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二部:最荒謬的拍檔 / 第五章:紅地氈(細細條嗰種)
東京獨立電影節。
地點: 澀谷某個小型電影院——喺一條巷仔入面,隔籬係居酒屋,對面係卡拉OK,門口有幾個紙牌寫住「映画祭開催中」。
時間: 星期六下午兩點。
紅地氈——如果有嘅話。
實際上係一條喺電影院門口、大約十米長嘅紅色膠墊——唔係真係紅地氈,係嗰種健身房鋪地下嗰種膠墊,紅色,有少少凹凸,邊角翹起。
兩邊拉咗繩——嗰種紅色同白色相間嘅警示帶,似地盤圍嗰隻。
幾個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其實只係三個阿叔,著住「STAFF」背心,企喺度吹水。
「呢條叫紅地氈?」 阿朗望住地面,忍唔住問。
「有紅色就得啦。」 美咲企喺佢身邊,深呼吸——吸得好深,胸口起伏——「顏色啱就得,質地唔重要。」
今日嘅美咲,著住一條黑色連身裙——唔係名牌,係阿May幫手喺澀谷109特價區搵嘅,¥3,980,原價¥12,800,打咗三折,仲要係最後一件。裙擺到膝頭,袖口有少少蕾絲,簡簡單單。
頭髮放咗落嚟——冇紮,冇用電髮棒,就咁放下來,黑長直,耳邊有幾縷碎髮。
化咗個淡妝——粉底薄到見到雀斑,眼影得一個色,唇膏係淡粉色,阿May話「要扮清純,唔好化太濃」。
佢望落似一個普通嘅文藝片女主角——唔似AV女優,唔似「國民初戀」,似一個你會喺地鐵見到、但會回頭望多一眼嘅普通女仔。
而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
以前喺香港見工嗰套,黑色,有少少反光。大咗少少,因為嚟日本之後瘦咗——日日食飯糰,唔瘦就假。恤衫燙過,用美咲借嘅燙斗,燙到有少少燙焦嘅痕跡,喺衫袖位置。皮鞋擦過,用煙叔教嘅方法——塗黑色鞋膏,然後用打火機輕輕烘一烘,再用布狂擦,擦到反光。
「你睇吓你,」 美咲望住阿朗,忍唔住笑——嘴角上揚,雙眼彎成月亮——「著到似去婚禮。」
「我緊張嘛。」 阿朗整理領呔——條呔係山口借嘅,花紋有啲奇怪:深藍色底,上面有橙色嘅卡通貓圖案,啲貓仲要係笑緊嘅。
「你條呔……有貓。」
「山口得呢條。」 阿朗語氣無奈,「佢話係佢阿媽送嘅生日禮物,『有紀念價值』。」
「你可以唔打呔㗎。」
「第一次行紅地氈——雖然係膠墊——要有儀式感。」
美咲笑住幫佢整理領呔——踮起腳,手指輕輕調整個結,拉高少少,又拉低少少,較咗好耐。
兩個人嘅距離好近。
近到阿朗聞到美咲嘅香水——又係阿May借嘅,淡淡嘅花香味,唔知咩花,但好聞。
近到見到佢睫毛嘅弧度——好翹,好長,但唔係假睫毛。
近到——聽到佢嘅呼吸聲,好輕,好均勻。
「你唔好緊張。」 美咲細細聲講,聲線低到得阿朗聽到,「當行街就得。」
「行街唔會有記者影相。」
「呢度都冇記者。」
阿朗望一望周圍——有幾個揸住相機嘅人影緊相,但似係電影愛好者多過似正式記者,啲相機有啲舊,鏡頭有啲細,有個人仲拎住部菲林機。
「……都有幾個嘅。」
「嗰幾個係阿伯嚟㗎,可能係路過。」 美咲望住嗰幾個影相嘅人——一個禿頭、一個白髮、一個戴住CAP帽——「路過見到有人著西裝,咪影吓囉。」
「路過都會影相?」
「因為見到有個著貓呔嘅奇怪男人。」
阿朗忍唔住笑咗——「噗」一聲——笑完之後,冇咁緊張。
成個人鬆咗。
「下一組——《標籤》嘅導演同演員!」
工作人員叫名——其中一個阿叔,拎住大聲公,聲線沙沙地。
阿朗同美咲對望一眼。
深呼吸——兩個人同步,吸氣,呼氣。
然後一齊行上紅色膠墊。
十米。
得十米。
但阿朗覺得呢十米好似行咗十年——每一步都好慢,慢到可以數到地面嘅膠墊有幾多粒凹凸。
佢見到兩旁有人拍手——係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仲有清潔阿姐。
佢哋著住便服——煙叔著住件污糟T恤,上面有油漬;山口著住運動褲;大田先生今日冇著西裝,著咗件Polo衫——但每個人臉上都帶住笑容。
舉住手機——煙叔部手機螢幕裂咗,山口部手機殼係動漫女角,大田先生部手機最靚,最新款——笑得好開心。
「香港仔!望呢邊!」 煙叔大叫,聲量大到成條街都聽到。
「導演!笑吓啦!」 山口舉高手機,手有少少震。
「我要close up!」 大田先生仲未放棄,企到最前面,將手機zoom到最大。
阿朗望住佢哋——呢班人,平時喺AV片場一齊捱更抵夜、一齊食便利店飯糰、一齊聽森本導演咆哮、一齊笑山口抽筋——今日特登嚟支持佢。
佢忍唔住笑咗——係真係笑,由心笑出嚟。
美咲都笑——係嗰種「見到你笑所以我笑」嘅笑。
兩個人企喺紅色膠墊嘅盡頭,轉身,對住鏡頭(即係煙叔嘅iPhone、山口嘅Android、大田先生嘅最新款、同清潔阿姐部摺機——摺機都有相機?有,三十萬像素),輕輕鞠躬。
然後行入電影院。
「你頭先笑得好自然。」 美咲一邊行一邊講。
「因為見到班傻佬。」
「佢哋特登嚟支持我哋。」 美咲嘅聲線有啲軟。
「我知道。」 阿朗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我差啲喊。」
「你唔准喊,喊咗會醜樣。」
「我喊嘅樣不嬲都醜。」 阿朗望住佢,「冇訓覺就醜,喊更加醜。」
「咁更加唔准喊。」
阿朗深呼吸,忍返住。
忍到手指甲插掌心。
電影院入面。
大概五十個座位。
紅色絨布椅,有啲舊,坐低嗰陣「吱」一聲。
坐滿咗。
阿朗有啲驚訝——佢以為會得小貓三四隻,可能得煙叔佢哋幾個,加埋大會評審,十幾個人在右。
「咁多人嘅?」 佢細細聲問美咲。
「可能係行過見到免費就入嚟坐。」 美咲都細細聲。
「我哋幾時話免費?」
「唔知呢。可能工作人員講嘅。」
兩個人坐喺第三排中間——前面冇人,後面都係人,左邊係一個不認識嘅中年男人,右邊係美咲。
《標籤》係今日放映嘅第四部短片,每部大約半個鐘。
第一部係關於一個老伯同佢隻狗嘅紀錄片——老伯隻狗死咗,佢每日去墳前同佢講嘢。全場喊咗三次,阿朗喊咗一次(但佢唔認)。
第二部係實驗動畫——畫面係一堆幾何圖形轉嚟轉去,紅色撞藍色,藍色撞黃色,有啲似電腦保護程式。阿朗睇唔明,但覺得好勁,因為全場都冇人瞓著。
第三部係青春愛情片——男女主角好靚,靚到似雜誌封面,劇情好老套:相遇、曖昧、誤會、喺車站奔跑、最後喺櫻花樹下告白。但拍到好靚,每一個鏡頭都似明信片,阿朗有少少妒忌。
然後到第四部。
螢幕出現《標籤》嘅標題——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阿朗用免費software整嘅,整咗成晚。
阿朗手心出汗。
汗多到要喺褲上面抹。
美咲嘅手放喺櫈柄上面,阿朗輕輕握住——掌心貼掌心,汗黐汗。
螢幕上面,美雪(美咲)企喺便利店貨架前,眼神空洞。
電影院好靜。
靜到聽到後面有人吞口水——「咕」。
靜到聽到投影機嘅風扇聲——「嗡嗡嗡」。
靜到聽到阿朗嘅心跳——砰、砰、砰、砰。
阿朗唔敢望觀眾,只望住螢幕。
佢睇過呢套片幾百次——唔係誇張,真係幾百次——每一個剪接點、每一格畫面、每一秒配樂,佢都熟到識背。邊個位有跳格,邊個位有雜音,邊個位美咲塊面有粒暗瘡,佢全部記得。
但喺戲院睇——大銀幕、靚音響、同幾十個陌生人一齊睇——感覺完全唔同。
好似俾人將你嘅心挖出嚟,放喺枱面,俾所有人睇。
大銀幕上面嘅美咲——好靚。
唔係「AV女優」嗰種經過計算嘅靚——笑容嘅弧度、眼神嘅迷離、角度嘅選擇,全部都係商品包裝。
而係一種真實嘅、有缺陷但動人嘅靚——佢嘅毛孔,喺大銀幕上面粒粒可見;佢嘅細紋,眼尾嗰幾條,笑嘅時候先出現;佢嘅淚痕,由眼角流到下巴,反光。
「……好大。」 美咲細細聲講。
「咩好大?」
「我個鼻。銀幕上面好大——大到好似富士山。」
阿朗忍唔住笑咗一聲——「嗤」——然後即刻收返。
旁邊有觀眾「殊」佢——係前面嗰排嘅一個女人,擰轉頭望住佢,眼神兇狠。
阿朗唔敢再笑。
縮一縮,坐直。
繼續睇。
二十八分鐘後。
片尾字幕出現——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阿朗將所有有份嘅人名都打晒上去,包括煙叔(燈光指導)、山口(錄音)、大田先生(特別客串),連清潔阿姐都有(場地支援)。
配樂 fade out——鋼琴聲愈來愈細,愈來愈細,最後消失。
黑畫面。
電影院靜咗三秒。
三秒入面,阿朗數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三下。
然後——
掌聲響起。
唔係嗰種「禮貌式」嘅幾下拍手——「啪啪啪」,然後收皮。
而係真係、全場、拍手——由前排到後排,由左邊到右邊,連成一片。
「啪啪啪啪啪——」
有人細細聲講 「よかった」 (好好睇)。
有人抹眼淚——前面嗰排有個女仔,用紙巾抹眼角。
有人轉頭望住阿朗同美咲,微笑點頭——中年男人,戴眼鏡,鬍鬚剃唔乾淨。
阿朗坐喺座位上,成個人僵硬咗。
好似俾人點穴——由頭頂到尾龍骨,全部硬晒。
美咲握住佢嘅手,收得好緊——緊到就嚟斷。
「……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講,聲線有啲震,震到好似就嚟散開。
「嗯。」
「你聽唔聽到?」
「聽到。」
掌聲持續咗大概十秒。
唔係好長——相比起康城嗰啲幾分鐘嘅掌聲,十秒好短。
但對阿朗嚟講,呢十秒——係佢人生最長、最好聽嘅十秒。
長過佢喺日本嘅兩年。
好聽過任何一首佢鍾意嘅歌。
放映結束。
戲院大堂。
阿朗同美咲企喺角落,手上面揸住大會送嘅花——係一束好細嘅滿天星,白色,用報紙包住,報紙上面有尋日嘅日期。
煙叔、山口佢哋圍住佢哋——七個人,企成一個半圓。
「喂,香港仔。」 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因為室內,只係担住——「我拍AV拍咗十幾年,今日係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參與咗電影製作。」
「你只係幫手打燈咋。」 阿朗話。
「打燈都係製作之一嘛。」 煙叔理直氣壯,「你試吓冇燈?拍鬼片咩。」
「你頭先喺觀眾席有冇瞓著?」
「瞓咗頭五分鐘,之後冇。」 煙叔好誠實,「因為你套片好嘈,我瞓唔著。」
「邊度嘈?」
「你女主角喊得好大聲。隔籬左右都望過嚟。」
美咲望住煙叔,瞪大眼:「我冇大聲喊——我係靜靜咁喊。」
「妳喊到隔籬個阿伯都遞紙巾——佢以為妳真係好慘,仲諗住完場之後過嚟安慰妳。」
「……真係?」 美咲有啲擔心。
「真。佢話『嗰個女仔係咪真係喺便利店做過?好似真嘅一樣』。」
美咲望住阿朗,眼神有啲擔心:「我係咪演得太誇?」
「唔係。」 阿朗望住佢,「係太真。真到觀眾以為係紀錄片——唔係文藝片,係紀錄片。」
美咲鬆一口氣——嗰啖氣好長,由丹田呼出嚟。
「喂,」 山口突然講,舉高手,「你哋套片,會唔會攞獎?」
全場靜咗。
靜到聽到大堂嘅冷氣聲——「呼呼呼」。
「獎?」 阿朗望住佢,「今日係放映,頒獎聽日先知。」
「你覺得有冇機會?」 山口追問。
阿朗望一望美咲。
美咲都望住佢。
「……唔知。」 阿朗答,「但有冇獎都好,我哋已經贏咗。」
「贏咗咩?」 大田先生問,佢仲用手機check緊頭先自己出場嗰零點三秒。
「贏咗……入圍。」 阿朗望住手中嘅滿天星,「幾個月前,我哋連劇本都冇。而家我哋嘅作品喺戲院播,有人睇,有人拍手,有人喊。」
佢停一停。
「呢啲——已經係獎。」
全場沉默三秒。
然後煙叔講:「你講嘢真係好老套。」
「我同意。」 美咲舉手。
「X2。」 山口舉手。
「X3。」 大田先生舉手,但另一隻手仲㩒緊電話。
「你哋班人——」 阿朗想反擊,但忍唔住笑咗。
所有人都笑——煙叔笑到咳,山口笑到嗆到,美咲笑到挨住阿朗膊頭。
大堂嘅其他人望住呢班著住便服、大聲笑嘅人——有啲人皺眉,有啲人微笑,有啲人拎起手機偷影——唔知發生咩事。
但見到佢哋笑,都忍唔住微笑。
夜晚。
慶功宴——又係居酒屋。
今次唔同嘅係,多咗成枱人——將居酒屋嘅兩張長枱拼埋,坐滿晒。
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甚至 森本導演 都嚟咗。
森本導演今日冇著佢平時嗰件污糟風褸,換咗件格仔恤衫,頭髮仲用Gel整過。
「喂,陳桑!」 森本導演舉起啤酒杯——泡沫滿到瀉——「我係AV導演,但今日我覺得自己好似電影人!」
「你本來就係電影人。」 阿朗同佢碰杯——「叮」。
「我拍AV㗎喎。」 森本導演瞪大眼。
「AV都係電影嘅一種。」
森本導演望住阿朗,突然眼濕濕——眼眶紅晒,鼻頭紅晒——「你……你真係咁諗?」
「我真係咁諗。都係用鏡頭講故事,都係要燈光要收音要剪接,只係題材唔同。」
森本導演飲晒成杯啤酒——一飲而盡——然後大喊:「我好感動啊——」
煙叔喺旁邊細細聲同山口講:「佢醉咗。」
山口點頭:「三分鐘就醉,新紀錄。上次係五分鐘。」
美咲坐喺阿朗身邊,手上面揸住一杯烏龍茶——聽日要拍AV,唔敢飲酒,驚水腫——挨住阿朗膊頭,望住森本導演發酒癲。
「你今日好受歡迎。」 佢細細聲同阿朗講。
「因為請食飯。」 阿朗笑住答。
「你邊度有錢請?」
「大田先生請。」
「吓?」 美咲瞪大眼。
阿朗望一望大田先生——佢正企起身,高舉酒杯,面紅到似關公:「今日我請!因為我終於有close up!」
全場歡呼——煙叔拍枱,山口吹口哨,健仔拍手拍到紅。
美咲望住阿朗,眯起眼:「你……俾咗close up佢?」
「剪片嗰陣,加咗佢零點三秒。」 阿朗豎起三隻手指。
「零點三秒?」
「夠啦。佢開心就得。零點三秒夠佢吹半年。」
美咲望住阿朗,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嘴角翹起——「你好識做人。」
「係香港人嘅生存技能——要令大老細開心,自己先有飯食。」
美咲笑住挨喺阿朗膊頭上面——挨得好實,頭髮掂到阿朗個下巴,茉莉花味。
居酒屋好嘈——猜枚嘅猜枚,大笑嘅大笑,森本導演開始唱歌(難聽到爆,走音走到唔知去邊,但全場拍手打拍子)。
但阿朗只係聽到美咲嘅呼吸聲——好輕,好均勻,一呼一吸。
「喂。」 美咲輕輕叫。
「嗯?」
「聽日頒獎禮,你會緊張嗎?」
「少少。」
「我好多。」 美咲嘅聲線有啲緊。
「妳睇唔出。」
「我扮㗎。我係演員嘛——扮鎮定,係我嘅專業。」
阿朗笑一笑,握緊佢嘅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無論聽日結果係點,我哋都一齊面對。」
美咲點頭——點頭點得好輕,但阿朗感覺到。
居酒屋嘅燈光昏黃——黃色燈泡,掛喺天花板,有一盞閃下閃下,就嚟燒。
酒杯碰撞聲、笑聲、歌聲、走音嘅歌聲——交織成一個平凡但溫暖嘅夜晚。
溫暖到阿朗想將呢一刻停低。
第二日。
頒獎禮。
同一個電影院,但今日多咗好多西裝友——個個著住黑色西裝,白色恤衫,黑色皮鞋,企喺度好似一堆複製人。
阿朗著返同一套西裝,同一條貓呔。
美咲著咗另一條裙——大田先生借嘅,佢老婆嘅裙。
米白色,長袖,裙擺到小腿,望落似媽媽嗰代嘅款式。
有啲大——美咲要用扣針喺腰位fix住,前面夾一個,後面夾一個,行路嗰陣要就住。
「我好似著咗人哋阿媽嘅衫。」 美咲細細聲講,手指摸住腰位嘅扣針。
「但妳著得好睇過佢阿媽。」 阿朗望住佢。
「你見過佢阿媽?」
「未。但我肯定——妳著咩都好睇。」
美咲笑住打佢——「啪」——但面紅晒。
頒獎禮開始。
主持人講一堆開場白——多謝評審、多謝參賽者、多謝場地贊助——然後開始頒獎。
最佳美術、最佳音效、最佳攝影……一個個獎項頒發。
台上有人攞獎,有人喊,有人講多謝父母。
阿朗同美咲坐喺第三排,兩個人嘅手一直握住。
冇放開過。
「最佳短片獎。」
主持人打開信封——慢動作,故意拖時間。
「得獎的是——」
阿朗嘅心跳快過電車——砰、砰、砰、砰,快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深夜的自轉》。」
另一個人上台領獎——一個戴眼鏡嘅後生仔,著住牛仔褲就上咗台,頭髮亂到似鳥巢。
掌聲。
阿朗呼一口氣——呼得好長,好大——唔係失落,而係 「終於知道結果」 嘅放鬆。
「冇所謂。」 佢細細聲同美咲講,「我哋仲有香港同釜山。」
美咲點頭。
但佢嘅眼神有少少黯淡——嘴角仲係向上嘅,但眼角有少少下垂。
阿朗見到。
但唔知講咩好。
然後主持人繼續講。
「仲有一個特別獎——評審團特別賞。呢個獎係頒俾一部『用有限資源創造出無限感動』嘅作品。」
阿朗嘅心又揪起——由丹田揪到喉嚨。
「得獎的是——《標籤》。」
—
全場靜咗半秒。
半秒入面,阿朗聽到自己嘅心跳——停咗。
然後——掌聲。
啪啪啪啪啪——
阿朗呆坐喺度。
成個人僵硬,好似被人打咗一棍。
美咲都呆咗——個嘴微微張開,眼定定。
「……咩話?」 阿朗問,聲線有啲虛。
「你套片得獎呀!」 後面嘅煙叔大嗌,聲量大到成個院都聽到,「起身啦!仲等!等聖誕老人?」
阿朗如夢初醒——好似俾人淋咗一桶冷水——同美咲一齊企起身。
兩個人行上台。
腳步有啲浮——阿朗覺得自己好似踩緊雲。
燈光好光——光到刺眼,光到差啲睇唔到台下。
阿朗覺得自己好似發緊夢。
一個好長、好真、好唔真實嘅夢。
佢企喺台上,接過獎座——係一塊透明嘅膠牌,透明到好似一塊冰,A4大小,邊角有少少利,上面刻住「評審團特別賞」幾個字,仲有「東京獨立電影節」嘅logo。
唔係好重——比一罐咖啡仲輕。
但佢覺得好重——重到雙手揸住都就嚟跌落。
「請導演講幾句。」 主持人遞咪俾佢。
阿朗接過咪。
咪有少少濕——上手嗰個人嘅手汗。
佢望住台下。
見到煙叔担住枝煙(又冇點着,就咁担住),眼濕濕。
見到山口舉住手機,手震到畫面就嚟模糊。
見到大田先生喊緊——真係喊,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西裝袖口抹到濕晒。
見到阿May攬住清潔阿姐,兩個人笑到見牙唔見眼。
見到美咲企喺佢身邊——望住佢,眼濕濕,但笑住。
佢深呼吸。
「我……細個好鍾意電影。」
聲線有啲震——震到似就嚟斷。
「我嚟日本嗰陣,以為自己會拍好勁嘅藝術片——黑澤明嗰種,小津安二郎嗰種。」
台下有人笑——係煙叔,佢笑到咳。
「結果我拍咗AV。」
全場笑——笑聲由前排傳到後排,連主持人都忍唔住笑。
「但係——」
佢望住美咲。
「拍AV嘅時候,我遇到一個人。佢同我一樣,都係被人貼標籤嘅人——『AV女優』、『唔知醜』、『唔配做演員』。佢想成為演員,但全世界都話佢唔得。」
佢停一停。
「我拍咗呢套片,係想證明——」
喉嚨有啲緊。
緊到講唔到嘢。
「標籤可以撕走。夢想可以繼續。只要你唔放棄。」
佢望住美咲。
「呢個獎,屬於我哋所有人——所有被人睇死、但仍然相信嘅人。」
全場掌聲。
阿朗鞠躬——九十度,彎到盡。
美咲企喺佢身邊,眼淚終於流落嚟。
但佢笑得好開心——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皺紋都現晒。
頒獎禮結束。
後台。
阿朗同美咲攬住個獎座——透明膠牌,好易爛,佢哋好小心咁攬住,一人攬一邊。
「我哋真係得咗。」 美咲講,聲線仲有啲唔信——似發緊夢未醒。
「係。」
「我哋係『得獎作品』。」
「係。」
「陳家朗,你而家係『得獎導演』。」
「……我仲係AV副導演。」 阿朗望住手中嘅膠牌,「聽日仲要返去拍『溫泉旅館の人妻』系列。」
「但你多咗一個身份——『得獎導演』。呢個身份,冇人可以攞走。」
阿朗望住手中嘅膠牌。
上面刻住「《標籤》——評審團特別賞」。
透明嘅,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我哋以後點?」 美咲問。
阿朗望住佢。
「繼續拍。」
「拍咩?」
「拍下一套。」
「有劇本咩?」
「未寫。」
「有資金咩?」
「冇。」
「有團隊咩?」
美咲問呢句嘅時候,語氣有啲——唔知點講——似係 「你又要用返嗰班人?」
「有。」
美咲望住佢。
「邊個?」
「妳、我、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又係我哋呢班人?」
「係。」
「夠咩?」
「夠啦。」 阿朗笑住,「我哋冇錢、冇器材、冇場地、冇任何資源,但我哋有——」
佢用手指數:
「有一個識打燈嘅煙叔,有一個抽筋都要錄音嘅山口,有一個為咗零點三秒close up而喊嘅大田先生,有一個借化妝品俾妳嘅阿May,有一個頂山口個位嘅健仔,有一個掃地都會支持我哋嘅清潔阿姐。」
佢望住美咲。
「同一個——演到靈魂出竅嘅女主角。」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
望住佢眼入面嗰啲光。
「咁拍啦。」 佢講。
兩個人喺後台攬住個獎座,笑得好似細路仔——攬住個膠牌,笑到收唔到聲,笑到眼淚又標出嚟。
煙叔行過嚟,望住佢哋,搖搖頭——但嘴角係翹起嘅。
「兩個傻嘅。」
「係囉。」 山口跟住。
「但傻得好可愛。」 大田先生講。
「你哋唔好阻住佢哋啦。」 清潔阿姐一手撥開佢哋。
所有人笑。
東京嘅夜晚,依然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佢哋嘅路,開始發光。
好細嘅光。
但定。
(第二部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