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拍攝。

同樣係板橋區AV片場。

同樣係夜晚十一點。

但今次——

阿朗打開片場門嗰刻,以為自己去錯地方。





「點解多咗咁多人嘅?」

佢望住片場入面嘅人頭,下巴就快跌到落地,差啲咬到自己條脷。

除咗煙叔、山口、大田先生,仲多咗:

化妝師阿May——佢坐喺化妝枱前面,打開個化妝箱,入面啲掃多過畫具店。佢話:「我嚟幫美咲化妝,順便八卦。」語氣係「你唔好想收我皮」嗰種。

音效師健仔——後生仔,廿二歲,帶住副眼鏡,望落似大學生多過AV工作人員。佢話:「山口君錄音錄到拆聲,我頂佢個位。」山口喺旁邊面都紅埋。





仲有一個……

清潔阿姐?

阿朗呆望住担住掃把嘅清潔阿姐,個腦load唔到。

「我嚟睇吓你哋做咩啫。」 清潔阿姐担住掃把,語氣輕鬆到似話「落街買餸」,「喺度做咗十年,未見過有人午夜拍文藝片。」

「我哋唔係文藝片——」阿朗想解釋。





「係AV定文藝片我識分嘅,後生仔。」 清潔阿姐用掃把指住佢,眼神係「你唔好當我老眼昏花」嗰種,「AV嘅男人會除衫,你哋呢?個個著到去飲,仲唔係文藝片?」

阿朗望一望自己件灰色衛衣,再望一望煙叔件污糟T恤。

……去飲?

「加油啦。」 清潔阿姐拍拍佢膊頭,力大到阿朗打咗個踉蹌。

阿朗望住呢個陣容——一個AV片場嘅閒雜人等幾乎到齊——開始懷疑自己嘅人生選擇。

唔係懷疑。

係肯定。

肯定自己癲咗。





「喂,導演。」 煙叔叫佢,担住枝新點嘅煙,白煙裊裊升起,「今日拍咩先?」

阿朗拎出拍攝清單——張紙已經皺到似鹹菜,邊角有咖啡漬——深呼吸,盡量令自己把聲有威嚴:

「今日目標:四場戲。第一場——」

「等陣。」

美咲嘅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望過去。







美咲今日著咗一套……

高中校服?

全場靜默三秒。

靜到灰塵跌落都聽到。

然後阿May忍唔住,聲線高八度:「妳……做咩著校服?」

「劇本第七頁,回憶嗰場戲。」 美咲好平靜咁講,企喺門口,逆光,校服裙擺輕輕飄,「女主角高中時期。」

「但妳二十四歲喎。」山口講完即刻後悔,因為美咲望住佢嘅眼神可以殺人。

「唔得咩?」





「得……點解唔得。」山口縮一縮,成個人縮到摺凳後面。

阿朗望住美咲著住校服嘅樣——

黑長直,白恤衫,深藍色百褶裙,黑色學生襪。

佢突然覺得有啲唔知對眼放喺邊度好。

放左邊?唔得。放右邊?都唔得。望天花板?天花有燈,刺眼。望地下?地下有塵。

「……呃……得……當然得。」 阿朗講,聲線有啲唔自然,似變聲期嘅中學生,「但係第七頁嘅場景係……學校課室。」

「我哋冇課室。」 美咲答,語氣係「你講廢話」。





「所以我改咗——」

「改咗做咩?」

「……AV片場嘅和室。」

全場再次靜默。

今次靜咗五秒。

美咲望住佢,眼神由平靜變成「你玩我?」再變成「算數啦」。

「即係,」 美咲逐隻字慢慢講,好似教幼稚園學生,「一個廿四歲嘅女人著住高中校服,喺AV片場嘅和室入面,演回憶戲?」

「……係。」

「你覺得怪唔怪?」

「……有少少。」阿朗嘅聲線愈嚟愈細,細到似蚊嗡。

「咁點解你仲要咁拍?」

「因為冇錢租第二個場地。」阿朗坦白。窮,就要認。

美咲望住佢。

望咗好耐。

片場盞光管閃咗兩下。

然後佢笑咗。

唔係苦笑,唔係冷笑,而係 「你真係好荒謬但我接受」 嘅笑。

「得啦,和室就和室。反正我哋成個製作都係咁荒謬,唔爭在。」

阿朗鬆一口氣——嗰啖氣由丹田升上嚟,經過胸口,喉嚨,然後由鼻噴出嚟——成個人輕咗十斤。

「但有一個條件。」 美咲補充。

「咩條件?」阿朗仲未放鬆完,心又吊起。

「你都要著校服。」

「吓?!」阿朗以為自己聽錯。

「你演學生——坐喺我隔籬嗰個。」

「劇本冇呢個角色!」阿朗拎住劇本狂揭,揭到第七頁,冇,第八頁,冇,第九頁——都冇!

「而家有啦。」 美咲轉身望住阿May,語氣輕鬆到似話「今日天氣好好」,「阿May,妳有冇男裝校服?」

阿May雙眼發光,光過片場任何一枝燈:「有……我車房有套,我仔嘅,佢而家大學,著唔落啦。」

佢笑得好開心——開心到似中咗六合彩——然後已經拎住鎖匙起身。

「我而家去拎,五分鐘!」

「唔好——」阿朗想阻止,伸出手,但阿May已經跑咗出去,速度快過一百米短跑。

「喂!!」

「導演,你應承咗我『唔准NG』㗎,所以你都要投入啲。」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啲得意,似貓捉住老鼠之前嗰種得意。

「我幾時有應承——」

「你上次話『唔准NG』,你唔記得啦?老人癡呆呀?」

「我係同演員講——」

「你都係演員。」

「我唔係——」

「而家係啦。」

美咲雙手叉腰,企喺度,校服裙擺輕輕搖。

阿朗望住美咲嘅笑容——嘴角上揚,雙眼彎成月亮,有少少奸,有少少得意——知道自己輸咗。

輸得好徹底。

煙叔喺旁邊細細聲同山口講,聲線係嗰種「我食住花生等睇戲」嘅語氣:

「香港仔死硬。」

山口點頭,點頭如搗蒜:「死硬。」



十五分鐘後。

阿朗著住一套略為細嘅男裝高中校服,企喺片場中央。

褲腳吊腳,吊到露出襪頭——黑色襪,Donki買嘅,三對¥980。

袖口短咗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恤衫扣到最頂粒鈕,因為領口太大,唔扣會露點。

成個樣似一個超齡留級生——留咗七年班嗰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美咲笑到彎低腰,眼淚都標埋出嚟,一手扶住牆,一手按住個肚,笑到就嚟窒息。

「你……你個樣……哈哈哈……」

「……笑夠未。」阿朗面都紅埋——由頸紅到上額頭,紅到耳仔,紅到耳珠好似滴血。

「未……等陣……等我唞吓氣……」 美咲扶住牆,深呼吸,然後望一望阿朗,又笑過,「哈哈哈哈——」

煙叔担住枝煙,個煙灰跌咗落地下都唔知,成個人定格,嘴微微張開,枝煙就嚟燒到手指都冇反應。

山口拎住部錄音機,手震到錄唔到嘢——個level meter狂跳,唔係因為有聲,係因為佢隻手喺度震。

大田先生拎住手機,對住阿朗。

「喂!唔准影!」 阿朗想衝過去搶電話,但校服褲太窄,跑唔到,差啲仆低。

大田先生已經影咗三張,仲較緊角度:「呢張相值錢㗎。將來你做咗大導演,呢張相可以賣俾雜誌。」

「我唔會做大導演㗎!」阿朗終於衝到過去,但大田已經收返好部電話。

「咁就更加要留念啦。」 大田先生嘅語氣,係一個收藏家講嘅語氣。

阿朗放棄掙扎。

企喺度,著住吊腳校服,面紅耳熱,接受命運。

「好啦好啦,開始拍啦!」 佢拍手,企圖挽回少少導演嘅尊嚴,「各就各位!」



第一場戲:女主角美雪嘅高中回憶。

劇本寫:兩個高中學生坐喺課室窗邊,傾偈,然後女主角第一次對男主角講自己嘅夢想。

由於冇男主角,而家個「男主角」由阿朗頂上。

唔好話男主角。

連對白都冇。

佢只需要——坐喺美咲隔籬,望住佢,然後聽佢講嘢。

「就咁簡單?」 阿朗問,語氣有啲唔放心。

「就咁簡單。」 美咲答,「你唔好再改劇本就得。」

「我冇改——」

「你改咗和室做課室。」

「……因為我哋得和室。」

「所以和室就係課室。你唔好再諗啦。再諗天光㗎。」

阿朗深呼吸。

坐低喺美咲隔籬。

和室嘅榻榻米有少少霉味,仲有之前AV拍攝留低嘅潤滑液漬——深色一撻,望落似地圖。

距離大約半米。

近到聽到美咲嘅呼吸聲——好輕,好均勻。

「Roll Sound!」

山口今次㩒機㩒得比較有信心,手指冇震:「Sound Speed!」

「Roll Camera!」

阿朗㩒掣,紅燈著起。

然後佢醒起——

自己要坐喺鏡頭前面。

即係,佢冇人睇monitor。

即係,佢唔知個畫面構圖係點。

即係,佢可能會影到自己得半塊面。

「等等——」

「Action!」

美咲已經嗌咗開始。

阿朗呆住,成個人硬軚咗,似被人點穴。



美咲望住佢。

開始講對白。

「我以後想做演員。」

佢嘅聲線好輕,好溫柔,似真正嘅高中女仔喺度同最好嘅朋友分享秘密——嗰種「我信你,所以我話你知」嘅語氣。

「我知道好難,但我會努力。」

佢嘅眼神好亮。

亮到好似入面有一盞燈。

亮到阿朗忘記咗自己應該睇monitor、忘記咗呢度係AV片場、忘記咗自己著住一套細咗兩個碼嘅校服、忘記咗褲腳吊緊腳、忘記咗煙叔担住枝煙、忘記咗山口揸住錄音機——

只係記得好耐好耐以前。

好耐好耐。

佢都曾經有呢種眼神。

嗰種 「我相信我會做到」 嘅眼神。

喺浸會大學嘅課室入面。

喺寫第一個劇本嘅夜晚。

喺機場同阿媽講「我去追夢」嘅時候。

「你呢?」

美咲問。

劇本冇呢句。

係佢自己加嘅。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然後唔知邊條線short咗——可能係疲勞,可能係月光,可能係佢著住校服個樣太似一個真正嘅高中女仔——佢開口講嘢。

「我想做導演。」

美咲嘅眼神閃一閃。

瞳孔放大咗少少——只係少少,但阿朗見到。

「真係?」

「真係。由細到大都係。」

「你會成功㗎。」

「妳點知?」

「因為你而家已經喺度拍緊啦。」



兩個人對望。

片場靜到聽到頭頂光管嘅「滋……滋……」聲。

聽到煙叔枝煙燒嘅「嘶……」聲。

聽到外面街上一架貨車經過嘅引擎聲。

阿朗望住美咲。

美咲望住阿朗。

時間好似停咗。

唔係浪漫嗰種停——而係 「我哋兩個都知呢句對白係真嘅」 嗰種停。

「Cut。」

阿朗細細聲講。

但冇人聽到。

因為全場工作人員都呆咗。

煙叔枝煙燒到手指,辣一辣,先如夢初醒。

山口部錄音機嘅level meter由頭到尾都冇郁過——因為佢成個人定格咗。

大田先生拎住手機,想影相,但手指㩒唔到掣。

清潔阿姐担住掃把,個嘴張開,可以放得落一隻雞蛋。

「Cut!!」 阿朗大聲啲,大聲到差啲拆聲。

煙叔如夢初醒:「……吓?哦,cut咗啦?」

「過咗未?」 美咲問阿朗,聲線有少少緊張。

阿朗望住部相機個playback——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有啲偏。

畫面入面,佢同美咲坐喺和室嘅窗邊,假月光打落兩個人身上——藍色嘅光,一邊光一邊影,光暗分明。

一個香港人著住吊腳校服,褲腳吊到露襪頭。

一個AV女優著住高中制服,白恤衫反晒光。

背景係AV片場嘅假和室——紙門有補過嘅痕跡,榻榻米有漬。

成個畫面荒謬到爆。

荒謬到你唔知應該笑定係喊。

但——

兩個人嘅眼神。

好真。

真到你會忘記晒所有荒謬嘅嘢。

「……過咗。」 阿朗講。

「好嘢!」 美咲舉起雙手,成個跳起,校服裙擺飛起——阿朗即刻擰開面。



阿May喺旁邊細細聲同健仔講,聲線係八卦雜誌記者嗰種:

「你睇吓佢兩個,係咪有啲嘢?」

健仔推一推眼鏡,語氣係「你咁都睇唔到」:「有眼睛都睇到啦。」

煙叔担住枝新點嘅煙,呼出一個煙圈,語氣係賭徒落注:「我賭一萬円,三個月內。」

大田先生拎住手機,打開計數機app:「我賭兩萬円,一個月內。」

山口舉手,語氣係窮鬼加注:「我冇錢,但我賭佢哋會一齊。」

清潔阿姐担住掃把,企喺角落,語氣係智者總結:「我唔賭,但我覺得佢哋好襯。」

阿朗聽唔到呢啲對話。

因為佢嘅注意力全部喺美咲身上。

美咲正喺度除低校服外套——拉鏈拉低,露出入面嘅白恤衫,恤衫有少少透,隱約見到入面嘅……

阿朗即刻低頭望拍攝清單。

低頭低得好快。

快過摩打。

「……下一場。」 佢講,聲線有啲緊,似橡筋拉到最盡。



凌晨十二點半。

第二場戲。

女主角美雪嘅工作場景。

劇本入面,美雪喺一間便利店打工。

但我哋冇便利店。

「用道具房間便利店場景得唔得?」 煙叔問,担住煙,眼神係「我有一個提議」嗰種。

「道具房有便利店場景?」阿朗驚訝——做咗十八個月,唔知有呢樣嘢。

「有啊,上個月拍咗個『便利店誘惑』系列,個場未拆。」

「……帶我去睇。」

五分鐘後。

阿朗企喺道具房,望住眼前呢個「便利店」——

貨架上擺滿零食同飲品。

大部份係空盒。百力滋個盒輕飄飄,薯片袋扁晒。

收銀機一部。

冇電。螢幕黑晒。

招牌寫住「24小時」——但個「4」字倒轉咗,變咗「2hou啦」。

雪櫃入面冇嘢飲,只有幾個用紙畫嘅飲品樣板——畫功認真,但顏色錯晒,可樂畫咗做藍色。

阿朗望住呢一切。

沉默。

好長嘅沉默。

「……拍到嘅。」 佢終於講,聲線有種「我認命」嘅平靜,「就當係藝術風格。」

「你話咩都得㗎。」 煙叔聳聳肩,担住煙走開。



美咲換好戲服——便利店員工嘅綠色圍裙,戴住頂Cap帽。

佢企喺收銀機前面,做緊「補充貨品」嘅動作——將啲空盒由紙箱拎出嚟,逐個逐個放上架。

「Action!」

阿朗望住viewfinder——部Blackmagic嘅小螢幕,要眯起眼先睇得清楚。

美咲執貨架嘅手勢好熟練。

將牛奶盒放上架,標籤向外,整整齊齊。

將薯片排好,一包包並列,中間嘅空隙一樣闊。

佢做呢啲動作嗰陣,完全唔需要諗——係身體記憶。

「妳打過便利店工?」 阿朗忍唔住問。

「Cut!導演唔好同演員講嘢!」 煙叔大叫,語氣係「你仲係新人呀?」。

「……Sorry。」阿朗收聲,咬住嘴唇。

第二個take。

美咲繼續演。

佢將一盒牛奶放上架。

然後突然停低。

望住盒牛奶發呆。

牛奶盒上面有個笑哈哈嘅太陽圖案——黃色,圓形,笑得好開心。

美咲望住個笑哈哈太陽。

眼神空洞。

嗰種空洞,唔係「冇嘢諗」嗰種空。

而係 「太多嘢諗、但諗到盡都係冇出路」 嗰種空。

似一個人企喺懸崖邊,望住下面嘅海,知道跳落去會死,但又唔知點樣返轉頭。

阿朗嘅心揪咗一下。

實實在在咁揪咗一下。

好似有人用手揸住佢個心,用力一揸。

佢知呢個眼神。

因為佢都成日有。

喺凌晨四點剪完片、望住銀行戶口嗰陣。

喺森本導演鬧完佢、返到屋企對住天花板嗰陣。

喺阿媽打電話嚟問「夠唔夠使」、佢話「夠」但戶口得三萬八嗰陣。

「Cut。」 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啞,「過咗。」

美咲望過嚟,眼神由空洞變返正常——快過變面:「得啦?」

「得啦。」

美咲笑一笑,放低盒牛奶,行出收銀機。

佢除低Cap帽,撥一撥頭髮——頭髮有啲亂,有啲汗,黐住額頭。

「我覺得我好似真係喺度返緊工。」 佢講。

「辛苦嗎?」阿朗問。

美咲望住佢,諗咗一陣——唔係扮諗,係真係諗。

「唔辛苦。」 佢答。

然後停一停。

「但寂寞。」

全場靜咗一靜。

靜到連煙叔都冇點煙。

然後美咲自己笑咗,打破沉默:「講到咁沉重,去食飯啦,我肚餓。」

「未拍完——」阿朗想阻止,拎住拍攝清單揚兩下。

「休息半個鐘!」 美咲直接宣佈,語氣係「我係女主角我話事」。

冇人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餓。



凌晨一點。

片場後樓梯。

又係同一條後樓梯。

又係阿朗同美咲兩個人。

又係便利店嘅飯糰同檸檬茶。

「點解我哋每次食飯都係喺後樓梯?」 阿朗問,撕開飯糰包裝——啪沙。

「因為有氣氛。」 美咲答,啜一啖檸檬茶——嗦。

「後樓梯有咩氣氛?」

「窮嘅氣氛。」

「……又係。」

兩個人坐低,中間隔住兩個身位——水泥地面,有塵,有腳印。

美咲打開飯糰,係三文魚味——橙色嘅三文魚碎,望落乾乾地。

阿朗打開飯糰,都係三文魚味。

「你跟蹤我?」 美咲望住佢,眼神懷疑。

「便利店得返呢隻味咋。」阿朗無奈,拎起個飯糰揚一揚。

美咲笑一笑,咬咗啖飯糰,咀嚼,吞咗先講:「喂,陳家朗。」

「咩事?」

「你覺得我哋套片……真係有人會睇咩?」

阿朗望住手中嘅飯糰。

三文魚碎乾到裂開。

「……我唔知。」

「你唔可以呃我話『一定會有人鍾意』㗎?」 美咲嘅語氣有少少埋怨,但唔係認真嗰種——係「你唔好咁老實啦」嗰種。

「我唔呃人。」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少少複雜——似望住一個好可愛但又好麻煩嘅嘢。

「你好誠實。」

「呢個係缺點。」

「喺呢個行業,係。」

兩個人沉默。

後樓梯上面傳來微弱嘅腳步聲——噠、噠、噠。

然後係煙叔把聲,由上面傳落嚟,有回音:「喂,你哋兩個喺度偷情啊?」

「冇!」 阿朗即刻彈起身,彈得好快,飯糰差啲跌落地。

「冇就上嚟啦,食完開工!」 煙叔笑住行開,腳步聲愈嚟愈遠。

美咲望住阿朗嘅反應——彈起身嘅速度、紅到上耳仔嘅面、慌張到跌飯糰嘅手——忍唔住笑。

「你做咩咁大反應?」

「我冇!」

「你塊面紅晒。」

「我……食得辣!」阿朗拎住個三文魚飯糰,理直氣壯。

「你食緊三文魚飯糰。」 美咲指住佢手上個飯糰,語氣係「你當我白癡?」。

「三文魚都可以辣㗎!」阿朗死撐。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紅到似關公嘅面、死撐嘅眼神、仲有嘴角嗰粒飯粒。

笑到收唔到聲。

「哈哈哈——你……你真係——」

阿朗望住佢笑嘅樣——雙眼彎成月亮,鼻頭皺起,嘴唇上面有檸檬茶嘅水光——心入面有啲嘢。

軟軟地。

似舊牛油放咗喺室溫。

佢知自己瀨嘢。

瀨得好大鑊。

但冇辦法。



凌晨兩點十五分。

最後一場戲。

女主角美雪喺夜晚嘅公園,同自己對話。

但我哋冇公園。

「用停車場扮公園得唔得?」 山口提議,聲線有啲心虛。

「停車場點扮公園?」阿朗問。

「擺盤花囉。」 煙叔講,語氣係「咁簡單都唔明?」。

「……」

「得㗎,你信我。」 煙叔好認真,担住煙,用手指指住阿朗,「我以前拍過一套,用停車場扮森林,觀眾睇完都話有詩意。」

「你嗰套係AV嚟㗎可?」阿朗望住佢。

煙叔沉默兩秒。

「……都係電影啫。」

阿朗深呼吸。

由丹田吸到上頭頂。

然後呼出嚟。

放棄。



停車場。

凌晨兩點。

一部Blackmagic——舊到就嚟打柴。

一枝燈——煙叔由道具房摷出嚟,燈膽閃閃下,好似就嚟燒。

一盤花——道具房嘅假花,紅色玫瑰,上面仲有塵,花瓣有少少巢。

同一個著住白色連身裙嘅女人。

美咲企喺停車場中央,水泥地面有油漬,身後面係一部貨車。

望住鏡頭。

「我好攰。」

佢講。對白嚟嘅。

「我真係好攰。」

佢望住前方,眼神冇焦點——穿過鏡頭,穿過阿朗,穿過片場嘅牆,去到一個好遠好遠嘅地方。

「我成日諗……如果我當初冇揀呢條路,我嘅人生會唔會容易啲?」

停頓。

微風吹過停車場。

捲起地上嘅落葉——道具組後期加上去嘅,其實係煙叔求其搵咗塊樹葉由上面丟落嚟。

「但然後我又諗——」

佢停一停。

「容易嘅人生,有意思咩?」

風吹過。

美咲嘅頭髮輕輕飄起——幾縷碎髮,飄到面頰上面。

佢冇撥開。

任由佢哋黐住塊面。

佢嘅眼神由疲倦慢慢變得堅定——好似一個人瞓醒之後,望住窗外面,決定今日要起身。

「我會繼續。」

「唔因為有人支持我,而係——」

佢望住鏡頭。

直視。

直視到入面。

「我自己想繼續。」



「Cut!」

阿朗大叫。

聲線響徹停車場,有回音。

全場靜默。

然後煙叔開始拍手——一下,兩下,三下。

山口拍手——用揸住錄音機嗰隻手,拍得好古怪。

大田先生拍手——西裝袖口有啲皺。

清潔阿姐唔知幾時出現咗,都企喺度拍手,掃把夾喺隔肋底。

美咲望住大家,有少少尷尬——面紅紅,手唔知放邊:「做咩啊……」

「拍得好就拍手㗎嘛。」 煙叔講,担住枝煙,「我喺AV片場做咗十五年,未見過有人喺呢度演出呢種水準。」

美咲面有啲紅,望住阿朗。

阿朗企喺monitor後面——其實只係部Blackmagic,但佢企得好直。

望住playback。

佢冇拍手。

因為佢嘅手喺度震。

唔係凍——停車場凌晨兩點,但佢著住衛衣,夠暖。

係感動。

嗰種 「你見到一啲好靚嘅嘢,你唔識講,你淨係識震」 嘅感動。

「陳家朗?」 美咲叫佢,聲線有少少擔心。

阿朗擡起頭,望住美咲。

望住佢對眼——仲有淚光,但堅定。

「……妳頭先嗰場,係我見過最好嘅一場。」

美咲呆咗。

成個人定住。

「真係?」

「我唔呃人。」

美咲望住佢。

眼眶開始紅。

紅得好快。

「……你唔好喺度煽情啦。」 佢嘅聲線有少少震。

「我冇煽情。」

「你搞到我好想喊。」

「喊啦,我錄低佢,下一場可以用。」

「陳家朗!!」

美咲拎住劇本——捲起嚟,好似棍——追住阿朗打。

阿朗一邊跑一邊笑:「喂!導演都打!?反啦!?」

「你仲講!!」

美咲追住佢,由停車場東邊跑到西邊,跑過油漬,跑過假花,跑過煙叔。

全場工作人員望住呢兩個廿幾歲嘅人喺停車場入面追嚟追去——一個著住白色連身裙,一個著住灰色衛衣,兩個都笑到見牙唔見眼——個個都忍唔住笑。

煙叔担住枝煙,細細聲同山口講,聲線係專業賭徒:

「我改主意啦。」

「改咩?」

「唔使三個月。一個月之內,佢哋一定一齊。」

山口點頭:「我加注。」

大田先生拎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我都要加。」

清潔阿姐担住掃把,企喺度,望住追嚟追去嘅兩個人,語氣係世外高人:

「我唔賭,但我覺得佢哋好襯。」



凌晨三點。

拍攝完畢。

所有人開始執嘢——煙叔收燈,山口收錄音機,健仔收咪,阿May收化妝掃。

阿朗企喺停車場入口,望住今晚拍嘅片段——部Blackmagic嘅螢幕上面,美咲企喺停車場中央講「我自己想繼續」。

佢loop咗三次。

美咲行過嚟,手上揸住兩罐熱咖啡——GEORGIA嘅,金色罐。

「俾你。」 佢遞一罐俾阿朗。

「多謝。」阿朗接過,打開,飲一啖。

熱嘅。

苦嘅。

好飲。

「喂。」 美咲叫佢。

「咩?」

「我哋套片……剪完之後,你想點?」

阿朗望住手中嘅咖啡罐——金色嘅罐,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我想攞去報影展。」

「咩影展?」

「咩都好。細嘅、獨立嘅、地下嘅——只要有人睇到就得。」

美咲沉默。

企喺佢隔籬,都望住前方。

「你覺得……我哋有機會入圍嗎?」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嘅側面——街燈打落去,鼻樑有影。

「我唔知。但我哋唔試就一定冇。」

美咲望住佢。

然後笑咗。

「你成日都話唔知,但又成日都話要試。」

「因為呢個世界,冇人知將來會點。」

「咁點解仲要試?」

阿朗望住東京嘅夜空。

睇唔到星星。

但睇到遠處便利店嘅藍色招牌。

「因為如果唔試,我會後悔。」

美咲望住佢嘅側臉。

望住佢嘅眼袋——大到可以裝米。

望住佢嘅眼神——攰,但好定。

心入面有啲嘢被觸動咗。

「陳家朗。」

「嗯?」

「你有冇後悔過嚟日本?」

阿朗沉默好耐。

罐咖啡由熱變暖,由暖變溫。

「……有。好多次。每次交租之前,每次阿媽打電話嚟,每次望住銀行戶口——都會後悔。」

「而家呢?」

阿朗望住手中嘅咖啡。

再望一望遠處同煙叔傾緊偈嘅山口——山口用冰敷住小腿,表情痛苦但仲喺度笑。

執緊燈嘅健仔——佢拎住枝燈,唔知點收,搞咗好耐。

掃緊地嘅清潔阿姐——掃把聲沙沙沙。

然後望一望身邊呢個女人。

白色連身裙沾咗塵。

頭髮有啲亂。

眼妝有少少化開——因為喊過。

「而家……冇。」

美咲望住佢。

輕輕笑咗。

「我都係。」



兩個人企喺停車場入口,望住深夜嘅東京。

冇浪漫嘅星空——東京嘅光害太嚴重,星星都死晒。

冇感人嘅配樂——只有遠處貨車嘅引擎聲,同便利店招牌嘅嗡嗡聲。

只有兩個攰到就嚟死嘅人。

一個香港嘅窮導演。

一個日本嘅AV女優。

但呢一刻。

阿朗覺得好滿足。

唔係因為拍到好嘅片段——雖然拍到。

唔係因為美咲讚佢——雖然讚咗。

而係因為——佢唔再孤單。

做AV副導演嗰十八個月,佢一直都係一個人。

一個人返工,一個人食飯,一個人返屋企,一個人對住天花板。

但而家。

有個人企喺佢身邊。

同佢一齊望住同一個夜空。

「喂,走啦。」 美咲輕輕推一推佢手臂,力度好輕,「最後一班電車就快冇。」

「係係係。」

兩個人一齊行去車站。

並排。

中間隔住半步嘅距離。

東京嘅夜晚,依舊好長。

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佢哋嘅腳步,比上星期輕咗好多。

輕到好似可以行到好遠好遠。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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