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二部:最荒謬的拍檔 / 第二章:用AV器材拍文藝片嘅代價
表白之後,阿朗以為生活會有咩巨變。
結果冇。
佢仍然要喺AV片場做副導演,仍然要食便利店飯糰,仍然要交租,仍然戶口得嗰幾萬円。
唯一唔同嘅係——佢而家每次喺片場見到美咲,心跳會由「正常」變成「運動模式」,而運動模式嘅心跳,大約係每分鐘一百三十下。
佢 check 過。
用兩隻手指㩒住頸動脈,睇住CASIO隻錶——一百三十下。
以前見到美咲,大概八十。
表白之後,多咗五十下。
「你知唔知你望住我嘅眼神好變態?」美咲有一次同佢講。
「我嘅眼神係欣賞,唔係變態。」
「你噚日望住我食飯團嗰陣,眼神好似望住一舊和牛。」
「……因為妳食飯團嘅樣真係好靚。」
「我咬緊飯團,啲飯粒黐住個嘴。」
「就係嗰下靚。」
美咲望住佢,無奈到一個點,但嘴角係咁翹起。
「你真係痴線。」
「我係導演,導演係會欣賞生活入面每一個細節。」
「包括女仔食飯團黐飯粒?」
「尤其係嗰啲。」
美咲笑住打佢,阿朗笑住擋。
呢啲就係佢哋而家嘅日常——喺片場係副導演同女優,一收工就變成兩個互相笑鬧嘅傻瓜。
—
同埋,佢嘅公寓開始出現女人嘅嘢。
一枝潤唇膏——粉紅色,DHC,放喺電腦隔籬。
一隻杯——白色,有貓圖案,寫住「世界で一番可愛い」,美咲喺百元店買嘅。
一件外套——米色,棉質,掛喺門口,同阿朗件灰色衛衣並排。
一本睇緊嘅小說——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睇到一半,有摺角,仲有幾行鉛筆底線。
阿朗望住呢啲嘢,突然覺得自己間四疊半房間多咗啲人氣。
唔再只係「一個窮鬼嘅竇」,而係……似返個家。
有溫度嗰種。
「喂,你望住我件外套做咩?」
美咲坐喺榻榻米上面,手上面揸住阿朗部舊電腦——MacBook Pro 2015,熒幕有條死線,電池就嚟打柴——正在睇緊剪輯中嘅《標籤》。
「冇。」阿朗擰開面,擰得太快,差啲扭親條頸,「諗緊嘢啫。」
「諗咩?」
「諗緊……妳件外套擺喺我度,妳會唔會凍親。」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
嗰個笑,係「你講嘢愈來愈甜但唔知點解我唔覺核突」嘅笑。
「你把口愈來愈甜。」
「我飲咗可樂啫。」
「可樂唔會甜到咁。」
「我嗰隻係墨西哥可樂,用蔗糖㗎——冇高果糖漿,甜度係一般可樂嘅一點五倍。」
「……你繼續作。」 美咲忍住笑,低頭望返電腦。
阿朗笑住坐低喺佢身邊。
榻榻米好細,兩個人坐,膊頭掂膊頭。
—
《標籤》嘅剪輯完成咗90%。
時間軸上面整整齊齊,每條clip都mark好咗——「美咲_take2」、「美咲_take4_最好」、「美咲_雨戲_未拍」。
剩返最後一場戲未拍——女主角美雪喺雨中奔跑嘅畫面。
呢場戲係成個故事嘅高潮。
劇本寫:美雪決定離開一切,喺雨中奔跑,跑到冇力為止。佢唔知自己要跑去邊,但佢知道——佢要離開。
「落雨嗰場,點拍?」 美咲問。
「等天落雨。」
「如果唔落呢?」
阿朗望住窗外。
東京嘅天氣報告話聽日有雨,機率百分之六十。
但天氣報告從來都唔準。
「借AV片場嘅灑水系統。」
美咲停低手上面嘅動作,擰轉頭望住佢:「AV片場有灑水系統?」
「有啊,拍『濕身誘惑』系列嗰陣用㗎。森本導演話水要夠大、夠均勻,滴落女優身上要似汗水但唔可以似雨水——因為雨水會搞亂個髮型。」
美咲沉默三秒。
「……你點知得咁清楚?」
「我幫手set過。」
「你幫手set過灑水系統?」
「係。」
「用嚟拍AV嘅灑水系統?」
「係。」
「而家你要用同一個系統拍我嘅文藝片雨景?」
阿朗望住佢,眼神好誠實:「……窮就要識變通。」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嘅『變通』,令我覺得自己有啲悲哀。」
「藝術嘅誕生,往往伴隨住悲哀。」
「你邊度睇返嚟?」
「我自己作。」
「……算啦,你繼續作。」
美咲笑住打佢膊頭,「啪」一聲,好清脆。
阿朗笑住擋,兩個人喺四疊半嘅空間入面笑到好似中咗六合彩。
—
兩日後。
灑水系統準備就緒。
板橋區AV片場,夜晚十一點。
阿朗企喺道具房門口,望住煙叔較緊灑水嘅角度。
煙叔担住枝點着嘅煙——今次真係點着咗——一隻手擰緊水喉掣,一隻手托住下巴,表情凝重到似NASA控制中心。
「喂,香港仔,水壓較細咗,似毛毛雨,得唔得?」
阿朗行過去,伸出隻手試水。
凍嘅。
細嘅。
均勻嘅。
似真正嘅毛毛雨。
「得,唔該煙叔。」
「唔使唔該,你套片剪好俾我睇就得。」 煙叔噴一口煙。
「一定。」
山口君今日負責揸反光板——大大塊,銀色,可以摺埋嗰種。
佢企喺佈景側邊,拐住拐住行路,小腿仲有少少痛,但抽筋好返好多。
「點解我成日要做幕後?」 佢問阿朗,語氣有啲委屈。
「因為你今日唔使拍AV。」
「但我都想拍文藝片。」
「你連AV都成日抽筋,拍文藝片你會抽到變咗舞蹈表演。」
「……你講嘢好傷人。」
「真話永遠傷人。」
山口冇聲出,但乖乖地揸住反光板,企定定。
美咲換好戲服——又係嗰件白色連身裙。
已經洗到有啲皺,領口有少少鬆,裙擺有一撻洗唔甩嘅污漬(拍便利店嗰場整到嘅)。
但阿朗覺得,呢件裙嘅每一個皺褶、每一撻污漬,都係故事。
美咲企喺灑水系統下面,抬起頭望住阿朗。
頭髮放咗落嚟,冇紮。
素顏,只搽咗防曬。
對眼好定。
「導演,我準備好。」
阿朗聽到「導演」兩個字——心跳漏一拍。
「好。各就各位!」
—
煙叔開水。
「嘶——」
毛毛雨落下。
由灑水頭噴出嚟,均勻地灑喺美咲身上。
頭髮開始濕——幾縷碎髮黐住額頭。
白色連身裙開始濕——膊頭位先濕,然後擴散到胸口,再到裙擺。
布貼住身體。
阿朗望住viewfinder——Blackmagic個小螢幕,三吋大,有死線——發現自己心跳得好快。
砰、砰、砰、砰。
唔係因為美咲嘅身體線條。
雖然都係原因之一,係嘅,佢唔否認。
但主要係因為——佢終於見到劇本入面嗰個畫面變成現實。
嗰個喺佢腦入面構思咗幾個月、寫落紙上面、改咗十幾個版本、喺凌晨四點望住天花板幻想過無數次嘅畫面——
而家就喺佢面前。
「Action!」
—
美咲開始奔跑。
唔係快跑——快跑會變成逃命,唔係釋放。
而係一種 「我唔知去邊,但我一定要離開呢度」 嘅慢跑。
每一步都用力。
每一步都好重。
雨水打喺佢面上——由額頭流落眼,由眼流落面頰,由面頰流落下巴,然後滴落地下。
佢嘅表情——
有痛苦。
有釋放。
有一種 「我受夠了」 嘅決絕。
唔係嗰種喊住嗌「我受夠了」嘅浮誇,而係——平靜地、堅定地、由骨入面滲出嚟嘅 「夠了。到此為止。」
佢跑到鏡頭前。
突然停低。
望住鏡頭。
直視。
雨水由頭髮滴落嚟——滴滴答答。
滴喺眼睫毛上面,一閃一閃。
佢嘅眼紅紅,但冇喊——紅,但倔強。
「我會繼續跑。」
佢講,對白嚟嘅。聲線唔大,但定。
「跑到有一日,有人終於見到真正嘅我。」
—
「Cut!」
阿朗大叫。
聲線響徹成個片場,有回音。
全場靜默。
煙叔担住枝煙,煙灰燒到好長——長到就嚟斷——但佢冇彈走,因為佢定格咗。
山口拎住反光板,成個人僵硬,反光板嘅光打喺地下,冇打中人。
阿May企喺角落,手上面仲揸住毛巾,忘記咗遞。
大田先生企喺佈景後面,成個人都冇郁過。
美咲望住阿朗,喘緊氣——胸口起伏,呼吸好重。
雨水仍然由佢頭髮滴落嚟。
「……點?」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
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偏藍。
但畫面入面嘅美咲——濕透,狼狽,頭髮亂晒,裙貼住身,雨水由下巴滴落嚟——對眼好亮。
亮到好似雨中嘅燈籠。
亮到你會忘記佢著住濕透嘅衫、企喺AV片場嘅灑水系統下面。
亮到你只會見到一個 「決定咗要繼續行落去」 嘅女人。
「……過咗。」
阿朗講,聲線有啲沙。
「我哋……收工。」
—
美咲笑一笑。
然後打咗個乞嗤。
「哈啾!」
好大聲,大到全場都聽到。
全場先如夢初醒——好似有人㩒咗播放掣。
「毛巾!」 阿朗大叫,聲線尖咗,自己都控制唔到。
阿May衝過嚟,用大毛巾包住美咲——包到好似繭一樣,由膊頭包到落腳。
「凍親啦妳係嘛?」 阿May一邊幫佢抹頭髮一邊鬧,手勢好快,「拍戲還拍戲,唔好搵命搏啊。妳睇吓妳,嘴唇都白埋。」
「我冇事……」 美咲想撐,嘴唇震緊。
第二個乞嗤已經到咗。
「哈啾!!」
比頭先更大聲。
阿朗行過去,想講啲咩,但見到美咲濕晒嘅樣——頭髮黐住面,鼻頭紅紅,嘴唇白晒,啲水由下巴滴落毛巾——突然講唔出聲。
美咲望住佢,笑了。
係嗰種「我知你擔心我,但我真係冇事」嘅笑。
「你做咩個樣咁緊張?」 佢問,聲線有啲鼻音。
「我……我去買熱飲。」 阿朗轉身想走。
「等陣。」 美咲叫住佢。
阿朗回頭。
美咲用毛巾包住自己,行到佢面前——毛巾太大舊,行路似一隻企鵝。
踮起腳。
輕輕喺佢耳邊講咗一句。
「多謝你,導演。」
然後行開去換衫。
阿朗企喺原地。
成個人石化咗。
由頭頂石化到腳趾尾。
「喂。」 煙叔行過嚟,担住枝燒到濾嘴嘅煙,「你塊面紅到似燈籠。」
「……我敏感。」
「又敏感?」 煙叔嘅語氣係「你當我三歲細路?」。
「今次真係敏感。」 阿朗摸住自己塊面,塊面辣到可以煎蛋,「佢頭先同我講嘢嗰陣,啲雨水滴到我面上……可能佢嘅化妝品令我敏感。」
「佢今日冇化妝。」 煙叔好冷靜。
「……咁可能係佢嘅洗頭水。」
「你不如直接話佢靚到令你敏感。」
阿朗望住煙叔。
煙叔望住阿朗。
「……都可以。」
煙叔搖搖頭,行開。
臨走前補多句:「後生仔,你死硬。」
阿朗企喺灑水系統下面,水已經停咗,但地下仲濕。
地面有水漬,反光。
望住美咲行入化妝間嘅背影——白色毛巾包住,露出一截小腿,腳趾仲有水珠。
心入面有啲嘢。
好滿。
滿到就嚟瀉。
—
凌晨。
阿朗嘅公寓。
美咲沖完涼。
冇帶替換衫,所以換咗阿朗件灰色T恤。
太大件,領口鬆到露出鎖骨,衫擺到大腿中間。
似連身裙。
佢坐喺榻榻米上面,縮起對腳,雙手捧住一杯熱朱古力——阿朗沖嘅,即沖粉,百元店買嘅。
熱氣升騰。
阿朗坐喺電腦前,正在過帶——即係檢查今晚拍嘅片段,一格一格睇,確定冇問題。
「你睇吓妳頭先嗰場。」 阿朗叫美咲過嚟。
美咲挨過去——T恤太大,一邊膊頭滑落,佢拉返上去——兩個人一齊望住螢幕。
畫面入面嘅美咲喺雨中奔跑。
濕透。
倔強。
停低。
望住鏡頭。
講「我會繼續跑」。
「……我塊面好紅。」 美咲講,手指指住螢幕入面自己塊面——兩邊面頰紅卜卜。
「因為凍。」
「但效果幾好。」
「係。」
「你覺得呢場會唔會係全片最靚嘅一場?」
阿朗望住螢幕,沉默一陣。
望住畫面入面嗰個濕透嘅女人。
望住佢對眼。
「會。」 佢答,「因為呢場嘅妳,冇演。」
美咲皺眉:「吓?」
「妳頭先奔跑嗰陣,冇諗『要演得好』——冇諗對白、冇諗表情、冇諗導演點睇。妳只係諗『好凍』、『快啲跑完』、『阿朗仲未嗌Cut』——但正正係呢種『唔演』嘅狀態,先最真實。妳唔係喺度扮美雪,妳就係美雪。」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認真講嘢嘅樣——眉頭輕輕皺,眼神好專注,嘴唇因為講得快而乾。
「你嘅理論好奇怪。」 佢講。
「但有效。」
「你成日都咁有自信?」
「喺妳面前先係咁。」
「點解?」
「因為妳會令我覺得——我講嘅嘢,有人聽。」
美咲望住佢,冇出聲。
然後笑一笑,將頭挨喺阿朗膊頭上面。
頭髮仲有少少濕,茉莉花味。
T恤太大,領口又滑落——露出鎖骨,同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
阿朗即刻擰開面,擰到快過做賊,擰到頸椎「咔」一聲。
美咲冇講嘢,但佢感覺到阿朗塊面好熱,熱到可以煎蛋。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講,聲線好細。
「嗯?」
「套片就嚟剪完啦。之後你打算點?」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剪輯時間軸——最後一條clip,美咲喺雨中奔跑,loop緊。
「報影展。」
「咩影展?」
「有咩報咩。細嘅、獨立嘅、地下嘅——總之有人睇到就得。甚至連學校影展、社區會堂嗰啲都報,一個唔該。」
「如果冇人收呢?」
阿朗沉默。
沉默咗一陣。
「咁我哋就自己搞放映會。」
「喺邊搞?」
「喺呢度。」 阿朗望住自己間四疊半房間——牆上面有海報、書架有書、晾衫架有衫、地下有咖喱漬。
「最多可以逼十個人。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仲有妳經理人木村小姐。」
「十個觀眾?」
「十個都好過冇。」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啲複雜——似望住一個好可愛但好傻嘅人。
「你……真係好樂觀。」
「唔係樂觀。」 阿朗答,語氣好平靜,「係我見過太多失敗,所以知道——就算失敗,都唔會死。」
佢望住螢幕。
「喺日本兩年,我失敗過好多次——見工失敗、寫劇本失敗、拍片失敗、阿媽打電話嚟問我夠唔夠使,我話夠,但戶口得三萬幾,呢個都係失敗。但我仲喺度。仲未死。仲有氣力繼續。」
佢望住美咲。
**「所以,就算冇人收我哋套片——我哋都唔會死。只係要搵第二條路行。」
美咲冇出聲。
只係挨得更實。
挨到阿朗感覺到佢心口嘅心跳——砰、砰、砰——同自己嘅,同步咗。
房間好靜。
只有電腦風扇嘅嗡嗡聲,同窗外偶爾經過嘅貨車聲。
靜到聽到兩個人嘅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喂。」 美咲又講。
「嗯?」
「你知唔知我今日拍AV嗰陣,諗緊咩?」
阿朗心跳快咗——「……諗咩?」
「諗緊你。」 美咲講得好自然,好似講「今日食咗飯未」咁自然,「諗緊你頭先喺片場叫『Action』嘅樣。諗緊你望住monitor皺眉頭嘅樣。諗緊你話『Cut』嗰陣把聲。」
阿朗心跳快到就嚟爆——砰、砰、砰、砰。
「妳……拍緊AV諗第二啲嘢,會唔會唔專業?」
「我一邊諗一邊都有演好㗎。」
「妳點知?」
「因為導演冇叫Cut。」
「……咁都得?」
美咲笑得好開心——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T恤又滑落膊頭。
阿朗望住佢嘅笑容。
素顏。
頭髮未乾,幾縷碎髮黐住額頭。
着住自己件太大嘅T恤,領口鬆到見鎖骨。
坐喺四疊半嘅破舊榻榻米上面,背脊挨住牆,牆上面黐住《花樣年華》嘅海報——張曼玉同梁朝偉,兩個人,都好寂寞。
呢個畫面,比任何一套電影嘅女主角都靚。
好撚靚。
「妳知唔知,」 阿朗輕輕講,聲線輕到似風,「妳而家呢個樣,我好想拍低。」
「做咩?」
「留為紀念。」
「紀念咩?」
「紀念……我第一次有『想同呢個人一世』嘅感覺。」
美咲望住佢。
笑容慢慢收斂,變成認真。
認真到似睇劇本嗰種認真。
「……你講真?」
「我唔呃人。」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眼袋好大,但好真。
望咗好耐。
好耐。
然後佢輕輕喺阿朗面頰上錫咗一下。
好快。
快似蜻蜓點水。
快似快門「咔嚓」一聲。
但阿朗感受到嗰種溫度——暖嘅,軟嘅,有少少朱古力味,因為佢啱啱飲完熱朱古力。
「……妳……」
「唔准講嘢。」 美咲面紅到耳根,紅到頸,紅到鎖骨——「我要瞓啦。」
佢攤開阿朗嘅被——得一套,二人用,藍色,IKEA買嘅最平嗰款——捲入去,背對住阿朗。
被拉到下巴,包到實一實,剩返一截馬尾露喺外面。
阿朗坐喺原地,望住佢嘅背影——T恤太大,背脊嘅布有少少皺。
心跳快過任何一套動作片嘅追逐場面。
快過《Mad Max》,快過《殺神John Wick》。
「……我都瞓。」 佢細細聲講,熄燈。
「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
躝入被窩。
兩個人中間隔住少少距離——大概一個拳頭。
但被竇好細,細到佢哋嘅背脊幾乎貼住。
「陳家朗。」 黑暗中,美咲細細聲叫。
「嗯。」
「你第時……如果我拍到一套好成功嘅電影,你會點?」
「我會喺觀眾席第一排拍手。」
「拍到手紅?」
「拍到冇知覺。」
美咲笑咗一聲——好細聲,「嗤」一下。
「如果我永遠都唔成功呢?」
阿朗沉默。
望住天花板——黑蚊蚊,睇唔到嗰撻北海道水漬。
「咁我就陪你一齊唔成功。」
「……咁樣會好慘喎。」 美咲嘅聲線有少少震。
「兩個人一齊慘,會冇咁慘。」
黑暗中,美咲轉身。
面對住阿朗。
雖然睇唔到表情,但阿朗感受到佢嘅呼吸喺面前——好近,近到可以數到佢呼吸嘅次數。
「你真係一個傻佬。」
「妳講過好多次。」
「因為你成日都做傻事。」
「例如?」
「例如鍾意一個AV女優。」
阿朗伸手。
喺黑暗中搵到美咲嘅手——摸到手指、摸到指甲、摸到手背。
輕輕握住。
「我鍾意嘅,係林美月。」
「林美月都係AV女優。」
「林美月係一個演員。AV只係佢其中一份工。就好似我係導演,但我都要做副導演拍AV——呢個係工作,唔係身份。」
美咲冇出聲。
但佢嘅手指收緊,反握住阿朗。
握得好實。
「……你又喺度講好聽嘅說話。」
「真心話嚟㗎。」
「你點分?」
「我分到。」
「點分?」
「真心話講完之後,我會心跳加速。」
「你而家心跳好快?」
「好快。」
「我摸吓。」
美咲將手放喺阿朗心口。
手心貼住胸口——暖嘅,有少少汗。
心跳聲,透過皮膚,傳到佢手心。
砰、砰、砰、砰。
一下一下。
快而有力。
「……真係好快。」 美咲細細聲講,聲線有啲唔同咗,有啲軟。
「所以我冇呃妳。」
黑暗中,兩個人冇再講嘢。
只係握住手。
聽住彼此嘅心跳。
砰、砰、砰、砰。
愈來愈同步。
窗外面,東京嘅夜晚仍然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呢間四疊半嘅公寓入面,時間好似停咗。
停喺佢哋握住手嘅呢一刻。
—
第二日朝早。
阿朗醒嗰陣,美咲已經走咗。
被窩入面仲有佢嘅溫度——暖嘅,軟嘅——同茉莉花洗頭水嘅味。
佢攤開手,望住自己嘅手掌——尋晚就係用呢隻手握住美咲。
枱面上面有一張紙條。
用鉛筆寫住,字體圓圓地,有少少歪:
「我去拍AV啦。你記得食早餐。枱面有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你鍾意嘅。
PS:你瞓覺個樣好醜。
PPS:但好可愛。
PPPS:今晚見。」
阿朗望住張紙條。
望住「今晚見」三個字。
笑咗成分鐘。
笑到收唔到聲,笑到隔籬屋拍牆「嘭嘭嘭」。
佢咬住飯糰——吞拿魚味,乾乾地,但好味——打開電腦,繼續剪片。
時間軸上面嘅《標籤》,剩返最後五分鐘。
片長大約六十分鐘。
六十個月嘅夢想濃縮成六十分鐘。
佢望住美咲雨中奔跑嘅畫面,loop咗一次、兩次、三次。
突然諗起尋晚佢講嘅一句話:
「如果你永遠都唔成功呢?」
阿朗望住螢幕——望住螢幕入面嗰個濕透嘅女人,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講「我會繼續跑」。
細細聲講:
「咁我就拍到你成功為止。」
然後繼續剪片。
窗外,東京嘅陽光穿過窗簾嘅罅隙,射入嚟。
照喺榻榻米上面。
照喺美咲留低嗰件米色外套上面。
照喺阿朗嘅電腦螢幕上面。
光,好靚。
(第二部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