間入面,對住部舊到就嚟入博物館嘅Blackmagic Pocket Cinema Camera,表情凝重到似醫生宣佈病人冇得救。

電話嗰頭,美咲嘅聲線有啲不耐煩——係嗰種「你同我講呢啲?」嘅不耐煩:





「你寫咪得囉。你唔係導演嚟㗎咩?」

「導演唔等於編劇啊。」

「但你話過你寫咗個劇本㗎。」

「……寫咗,但未完成。」

「咁寫完佢囉。」





美咲嘅語氣輕描淡寫到好似叫人「去便利店買罐咖啡」咁。

阿朗望住電腦桌面上面嗰個檔案——《東京,未完成的夢》。

最後修改日期:426日前。

426日。

足足一年多。





佢撳入去,望住嗰堆零碎嘅場口同對白,有種望住舊情人嘅感覺——嗰種「我曾經好愛你,但唔知幾時開始忘記咗你」嘅感覺。

「呢個劇本……係我嚟日本之前寫嘅。」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虛,似講俾自己聽多過講俾美咲聽,「關於一個香港人喺東京追夢嘅故事。」

「咁咪啱晒囉!」 美咲嘅聲線突然興奮咗,高八度,「你嘅故事,加上我嘅演技,perfect!」

「但入面嘅女主角設定係……香港人。」

「……」

電話沉默三秒。

阿朗聽到美咲嘅呼吸聲——有啲重,有啲唔耐煩。

「咁你改啦。」 美咲話,語氣似阿媽叫仔女「你是旦啦」,「改成日本人咪得囉。」





「改唔到。」阿朗搖頭,雖然對方睇唔到,「成個故事嘅核心係『異鄉人』嘅孤獨感。如果女主角係日本人,成個主題就散晒。」

「……」

又沉默五秒。

呢次嘅沉默,唔同。係嗰種「我諗緊好唔好鬧你」嘅沉默。

「咁你寫個新嘅。」 美咲嘅聲線開始有啲煩躁,似一杯水就嚟滾到滿瀉,「陳家朗,你係咪唔想拍?」

「我想㗎!」

「咁點解你不停搵藉口?」





「因為——」

阿朗停一停。

因為佢驚。

佢驚自己寫唔出好嘅劇本。

佢驚浪費美咲嘅時間。

佢驚美咲睇完之後會話「你嘅夢想,都係得咁咋?」

佢驚……再一次證明自己係一個失敗嘅導演。

「因為我未準備好。」 佢終於講真話。





聲線有啲震。



電話嗰頭,美咲嘆咗一口氣。

嗰啖氣,好長,好重,好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陳家朗,你知唔知道我幾多歲?」

「……二十四。」

「我二十四歲。拍AV三年。我嘅保質期仲有幾耐?你覺得觀眾仲想睇『國民初戀』幾多年?兩年?三年?」





佢嘅聲線愈嚟愈低,低到似深夜嘅電台節目。

「你知唔知AV女優嘅生涯有幾長?三年。五年。七年已經係奇蹟。之後呢?之後我仲可以做咩?返鄉下?嫁人?開居酒屋?」

阿朗冇出聲。

「我冇時間等你『準備好』。」

呢句說話,好似一把刀,插咗入阿朗心口。

但又同時——好似將某啲塞住咗好耐嘅嘢,打通咗。

阿朗握住電話,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妳想要咩故事?」

「咩話?」

「妳想演咩角色?咩主題?妳話我知,我寫俾妳。」

美咲沉默。

好長嘅沉默。

長到阿朗以為收咗線。

然後佢輕輕講——聲線溫柔咗,唔再煩躁,而係似一個女仔講出心底最真實嘅願望:

「我想演一個……被人貼滿標籤、但最後掙扎做返自己嘅女人。」

阿朗拎起鉛筆,喺筆記本上面寫低。

鉛筆摩擦紙張嘅聲音——沙沙沙。

「仲有呢?」

「我想喊。但唔係可憐嗰種喊。係……倔強嗰種。」

沙沙沙。

「繼續。」

「我想有一場戲,係我對住鏡頭講:『我唔需要你哋原諒我,因為我根本冇做錯。』」

阿朗寫低呢句對白,發現自己隻手有啲震。

「仲有呢?」

「仲有……」 美咲嘅聲線有少少顫抖,似一條就嚟斷嘅弦,「我想要一個好嘅結局。唔係童話式嘅『從此幸福快樂』——嗰種結局呃細路女就得。而係……雖然現實好撚難頂,但我仍然選擇繼續行落去嗰種結局。」

阿朗停低筆。

望住筆記本上面嗰堆字——鉛筆痕跡有啲亂,有啲重,有啲因為手震而歪歪斜斜。

佢突然知道要寫咩。

「……一星期。」 佢講,聲線前所未有咁堅定,「俾我一星期,我俾到個劇本妳。」

「真係?」

「真係。」

「如果你呃我,我會喺片場同導演講你偷睇女優換衫。」

「喂!!我冇做過!!」阿朗差啲由張櫈上面跌落地。

「你冇,但你唔會想我亂講㗎可?」

「……妳好恐怖。」

美咲笑出聲。

嗰種笑聲,透過電話傳過嚟,有少少沙沙地——因為收得差,但好真實。

係嗰種「我同你玩吓啫」嘅笑。

「一星期。」 佢講,「我等你。」

收線。

阿朗望住天花板。

四疊半嘅房間,天花板上有一撻水漬,形狀似北海道。

佢深呼吸。

然後打開電腦。

開咗個新檔案。

檔名:《標籤》。

游標喺空白嘅頁面上面閃爍。

一下。一下。一下。

好似心跳。



同一時間。

AV片場。

美咲收埋電話,走返去化妝間。

「美咲,下一場就係妳啦。」經理人木村小姐遞俾佢劇本,語氣係職業性嘅平淡,「今日嘅劇情係『上司同下屬嘅不倫戀』,妳要著OL套裝。」

美咲望住嗰套黑色嘅OL套裝——企領、窄裙、絲襪、高跟鞋——成套嘢望落去似制服多過似衫。

再望一望劇本。

劇本上面嘅對白:

「課長……唔可以咁樣……我結咗婚㗎……」

「冇人會知㗎。」

美咲閉上眼。

佢喺心入面,將呢句對白改咗。

「我唔需要你哋原諒我,因為我根本冇做錯。」

然後睜開眼。

換衫。

出去拍戲。

鏡頭前,佢係月野美咲——國民初戀,AV idol,完美嘅商品。

鏡頭後,佢喺度等。

等一個香港人嘅劇本。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做返自己」嘅可能。



四日後。

阿朗嘅公寓。

凌晨一點。

佢對住電腦,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嗰隻紅。頭髮亂到似鳥巢——不,鳥巢都整齊過佢。

枱面上面有:

五個空嘅咖啡罐(兩個UCC,三個GEORGIA)。

兩個飯糰包裝紙(都係吞拿魚味,因為最平)。

同一本寫滿字嘅筆記本——由第一頁寫到第四十頁,冇停過。

螢幕上面嘅劇本,完成咗六十頁。

《標籤》

故事大綱:

一個香港嚟嘅導演(阿朗寫自己)同一個日本AV女優(美咲)喺東京相遇,兩個人決定合作拍一部短片去參加影展。但過程中,佢哋要面對業界嘅歧視、家人嘅反對、自己內心嘅恐懼。最後短片拍成,但冇入圍。不過,兩個人都因為呢次經歷而搵返當初追夢嘅初心。

「好老套。」阿朗對住螢幕講,聲線沙啞到似砂紙磨玻璃。

但佢知道自己寫緊嘅,係真心。

每粒字都係。



佢拎起電話,想message美咲報個進度。

但望一望時間——凌晨一點。

「算啦,聽日先。佢應該瞓咗。」

就喺呢個時候。

電話震。

美咲:瞓咗未?

阿朗望住個螢幕,呆咗兩秒。

阿朗:未。

美咲:我都未。喺度背緊聽日嘅劇本。

阿朗:AV劇本?

美咲:嗯。今次係「溫泉旅館嘅人妻」,有37句對白,入面有24句係「啊」、「嗯」、「不要」。

阿朗望住個電話,忍唔住笑出聲——係嗰種「頂你唔順」嘅笑。

阿朗:好有挑戰性喎。

美咲:我認真背㗎,仲要練習叫床聲嘅唔同層次。高音、中音、低音,仲有氣聲版。

阿朗:……

美咲:驚嚇親你?

阿朗:我喺AV片場做咗十八個月,你覺得我仲會驚呢啲?

美咲:咁你見過最癲嘅係咩?

阿朗諗咗一陣,打字。

阿朗:有次男優做到一半,突然話要痾屎。

美咲:……

阿朗:成個crew等咗佢二十分鐘。

美咲:我笑咗。

阿朗:我當時喊咗。

美咲:哈哈哈哈哈哈。

美咲:你講嘢好誇張。

阿朗:真㗎。我仲記得佢出嚟嗰陣個樣——好舒服。

美咲:停。唔好再講。

阿朗:你叫我講㗎。

美咲:我後悔咗。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哈哈哈哈哈哈」,嘴角不自覺上揚。

上揚到一個自己都覺得危險嘅角度。

美咲:劇本寫成點?

阿朗:六十頁。仲有二十頁左右。

美咲:俾我睇。

阿朗:未完成。

美咲:俾我睇少少。

阿朗:……好啦。

佢copy咗頭五頁,send俾美咲。

跟住嘅十分鐘,係阿朗人生最漫長嘅十分鐘。

佢不停睇住個電話,睇美咲有冇已讀。

已讀。

未回。

已讀。

未回。

已讀。

未回。

阿朗開始出汗。手心濕晒。額頭濕晒。連背脊都濕埋。

「仆街啦,佢唔鍾意。」 佢喺心入面狂奔,「太差啦。太老套啦。佢後悔同我合作。佢而家笑緊我。佢會同經理人講『嗰個香港人好廢』。聽日片場會有人貼我大字報。後日我會俾人趕返香港。大後日——」

電話震。

美咲:……

一個省略號。

就咁一個省略號。

阿朗心跳加速,快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阿朗:點?

美咲:你寫緊我哋?

阿朗:……少少靈感嚟。

美咲:第三頁,美雪同媽媽講電話嗰場,我睇到喊。

阿朗呆咗。

美咲:我阿媽都係咁。成日話「妳返鄉下啦」、「唔好再做嗰行啦」、「我哋喺親戚面前好冇面」。我每次聽完都想喊,但唔敢喺佢面前喊。

美咲:你點知我同阿媽嘅關係?

阿朗:我唔知。我亂寫㗎。

美咲:……

美咲:你亂寫都中?

阿朗:可能……人類嘅痛苦,其實都差唔多?

美咲沉默咗好耐。

好耐好耐。

耐到阿朗以為佢瞓着咗。

然後佢send咗一句:

美咲:繼續寫。我要做呢個角色。

阿朗望住嗰句說話。

望住「我要做呢個角色」呢七個字。

心入面有種難以形容嘅感覺——似企喺一個好高嘅地方,望住一片好闊嘅海。

佢嘅劇本,有人認真對待。

佢嘅故事,有人想演。

呢種感覺——已經好耐未試過。

好耐。



第七日。

阿朗終於完成咗劇本。

總共八十三頁。

佢print咗兩份,用釘書機釘好——釘咗兩次,因為第一次釘斜咗——然後攬住份劇本瞓咗覺。

攬住瞓。

好似攬住一個BB咁。

第二日朝早,佢約咗美咲喺新宿嗰間拉麵店見面。



「點解又係拉麵店?」美咲問。

佢今日戴住黑色Cap帽同口罩,著住件oversize灰色衛衣,望落似普通大學生多過似AV女神——如果唔係嗰對眼太靚,根本冇人會認得佢。

「因為平。」阿朗答,聲線有啲唔好意思,「我戶口得返三萬二円。」

美咲望住佢。

隔住口罩都睇得出佢嘅表情係 「你認真㗎?」

「……你可憐到我有少少心痛。」

「多謝。」

「唔係讚你。」

「我知道。」

兩個人坐低,各叫咗一碗醬油拉麵(¥680円)。

阿朗將份劇本遞俾美咲。

「八十三頁。完成。」

美咲接過劇本。

佢望住封面——《標籤》。

兩個字,橫排,置中。

「個名……我鍾意。」

佢揭開第一頁,開始睇。

阿朗食麵。

但完全食唔出味。

佢嘅注意力全部喺美咲嘅表情上面——好似一個考生望住考官改卷,每一條皺眉都等於扣一分,每一次眨眼都等於唔合格。

美咲睇第一頁: 冇表情。死水一樣嘅平靜。

第二頁: 眉頭輕輕皺咗一下——阿朗心跳加速。

第三頁: 停低。望住阿朗。眼神有啲複雜。然後繼續睇——阿朗差啲窒息。

第四頁: 眼眶開始紅。係慢慢紅嗰種,似日落。

第五頁: 咬住下唇。咬到嘴唇有啲白。

第六頁: 眼淚滴咗落劇本上面。

「啪」一聲。

好細聲。

但喺安靜嘅拉麵店入面,清楚到好似有人拍咗一下枱。

「喂……」阿朗嚇親,成個人彈起,「妳冇事嘛?」

美咲冇答佢。

繼續睇。

第十頁。

第十五頁。

第二十頁。

佢嘅眼淚冇停過。

但冇喊出聲。

只係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流過面頰,滴喺劇本上面,將墨化開少少。

拉麵店嘅其他客人開始望過嚟——一個戴住口罩嘅女仔對住一疊紙喊,隔籬有個香港人樣嘅男仔表情慌張到似做錯事。

阿朗開始驚。

「喂,妳可唔可以收一收……人哋以為我欺負妳……」

美咲擡起頭。

望住阿朗。

對眼紅到似兔子——不,兔子都冇咁紅。

口罩拉低咗少少,露出鼻樑同臉頰。

「……你點解會知道我嘅感受?」 佢嘅聲線有啲沙啞,似喊完之後嗰種沙。

「我話咗我亂寫——」

「你亂寫都寫到我嘅人生出嚟?」

美咲嘅聲線有啲激動,但唔係鬧人嗰種激動,而係 「你觸碰到咗我好深好深嘅嘢」 嗰種激動。

「第八頁,女主角嘅媽媽同佢講『妳唔好返嚟』——我阿媽真係講過。」

佢嘅手指指住劇本上面嗰行字,指節發白。

「第十七頁,女主角喺網上面見到啲留言『AV女優識咩演戲』、『賤女人』、『返去拍AV啦』——我每日都見到呢啲留言。每日。」

佢停一停,深呼吸。

「第三十頁,女主角對住鏡頭講『我唔需要你哋原諒我』——呢句說話,我對住廁所塊鏡講過幾百次。」

美咲深呼吸,用衫袖抹走眼淚。

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陳家朗,你到底係導演,定係靈媒?」

阿朗望住佢,沉默咗好耐。

拉麵店嘅電視播緊綜藝節目,傳來罐頭笑聲。

好笑嘅嘢,但冇人覺得好笑。

「可能……」阿朗終於開口,聲線好輕,「因為我同妳一樣,都係被人貼標籤嘅人。」

「你咩標籤?」

阿朗豎起手指,逐個數:

「『拍AV嘅』。」

「『失敗嘅香港導演』。」

「『二十六歲仲要屋企匯錢』——雖然我已經冇收好耐,但佢哋成日問我夠唔夠使。」

「『讀電影學院但做咗AV副導演』。」

佢望住美咲。

「夠未?」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嗰對有眼袋但今日有返少少神嘅眼。

然後佢笑咗。

今次嘅笑,帶住眼淚。

「兩個被人貼標籤嘅人,一齊拍一部講標籤嘅電影。」 佢講,「好荒謬。」

「係。」阿朗都笑,苦笑嗰隻,「好荒謬。」

「但我鍾意。」

美咲將劇本攬入懷中。

攬得好實。

好似怕有人會搶走佢咁。

「呢個劇本,我演硬。」

阿朗望住佢,突然覺得——或許,呢個世界仲有希望。

唔係嗰種「一切會變好」嘅希望,而係 「就算一切唔會變好,我都要繼續行落去」 嘅希望。

「咁我哋幾時開始拍?」佢問。

「聽日。」 美咲答,冇猶豫。

「但我冇場地。」

「用AV片場。」

「吓?」

「收工之後,夜晚十一點到凌晨兩點,片場冇人用。我同製片傾,借嚟用。」

「但個場地係……和室嚟㗎,仲有張床喺度——」

「改少少劇本咪得囉,將咖啡店嘅場景改做和室。」

「……妳咁樣改法,個故事會走樣㗎。」

「咁你諗辦法啦,導演。」

美咲望住佢。

眼神入面有種 「我交晒俾你」 嘅信任。

冇條件嗰種。

阿朗深呼吸。

新宿拉麵店嘅空氣有醬油味、有麵味、有汗味。

「……好。我諗辦法。」

拉麵店嘅暖簾被風吹起,東京嘅陽光射入嚟,照喺兩個人身上。

一個香港嘅窮導演。

一個日本嘅AV女優。

佢哋嘅電影夢,喺呢間¥680円嘅拉麵店入面,正式開始。



夜晚。

阿朗返到公寓,打開電腦,開始改劇本。

將咖啡店改成和室。

將現代場景改成可以配合AV片場現有嘅佈景——暖爐桌、榻榻米、紙門。

佢一路改,一路諗:

「用AV片場拍文藝短片……我應該係史上第一人。」

電話震。

美咲:製片同意咗。聽晚十一點,片場借我哋用三個鐘。

阿朗心頭一鬆。

美咲:但有一個條件。

阿朗:咩條件?

美咲:佢要客串做路人。

阿朗:……

美咲:我應承咗。

阿朗:妳知唔知佢個樣似黑社會大佬?

美咲:咪當係特色囉。黑社會大佬路人,幾有型。

阿朗:……

美咲:仲有,我搵咗兩個幫手。

阿朗:邊個?

美咲:燈光師(佢話可以借枝燈嚟用)同山口君(佢話可以做幕後,因為抽筋未好返,拍唔到住)。

阿朗望住呢個名單,沉默咗好耐。

阿朗:即係我哋嘅團隊係:AV片場副導演(我)、AV女優(妳)、AV燈光師(佢)、AV男優(佢),同埋一個製片(黑社會大佬)?

美咲:聽落似笑話嘅開頭。

阿朗:但係我哋嘅現實。

美咲:咁咪好囉。最荒謬嘅故事,往往最真實。

阿朗望住呢句說話,望住「最荒謬嘅故事,往往最真實」呢十二個字。

沉默咗好耐。

然後佢喺劇本嘅第一頁,加咗一句嘢:

「獻給所有被世界貼上標籤、但仍然相信夢想嘅人。」

佢熄咗燈,瞓喺榻榻米上面。

房間好暗,只有窗外面透入嚟嘅少少路燈光。

望住天花板上面嗰撻北海道形嘅水漬。

心入面有個聲音講——好細聲,但好清楚:

「陳家朗,你終於又開始拍電影啦。」

雖然係用AV片場。

雖然演員係AV女優。

雖然crew係AV團隊。

雖然器材得一部舊嘅Blackmagic。

雖然資金係零円。

雖然戶口得返三萬二円。

雖然——

但——呢個係佢嘅電影。

佢嘅故事。

佢嘅夢。

阿朗合埋眼。

嘴角有少少上揚。

上揚到連自己都控制唔到。

聽日,係新嘅開始。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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