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一部:夢想死喺AV片場 / 第五章:午夜三小時的奇蹟
晚上十點五十五分。
板橋區AV片場。
阿朗企喺門口,望住手上面嘅拍攝清單——密密麻麻寫滿晒分鏡、對白、鏡頭角度——手心出汗,汗多到張紙就嚟濕透。
「第一次正式導演……」佢細細聲同自己講,聲線有啲虛,「唔好緊張,你喺呢度做咗十八個月,熟過自己屋企。閉上眼都行得晒。」
「你同自己講嘢㗎?」
身後傳來美咲把聲。
阿朗嚇到成個彈起,差啲將拍攝清單吞落肚。佢擰轉頭,見到美咲拖住一個環保袋——嗰種普通到喺超級市場買嘢送嘅藍色環保袋——入面裝住化妝品同一套戲服。
一件普通嘅白色連身裙。
簡潔到似中學生嘅校服。
冇蕾絲,冇低胸,乜都冇。
「妳……唔著AV嗰啲?」阿朗呆一呆。
「呢套戲我想用自己嘅衫。」
美咲望住件連身裙,眼神有少少溫柔——嗰種溫柔,唔係對住鏡頭扮出嚟嘅溫柔,而係真係有回憶喺入面嗰種。
「呢件係我十八歲嗰年,阿媽買俾我嘅生日禮物。嗰年我仲未入行。」
阿朗望住件裙,突然覺得有啲感觸。
一件普通嘅白色連身裙。
一個普通嘅女仔。
一個仲未變成「月野美咲」嘅林美月。
「……好啦,入去啦。」
佢推開門,好似推開命運嘅大門——唔,係推開一扇成日壞嘅鋁門。
—
片場入面已經有幾個人。
燈光師阿叔——大家習慣叫佢「煙叔」,因為佢永遠担住枝煙,就算拍緊戲都要担住,試過有次差啲燒着張床——正喺度較燈。
佢見到阿朗就舉起手,語氣係嗰種「老鬼教細路」嘅語氣:
「喂,香港仔,你啲要求我睇過啦——三點打燈、兩枝背光、一枝主光……你拍文藝片定恐怖片啊?咁暗,拍到鬼影變幻球㗎。」
「文藝片都可以有恐怖嘅光影㗎。」阿朗笑住答,盡量令自己把聲有自信啲,「燈光唔係要光,係要情緒。」
煙叔望住佢,眯起眼,担住枝未點著嘅煙,沉默三秒。
「得啦得啦,你話事啦——導演。」
「導演」 呢兩個字從煙叔口入面講出嚟,阿朗心入面震一震。
唔係驚嗰種震。
係 「我終於聽到有人咁叫我」 嗰種震。
—
另一邊,山口君坐喺摺凳上面,敷住冰袋喺小腿——佢抽筋嘅腳仲未好返,但話要嚟幫手——手上面揸住一部二手嘅Zoom錄音機,表情凝重到似拆緊炸彈。
「我唔知點用㗎,但上網睇咗教學。」 山口一臉認真,額頭有汗,「應該錄到聲嘅……掛。」
「你唔好整壞就得啦。」阿朗講。
「壞咗我賠。」
「你戶口有幾多?」
山口望住天花板,好似計緊數:「……三萬円。」
「咁你小心啲用。」
山口即刻用兩隻手捧住部錄音機,好似捧住一個初生BB。
—
最後一個到嘅係製片人大田先生。
佢著住一套黑色西裝,打埋領呔,成個樣似去葬禮多過似客串路人——眉頭深鎖,表情肅穆,行路嘅時候鞋跟發出「咯咯咯」嘅聲。
「我嘅角色係咩?」 大田問,語氣認真到似簽約。
「路人甲。」阿朗遞俾佢一張紙,上面寫住簡單嘅指示,「你只需要由鏡頭左邊行到右邊,望一望女主角,然後繼續行。」
大田望住張紙,眉頭皺得更緊。
「冇對白?」
「冇。」
「但有冇close up?」
「……大田先生,你只係路人甲。」
大田沉默。然後用一種「你呢個後生仔唔識世界」嘅語氣講:
「我想有close up。」
阿朗望一望美咲。
美咲聳聳肩,用口型講:「你話嘅。」
冇聲,但阿朗睇到好清楚。
阿朗深呼吸。
呢個就係低成本製作嘅現實——演員想要多啲鏡頭,製片想要型,燈光師掛住食煙,錄音師係AV男優仲要抽緊筋。
但佢哋都在度。
為咗一個連劇本都未有人睇過嘅短片。
為咗一個香港窮導演同一個日本AV女優嘅夢。
「各位。」
阿朗拍拍手,聲線大聲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我哋得三個鐘。目標:拍完五場戲。每一場唔可以多過三個take。冇錢冇時間冇人冇資源,所以——唔准浪費時間。」
「太少啦啩?」 煙叔話,担住枝煙,語氣係「你玩我咩」。
「如果NG呢?」 美咲問。
阿朗望住佢。
「唔准NG。」
「痴線。」 山口細細聲講,但語氣係敬佩嗰種痴線。
阿朗望住所有人——煙叔、山口、大田、美咲——望住呢四個加埋都唔夠錢買一部新相機嘅人。
「大家準備好未?」
「未食飯。」 煙叔舉手。
「我都未。」 山口都舉手,另一隻手仲揸住部錄音機。
「我都……」 大田先生舉到一半。
阿朗打斷佢。
「拍完先食。而家——Roll Sound!」
—
山口嚇一跳,手忙腳亂咁㩒錄音機,手指震到似中風。
「Sound Speed!」 佢大叫,語氣唔太肯定,但叫得好大聲——大聲到隔籬廠都聽到。
「Roll Camera!」
阿朗㩒下部Blackmagic Pocket Cinema Camera——部機舊到開機要等五秒,螢幕有條死線——紅燈著起。
「Camera Speed!」
佢望一望美咲。
美咲企喺鏡頭前。
白色連身裙。
頭髮放下來,烏黑到反光。
素顏,只搽咗少少唇膏——佢話「角色唔應該化妝」,阿朗話「好」,就係咁簡單。
佢望落似一個普通嘅日本女仔。
你喺街上面見到唔會回頭嗰種。
但對眼——好光。
光到似藏住一粒星。
「Action!」
—
第一場戲。
女主角美雪(美咲飾)喺深夜嘅房間入面,等緊一個永遠唔會嚟嘅人。
呢場戲冇對白。
只有美咲一個人坐喺和室嘅窗邊,望住外面嘅假月光——煙叔用藍色gel紙打出嚟嘅效果,幾塊藍紙疊埋,再用膠紙黐喺燈前面,簡陋到令人想喊。
但出到嚟嘅效果,似月光。
鏡頭慢慢推近。
阿朗用隻手托住部Blackmagic,因為冇錢買穩定器。
美咲嘅表情由 「期待」 慢慢轉變為 「等待」 ,再到 「失落」 。
佢冇任何大動作。
只係眼神嘅變化。
眼睫毛嘅微顫——好似蝴蝶拍翼。
瞳孔嘅聚焦與失焦——由望住月光,變成望穿月光。
嘴角嘅輕微下垂——只係一度頭髮絲咁細嘅改變。
成個過程大約四十秒。
四十秒入面,全場冇人敢抖氣。
煙叔枝煙喺嘴邊,冇點著。
山口揸住錄音機,成個人僵硬。
大田先生企喺角落,個嘴微微張開。
阿朗望住監視器——其實只係部Blackmagic嘅小螢幕,三吋大,要眯起眼先睇得清楚——大氣都唔敢抖。
「Cut!」
佢大叫一聲,聲線響徹成個片場。
所有人都望住佢。
「點?」 美咲問,聲線有少少緊張,手指仲揸住衣角。
阿朗望住監視器 playback。
畫面入面嘅美咲,企喺嗰度,坐喺嗰度,冇講嘢,冇大動作。
但好似一個被困喺玻璃罩入面嘅人——明明咩都冇做,你會感受到佢嘅孤獨。
孤獨到你想伸手入個mon度攬住佢。
「……OK。」 阿朗講。
「一個take?」 煙叔唔敢相信,枝煙差啲跌落地。
「一個take。」
美咲鬆一口氣,但即刻追問,語氣有啲唔放心:「真係得?你冇就我?」
阿朗望住佢,認真咁講:「我從來唔就人。妳頭先嗰四十秒,我剪落嚟可以直接用。一格都唔使剪。」
美咲望住佢。
嘴角微微上揚。
嗰個上揚嘅幅度——好細。
細到鏡頭未必影到。
但阿朗望到。
「咁下一場啦。」 美咲講。
—
第二場戲。
女主角美雪接到媽媽嘅電話。
呢場戲係美咲之前睇劇本喊到收唔到聲嗰場——佢話「第三頁,我睇到喊」,阿朗到而家仲記得。
阿朗擺好鏡頭,今次用特寫。
只影美咲嘅半塊面同一隻手。
半塊面——左邊面,因為佢右邊面靚啲,但角色嘅情緒左邊面先到位。
一隻手——左手,因為佢係左撇子。
呢啲細節,劇本冇寫。係阿朗觀察咗好耐先發現。
電話冇真實響起,因為冇音效器材。山口用手機播電話鈴聲嘅mp3,喇叭擺喺枱底,出嚟嘅聲沙沙地,似爛收音機。
「開始。」
鈴聲響起——沙沙沙,沙沙沙。
美咲望住「電話」。
其實係一卷膠紙座。白色嗰種,普通到唔普通。
佢停咗兩秒。
嗰兩秒入面,佢嘅表情由空白變成準備——似一個人喺深呼吸之後,先至拎起聽筒。
然後拎起。
「喂……?」
佢嘅聲線有種小心翼翼嘅輕——輕到似怕大聲少少會整爛啲咩。
電話嗰頭嘅對白由煙叔負責「讀電話」。
但煙叔把聲太沙,沙到似黑社會多過似媽媽——「喂?阿女呀?食咗飯未呀?」——成句對白講出嚟似收數多過似關心。
所以阿朗決定之後配音。
而家只係俾美咲一個節奏。
煙叔見到美咲拎起電話,就開始講:「阿女呀——」
美咲聽咗五秒。
然後佢嘅表情變咗。
由小心翼翼變成防備——眉毛輕輕聚埋一齊。
再由防備變成壓抑嘅難過——下唇向內收,咬住。
「……我知。」 佢講,聲線低咗,「妳已經講過好多次。」
停頓。
「但我想繼續。」
停頓。
美咲嘅眼眶開始紅。
由眼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成個眼眶,好似墨水滴落水。
「我冇唔知醜。我淨係想做自己想做嘅嘢咋。」
眼淚喺眼眶打轉。
喺度轉。
喺度轉。
但冇流落嚟。
佢忍到手指甲都插咗入掌心。
「好啦……我識做㗎啦。拜拜。」
佢輕輕放低「電話」。
放低嗰一下——動作好輕,輕到似怕整親嗰卷膠紙座。
然後望住前方。
眼淚終於流落嚟。
冇聲。
只有眼淚。
一滴。
兩滴。
三滴。
滴喺白色連身裙上面,化開成一個個細點。
—
全場靜默。
靜到連燈泡嘅嗡嗡聲都聽到。
煙叔担住枝煙,忘記咗點著——枝煙喺嘴邊,冇煙冇火,就咁担住。
山口拎住錄音機,成個人定格,好似被人點咗穴。
大田先生企喺角落,個嘴微微張開,西裝領呔歪咗都唔知。
「Cut。」
阿朗嘅聲線有啲沙啞——沙到似病咗。
佢望住監視器。
發現自己都眼眶濕濕。
「仆街……好撚勁……」 佢細細聲講,聲線低到得自己聽到。
「咩話?」 美咲擰轉頭望佢,對眼仲有淚光,睫毛仲係濕嘅。
「冇、冇嘢。」阿朗即刻擰開面,唔敢望佢,「呢個take……都得。」
美咲望住佢嘅側面。
見到佢偷偷用手背抹眼角。
動作好快,快過做賊。
但美咲見到。
「陳家朗。」 美咲叫佢。
「咩事?」
「你係咪喊?」
「冇。」阿朗答得太快,快到唔正常。
「你對眼紅晒。」
「我對眼成日都紅,因為唔夠瞓。」阿朗死撐。
「……係囉,唔夠瞓。」
美咲笑一笑。
冇再追問。
但佢心入面知道——呢個香港人,對佢嘅演技係真心被打動。
唔係客套,唔係禮貌,係真係被打動。
—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
第三場戲準備中。
阿朗睇一睇手錶——CASIO嗰隻,¥1980喺Donki買嘅——仲有個半鐘。
「快少少,快少少。」 佢催大家,聲線有啲急。
「催咩催,你枝主燈歪咗呀。」
煙叔較緊燈,語氣係嗰種「你唔好煩我」嘅語氣。佢將枝燈向左擰少少,又向右擰少少,再向左擰多少少,循環咗十次。
「文藝片唔係求其有光就得㗎,要情緒㗎嘛——你話㗎。」
「我知,但你已經較咗十分鐘——」
「藝術要時間㗎細路!」
阿朗忍。
忍到手指甲插掌心。
趁煙叔仲同枝燈搏鬥,佢行去美咲身邊。
美咲正坐喺角落,攬住件灰色外套——係佢自己帶嚟嘅,因為片場凍——縮埋一舊,望住劇本背對白。
嘴唇微微震,冇聲,但口型喺度郁。
「凍唔凍?」 阿朗問。
「有少少。」 美咲抬頭望佢,鼻頭有少少紅,「你呢?成晚企喺度,腳痺未?」
「習慣啦,AV片場成日要企。試過企足六個鐘,拍完行唔到。」
「咁誇張?」
「真㗎,要人扶。」
美咲笑一笑,然後突然問——眼神變得認真:
「你覺得……我頭先嗰場演成點?唔係副導演角度,而係導演角度。」
阿朗望住佢,沉默咗兩秒。
然後坐低喺佢隔籬——摺凳好細,兩個人坐有少少逼,手踭幾乎掂到。
「如果以導演角度——妳頭先嗰場,係我見過最真實嘅電話對話戲。」
美咲嘅眼神亮咗一下。
「真係?」
「真係。」
「但係?」 美咲見到阿朗嘅表情有猶豫,「你有『但係』。」
阿朗望住佢,點頭。
「但有一個問題。」
「咩問題?」
「妳嘅左手。」 阿朗望住佢隻手——纖細,修長,指甲搽咗透明色,「喺講『我想繼續』嗰句之前,妳左手指尖輕輕震咗一下。」
美咲望住自己隻手,回想頭先嘅演出。
「嗰下好細微,鏡頭可能未必見到。但呢個微動作,同角色嘅狀態有少少唔夾。嗰個角色嗰一刻係硬淨嘅,唔應該有驚惶嘅小動作。」
美咲望住自己嘅左手,皺眉。
「……我冇留意到自己有震。」
「因為妳太投入。投入係好事,但要控制。」阿朗嘅語氣好認真,認真到似喺度教學生,「方法演技唔係成為個角色,而係控制個角色。妳要同時係佢,又唔係佢。」
美咲望住阿朗,眼神有啲驚訝。
「你好仔細。」
「我話過,我係電影學院畢業㗎。」
「但好多電影學院畢業嘅人都唔會咁仔細。佢哋掛住諗鏡頭、諗構圖、諗燈光,唔會留意演員嘅指尖。」
阿朗聳聳肩,諗咗一陣:「可能因為我窮,所以要更認真。冇錢,就得返認真。」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嘅側臉——片場嘅燈光打上去,一半光一半影。
「你有冇諗過,返香港發展?」 佢突然問。
阿朗沉默咗一陣。
好長嘅沉默。
「……有。諗過好多次。每次交租之前都會諗一次,每次睇銀行戶口又會諗一次。」
「點解唔返?」
「因為返到香港,我只係一個『日本留學返嚟但唔知做過咩』嘅人。履歷上面寫『東京電影學院畢業』,人哋會問『做過咩作品』,我唔通話拍AV?」
佢苦笑。
「留喺日本,至少仲有機會——」
「拍AV?」
「任何嘢。」 阿朗望住遠處嗰枝燈,煙叔仲喺度較,「只要仲喺呢個圈入面,就算只係邊緣位置,都仲有機會拍到真正嘅電影。」
美咲望住佢嘅側臉。
沉默咗一陣。
然後——
「喂。」 佢細細聲叫。
「咩?」
「你塊面有飯粒。」
「吓?」
阿朗摸一摸塊面。
真係有一粒乾咗嘅飯粒黐喺下巴。
乾咗,硬咗,估計由晏晝黐到而家。
佢尷尬到想搵窿捐——但呢度係片場,冇窿。
「你食飯食到塊面都係㗎?」 美咲笑到收唔到聲,係嗰種忍唔住嘅笑,掩住嘴都冇用。
「我頭先趕時間,食得太快——」
「你真係……好搞笑。」
美咲伸手。
幫佢整走粒飯。
指尖掂到阿朗嘅下巴。
—
兩個人嘅距離突然好近。
近到阿朗聞到美咲身上嘅梘香味——係花王嗰種白色梘,¥198三舊嗰種。
近到見到佢睫毛嘅弧度——好翹,好長,但唔係假睫毛。
近到——心跳聲大到似打鼓。
砰、砰、砰、砰。
阿朗確定美咲聽到。
因為佢嘅耳仔紅咗。
「……呃。」 阿朗彈開,彈開成個身位,「多、多謝。」
「唔使。」 美咲都縮返手,縮得好快,面有少少紅,「快啲準備下一場啦。」
「係、係。」
阿朗轉身走返去monitor前面——其實只係部Blackmagic,但佢叫佢做monitor,感覺專業啲——心臟仲係跳得好快。
快過佢跑完一千米。
「冷靜冷靜冷靜。」 佢同自己講,「你係導演,佢係演員。你係導演,佢係演員。你係導演,佢係演員。你係導演——」
「陳桑,燈搞掂啦!」 煙叔大叫。
「好!嚟啦嚟啦!」
—
凌晨一點二十分。
第四場戲。
呢場係全片最重要嘅一場——女主角美雪嘅獨白。
劇本入面,美雪對住鏡頭——即係直接望住觀眾,望住螢幕外面嘅人——講出佢嘅心聲。
冇任何遮掩。
冇任何修飾。
赤裸裸。
阿朗原本擔心美咲會唔習慣呢種「打破第四面牆」嘅演出方式——AV女優習慣被望,但唔習慣直視鏡頭講真心話。
但美咲一企喺鏡頭前,就變咗另一個人。
唔係變。
係 「成為」 。
「你知唔知,我最憎人哋點樣叫我?」
美咲望住鏡頭。
眼神有種直視靈魂嘅銳利——好似佢望穿部相機,望穿螢幕,望住將來每一個觀眾嘅眼。
「『AV女優』。『嗰個拍AV嘅』。『月野美咲』——呢個名都唔係我㗎。係公司改嘅。佢哋話『美咲』夠親切,『月野』夠浪漫。我話好。因為嗰陣我冇得揀。」
佢嘅聲線愈嚟愈硬。
愈嚟愈硬。
似一塊鐵俾人逐吓逐吓敲。
「我有真名㗎。我叫林美月。」
「我鍾意睇小津安二郎,我鍾意黑澤明,我記得《東京物語》入面每一個鏡頭嘅構圖——邊個角色企邊個位,邊個鏡頭用咩焦段,我全部記得。」
「但冇人會問我呢啲。」
「因為喺你哋眼中——我只係一件商品。」
美咲嘅眼淚流落嚟。
但今次嘅喊同之前唔同。
之前係委屈、難過、壓抑。
今次係憤怒。
係 「我受夠了」 嘅憤怒。
係 「你哋聽我講」 嘅憤怒。
「我唔需要你哋原諒我。」
佢講呢句嘅時候,聲線好平靜。
平靜到恐怖。
似暴風眼——周圍狂風暴雨,中心冇風。
「因為我根本冇做錯。」
—
全場。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唔到。
煙叔枝煙跌咗落地——今次真係跌,由嘴邊跌落,冇聲,因為地下有地毯。
山口揸住錄音機嘅手喺度震。
大田先生企喺角落,領呔歪晒,個嘴張開,眼神空洞。
阿朗望住監視器。
成個人起雞皮。
由頸一路起到手背,起到手指尾。
佢唔係因為美咲嘅演技而震——雖然演技的確好。
而係因為——佢知道呢番說話,唔係角色講嘅。
係 林美月 講嘅。
係呢個坐喺佢面前、喊住、但倔強到似鐵嘅女人——真正想對世界講嘅嘢。
「Cut。」
阿朗嘅聲線有啲顫抖——唔係驚,係激動。
「過咗。」
美咲望住佢。
慢慢抹走眼淚——用衫袖,唔係用紙巾,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你……有冇錄到?」
「有。」
「好。」
美咲深呼吸,行去角落,攬住件外套,成個人縮喺摺凳上面。
佢喺度震。
唔係凍。
片場開住暖氣,成二十五度。
係情緒仲未平復。
係嗰種「將心底最真實嘅嘢掏咗出嚟」之後嘅餘震。
阿朗想行過去。
但腳步猶豫。
佢唔知自己應該以咩身份行過去。
導演?
朋友?
還是——
「香港仔。」 煙叔突然叫佢,細細聲,用只有兩個人聽到嘅音量。
阿朗擰轉頭。
「你唔去睇吓佢?」 煙叔担住枝終於點著嘅煙,白煙裊裊。
「我……」
「去啦,扮咩吖。」 煙叔俾咗個 「你唔好當我傻」 嘅眼神,「你對眼由頭先到而家都冇離開過佢。」
「我係導演,梗係要睇住演員——」
「得啦得啦,你同我講冇用,你同自己講啦。」
阿朗望住煙叔。
煙叔吸一啖煙,呼出嚟,用煙圈畫咗個句號。
阿朗深呼吸。
然後行去美咲身邊。
佢冇講嘢。
只係坐低喺隔籬。
摺凳又細,兩個人又逼。
手踭掂到手踭。
沉默咗好耐。
「……我頭先係咪好惡?」 美咲突然問,聲線有啲細,細到似蚊嗡。
「唔係惡。」阿朗答,望住前面幅牆,上面有漬,「係真實。」
「真實嘅我好醜樣。」
「唔係。」
美咲擰轉頭望佢。
阿朗都望住佢。
兩個人嘅距離——好近。
「真實嘅妳,好靚。」 佢講。
講完之後,佢即刻後悔。
後悔到想咬斷自己條脷。
「我、我指演得好嗰種靚——唔係,我指個角色——唔係,我意思係——」
美咲望住佢手忙腳亂嘅樣——耳仔紅晒,講嘢亂晒龍,眼神周圍飄——忍唔住笑咗。
「你講嘢可唔可以唔好咁亂?」
「我平時唔係咁㗎!」
「係咩?」
「係!」
「哦。」
「妳『哦』咩意思?」
「冇意思。」
「妳肯定有。」
美咲冇答佢。
只係繼續笑。
嗰個笑,帶住少少淚痕,帶住少少鼻紅。
阿朗望住佢,突然覺得——就算呢套片最後冇人睇,今晚都值得。
—
凌晨兩點。
最後一場戲。
時間剩返唔夠一個鐘。
「快!快!快!」 阿朗拍手,拍到手紅,「最後一場,拍完收工!今晚唔使再見到呢個廠!」
「拍咩?」 山口問,佢對手仲揸住錄音機,揸到手指僵。
「女主角喺街頭行路嘅shot。孤獨感、倔強、一個人繼續向前行——三合一。」
阿朗望住劇本,再望一望窗外。
「需要街景,但而家凌晨兩點,街頭冇人——」
「去外面拍囉。」 美咲話,聲線輕鬆到好似話「去超級市場買嘢」咁。
「外面?」
「板橋區呢條街,凌晨兩點好少人,但有街燈,氣氛好。仲有嗰間便利店嘅燈光——藍色嗰個招牌——可以當背光。」
阿朗望一望窗外。
街燈橘黃色,照射喺空無一人嘅行人路上。
便利店嘅藍色招牌喺遠處閃。
深夜嘅街道,有種寂寞嘅溫柔。
「……好。出去拍。」
—
全隊人搬住輕便器材,偷偷摸摸咁行出錄影廠——好似做賊,因為理論上呢個時間唔准用街景,但冇人會理。
企喺街頭,凌晨兩點嘅板橋區好靜。
靜到聽到風吹過渠蓋嘅聲。
只有偶爾一架貨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同遠處嘅便利店招牌一閃一閃——藍色嘅光,一下一下,似心跳。
阿朗set好部Blackmagic,揀咗個位置——街燈正下方,光啱啱好打到個人。
叫美咲由街頭行到街尾。
「一嘢過。唔停。中間唔好望鏡頭,望前面。」
「明。」
「Roll Sound!」
山口㩒機,今次㩒得冇咁震。
「Sound Speed!」
「Roll Camera!」
紅燈著。
「Action!」
—
美咲開始行。
白色連身裙喺夜風中輕輕飄起——風嚟得啱啱好,唔大唔細,大到見到裙擺郁,細到唔會吹亂頭髮。
街燈嘅光影打喺佢身上,一光一暗,一光一暗。
好似有人用光影喺度寫詩。
佢嘅步伐唔快唔慢。
每一步嘅距離都差唔多——阿朗後嚟數過,每一步大概六十厘米。
眼神望住前方。
望住好遠好遠嘅地方。
冇行李。
冇人陪。
只有佢一個人。
呢個畫面——東京嘅夜晚,一條冇人嘅街,一個行路嘅女人。
寂寞。
但倔強。
孤獨。
但自由。
阿朗望住viewfinder——部Blackmagic嘅螢幕好細,得三吋——忍唔住講咗句:
「好靚。」
佢唔知自己講緊個畫面,定係講緊行路嗰個人。
美咲行到街尾——大約行咗一分鐘——轉身。
望住鏡頭。
微微一笑。
嗰個笑容,帶住淚痕。
淚痕未乾,喺街燈下反光。
但係——溫暖嘅。
係嗰種「雖然好難,但我會繼續」嘅溫暖。
「Cut。」
阿朗大叫。
然後全場靜止。
因為佢冇講「過咗」。
冇人敢出聲。
煙叔嘅煙燒到濾嘴,燙到手指都唔敢放。
「……點啊?」 煙叔終於忍唔住問。
阿朗望住playback。
畫面入面嘅美咲,由街頭行到街尾,再由街尾轉身微笑。
成個過程一分二十六秒。
冇cut。
冇NG。
一take過。
「過咗。」
阿朗講,聲線有啲震——呢次係激動嗰種震。
「我哋……收工。」
—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全隊人企喺街頭,望住彼此。
大家都好攰。
煙叔枝煙燒到濾嘴,成口都係濾嘴味,佢都冇所謂。
山口坐咗喺地上,敷住冰袋,小腿腫到似豬蹄。
大田先生嘅西裝皺到似菜乾——唔,菜乾都整齊過佢。
美咲嘅白色連身裙沾咗塵,下擺有少少污糟。
阿朗嘅眼袋大到可以裝兩個飯糰。
但所有人都在笑。
係嗰種「做完一件大事」嘅笑。
「喂,香港仔。」 煙叔開口,担住枝燒完嘅煙。
「咩事?」
「你套戲……幾時有得睇?」
阿朗望住手中嘅相機——部舊Blackmagic,螢幕有死線,電池用得半個鐘——入面儲住今晚拍嘅所有片段。
「剪完俾你哋睇。」
「要收錢㗎?」 大田先生問。
「免費。」
「咁我要close up喎。」 大田仲未放棄,語氣認真。
「……我盡量。」
所有人笑。
笑聲喺凌晨嘅板橋區街頭迴響,傳到好遠。
—
美咲行到阿朗身邊,細細聲講。
「喂。」
「咩?」
「我哋真係拍到啦。」
「係啊。」
「雖然好cheap,好簡陋,好荒謬——」
「但係我哋嘅作品。」 阿朗接住講。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
嗰個笑,係今晚最美麗嘅一個。
「仲有幾場要拍?」
「仲有四場。」
「幾時再拍?」
「後晚。」
「又係凌晨?」
「唔通日頭嚟拍?妳唔使拍AV?」
美咲想一想,點頭:「又係。好啦,後晚見。」
佢轉身行去保母車——白色嘅車,停喺街角,引擎冇熄。
行咗幾步,突然停低。
回頭望住阿朗。
「陳家朗。」
「咩?」
「你今晚……好叻。」
「吓?」
「你係一個好導演。」
阿朗呆企喺原地。
成個人僵硬咗。
美咲已經上咗車。
車門關上——「嘭」一聲。
保母車嘅尾燈亮起,慢慢駛離。
東京嘅夜風吹過嚟。
有啲涼。
有啲乾。
阿朗企喺街頭,望住保母車嘅尾燈愈走愈遠,愈走愈細,最後變成一個紅色嘅點,消失喺板橋區嘅夜色入面。
「……好導演。」
佢細細聲重複呢三個字。
胸口有啲嘢——脹脹地。
唔係心動。
好啦,有少少。
但主要係一種 「被肯定」 嘅感覺。
佢做咗十八個月AV副導演,從來冇人叫過佢 「導演」 。
森本導演叫佢「陳桑」。
煙叔叫佢「香港仔」。
山口叫佢「喂」。
大田先生叫佢「嗰個後生仔」。
但今晚,美咲叫咗佢 「導演」 。
唔係客氣。
唔係禮貌。
而係真心。
阿朗拎起部相機,望住螢幕上面playback嗰個畫面——美咲喺東京街頭行路嘅背影,白色連身裙飄起,街燈一光一暗。
佢突然好想快啲剪好呢套片。
好想俾全世界睇到——
呢個女人,唔只係AV女優。
佢係一個演員。
一個真正嘅、會令人喊嘅、會令人記住嘅演員。
而佢自己,唔只係AV副導演。
佢係一個導演。
一個可以將¥0預算、一部爛相機、一個AV片場、同一個被人貼滿標籤嘅女人——變成一部電影嘅導演。
「返去剪片。」 佢同自己講。
然後背住器材——部Blackmagic、兩枝鏡、一支燈、一嚿尿袋——行去車站。
東京嘅夜晚,好長。
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今日,佢覺得天就快光。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