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之後嘅三日,美咲嘅電話冇停過。

唔係傳媒訪問——佢哋對一個獨立電影節嘅「評審團特別賞」冇興趣,娛樂版要嘅係大明星、大新聞、大震盪,唔係一塊透明膠牌。

而係——試鏡邀請。

「《深夜嘅麵包店》嘅製作人介紹我去另一套電視劇。」 美咲坐喺阿朗嘅公寓入面,手上面揸住一疊劇本——A4紙,釘書機釘住,邊角有少少皺,「今次角色大好多——有十場戲,成二十幾句對白。」

「廿幾句對白就叫大?」 阿朗喺度剪緊《標籤》嘅幕後花絮——準備放上網,等多啲人見到——頭都冇擡,眼只係望住螢幕。





「對我嚟講,係。」 美咲嘅聲線有啲興奮,高咗八度,「之前得七句咋嘛。」

「咁係咩角色?」

美咲揭開劇本第一頁——白色紙,黑色字,劇本編號印喺右上角。

「……又係咖啡店店員。」

阿朗嘅手指停喺鍵盤上面。「吓?」





「同上次差唔多,都係喺咖啡店工作,然後同主角有幾場對話。」 美咲讀劇本嘅角色介紹,「『佐藤香織,二十八歲,咖啡店店員,單親媽媽』。」

阿朗終於擡頭,望住美咲。

「妳想演?」

「我想。」 美咲點頭,點頭點得好快,「雖然係類似嘅角色,但今次個角色有背景故事——佢係一個單親媽媽,為咗養仔女打兩份工。」

佢揭到第三頁,讀劇本入面嘅其中一句對白——語氣由興奮變成認真:





「『我唔需要可憐。我需要嘅係一份唔會歧視我嘅工作。』」

佢讀完,望住阿朗。

阿朗沉默三秒。

「……呢句對白,係寫俾妳嘅。」

「我都覺得。」 美咲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複雜,「所以我想做。」

「去做。」 阿朗講,語氣好定,「仲等咩?」

「等試鏡。」 美咲合上劇本——「啪」一聲——「下星期三。」

「仲有成個禮拜。」





「所以我要搵你幫我特訓。」

「又特訓?」 阿朗擰轉頭望住電腦螢幕,扮忙。

「你唔願意?」 美咲挨過去,望住佢塊面。

「我願意。」 阿朗唔敢望佢,「但我有個條件。」

「咩條件?」

「請我食飯。」

「你成日都要我請。」 美咲扁嘴。





「因為我窮。」 阿朗理直氣壯。

美咲笑住用劇本打佢個頭——「啪」——阿朗笑住擋。

「啪、啪、啪」,兩個人喺四疊半房間入面追逐,打到劇本都散咗幾頁。

特訓開始。

地點: 仍然係新宿公園。夜晚嘅新宿公園,街燈黃黃地,長櫈上面有幾張免費報紙,地下有煙頭。流浪貓已經認得佢哋,遠遠望一眼,然後懶洋洋咁繼續瞓。

時間: 仍然係夜晚。十點後,等美咲拍完AV、阿朗收工。

武器: 仍然係一部手機、一份劇本、同埋兩罐便利店咖啡——金色罐,GEORGIA,凍嘅,因為擺得太耐。

但今次多咗一樣嘢——壓力。





唔係阿朗俾嘅壓力,而係美咲嘅經理人木村小姐打電話嚟,講咗一句令美咲好困擾嘅話。

「電視台嗰邊,知道妳嘅背景。佢哋話……『如果佢做到嘢,我哋唔會介意』。」

「『如果佢做到嘢』——你聽吓呢句。」 美咲企喺公園中央,對住阿朗講,聲線有啲躁——似一杯水就嚟滾,「即係佢哋根本唔信我做得到。佢哋覺得我係靠『前AV女優』呢個名先有機會,唔係靠實力。」

「咁妳做俾佢哋睇。」 阿朗坐喺長櫈上面,揸住手機準備錄影,語氣平靜到似講「今日星期三」。

「我驚我做得唔好。」

「妳做得好好。」

「你係我男朋友,你梗係話好。」 美咲嘅聲線有啲倔,但倔得嚟有啲委屈——似一個細路女同大人講「你唔明㗎」。





「我係你導演。」 阿朗望住佢,對眼好定,「導演唔會因為女朋友而講大話。我同妳剪片嗰陣,該剪嘅地方我冇留過手。妳自己都知。」

美咲望住阿朗,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好啦。開始。」

阿朗㩒錄影——紅燈著。

美咲閉上眼。

三秒後,睜開眼。

佢嘅眼神變咗。

由「緊張嘅美咲」——眼有啲閃縮、呼吸有啲急——變成 「攰但硬撐嘅單親媽媽」 ——眼皮有啲重,眼神有啲散,但入面有團火,好細,但未熄。

「我唔需要可憐。」

佢講,聲線有啲沙啞——沙到似真係打咗兩份工,企咗全日,冇休息過。

「我需要嘅係一份唔會歧視我嘅工作。」

佢望住前方——幻想嘅面試官——眼神有種 「我已經冇嘢可以輸」 嘅倔強。似一個企喺懸崖邊嘅人,後面係深淵,前面係牆,佢冇得退,只能向前。

「我有經驗。我肯學。我唔會遲到。我只需要一個機會。」

停頓。

「一個機會咋。」

美咲嘅眼眶開始紅。

由眼角開始,擴散到成個眼眶。

但冇喊。

只係紅——紅到似飲醉酒。

阿朗望住手機螢幕,手心出汗——汗到揸唔實部電話。

「Cut。」 佢輕輕講,聲線有啲緊。

美咲即刻抖大氣——「呼」——抹一抹眼角:「點?」

阿朗望住playback——螢幕上面嘅美咲,紅眼眶嗰下,喺「一個機會咋」嘅「一」字已經開始紅。

「……妳頭先紅眼眶嗰下,早咗零點三秒。」

美咲皺眉:「早咗?」

「角色喺呢個時候應該仲要『撐』——佢係一個打兩份工嘅單親媽媽,佢習慣咗忍住,唔會咁快顯示脆弱。妳要等到『一個機會咋』嗰五個字——特別係『咋』字——先好紅。『咋』係請求,『咋』係軟弱嘅一刻,『咋』係佢忍唔住要露出破綻嗰個瞬間。」

美咲點頭,沉思——望住地下,嘴唇微微震,口噏噏。

「再嚟。」

第二次。

美咲閉眼,睜眼。

「我唔需要可憐……我需要嘅係一份唔會歧視我嘅工作……我有經驗,我肯學,我唔會遲到,我只需要一個機會——」

停頓。

「一個機會咋。」

今次美咲撐到「咋」字——日文係「ちょっとだけのチャンス」嘅「チャンス」——最後一個音節,眼眶先開始紅。

時間啱啱好。

阿朗望住playback,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

「今次準確。但妳嘅身體語言太硬。」

「太硬?」

「單親媽媽打兩份工,佢會好攰——攰到就嚟散。妳企到咁直,似軍人多過似一個就嚟burnout嘅女人。妳對腳分太開,重心太穩,冇嗰種『隨時會跌』嘅感覺。」

「咁應該點?」

「放鬆少少。肩膊沉啲——唔好挺胸,放鬆,向前微微收。膝頭放鬆,重心微微向左腳。」

阿朗企起身,示範俾佢睇——肩膊沉,背脊微彎,眼神有啲散。

「妳唔係軍人。妳係一個好攰、但死頂嘅女人。」

美咲望住佢個樣,忍唔住笑:「你個樣好似阿伯。」

「我扮緊角色,妳笑咩?」

「你扮得好搞笑。」

「我認真㗎!」

「你認真嘅樣仲搞笑。」

阿朗冇佢符——嘆一口氣——「妳再嚟一次。」

第三次。

美咲企喺公園中央,肩膊微微下垂,背脊冇咁直,膝頭放鬆,重心微微偏左。

望落似一個真係好攰嘅人——似行咗好耐好耐路、唔知仲要行幾耐嗰種攰。

但講對白嘅時候,聲線好堅定。

「我唔需要可憐……我需要嘅係一份唔會歧視我嘅工作……我有經驗,我肯學,我唔會遲到,我只需要一個機會……」

停頓。

「一個機會咋。」

眼眶紅。

但冇喊。

冇聲。

只有淚光。

阿朗望住playback——望住螢幕入面嗰個女人——沉默。

好長嘅沉默。

長到美咲開始緊張。

「……點?」

阿朗擰轉頭望住佢。

「過咗。」

「真係?」

「真係。」

美咲成個人鬆晒——由膊頭落到手指尖,由手指尖落到腳趾尾——坐低喺草地上面,背脊挨住長櫈嘅腳。

「好攰。」

「特訓係咁㗎。」 阿朗行過去,坐喺佢身邊——兩個人肩並肩,草地有啲濕,「但妳愈來愈好。」

「你每次都咁講。」

「因為係事實。妳呢三次嘅進步,由早咗零點三秒到時間啱啱好,由身體太硬到做到放鬆——呢啲係實力。冇人可以攞走。」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上面,望住公園嘅夜空。

東京嘅光害依然嚴重——睇唔到星星,得幾粒暗到就嚟熄嘅光點。

但佢哋已經習慣咗。

習慣咗冇星星嘅夜空。

習慣咗彼此嘅體溫。

「喂,陳家朗。」

「嗯?」

「你覺得我……會唔會有一日,唔使再『證明自己』?」

阿朗諗咗一陣。

「唔會。」

「……咁直接?」 美咲擰轉頭望住佢,眼神有少少受傷。

「我唔呃人。」 阿朗望住前方——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只要妳一日係『前AV女優轉型做演員』,妳一日都要證明自己。就算妳將來攞咗電影學院賞——日本電影學院賞,最佳女主角——都有人會話『佢以前拍AV㗎嘛』。」

美咲沉默。

「但係——」 阿朗繼續講,「妳會愈來愈習慣。習慣之後,就唔會再驚。因為妳會知道,嗰啲說話係佢哋嘅問題,唔係妳嘅問題。」

「你點知?」

「因為我都習慣咗。」

「習慣咩?」

「習慣被人叫『拍AV嗰個香港人』。習慣被人問『你電影學院畢業,做咩唔返香港?』——語氣入面嗰種『你喺度浪費人生』嘅意思。習慣到——聽到都冇感覺。」

美咲望住佢。

「你唔介意?」

「介意㗎。」 阿朗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苦,「介意還介意,生活還生活。我唔會因為介意就停低。好似妳話齋——『我會繼續跑』。」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望住佢嘅側臉——街燈打落去,鼻樑有影,眼袋好大,但眼神好定。

「你好成熟。」

「我二十六歲咋。」

「但好多三十六歲嘅人都冇你呢種心態。」

「因為佢哋未窮過。」 阿朗講得好認真,「窮過就會知道——你冇時間介意。你要介意嘅係聽日有冇飯食。」

美咲笑住打佢——「啪」——「你成日將所有嘢歸咎於窮。」

「窮係萬惡之源,但都係進步之母。冇窮過,你唔會知自己可以捱到幾盡。」

「……你又作金句。」

「諗住寫落劇本。」

「寫啦,我幫你講。」

兩個人笑。

公園嘅風吹過嚟,有啲涼——秋意愈來愈濃,樹葉開始變黃。

美咲縮一縮,阿朗將自己件外套披喺佢身上——灰色衛衣,洗衣粉味。

「你唔凍?」 美咲問。

「我脂肪多。」 阿朗拍拍自己嘅肚腩。

「你瘦到似竹——竹咁幼,風吹都會斷。」

「竹都有脂肪㗎。竹嘅脂肪喺節入面。」

「……亂作。」

美咲笑住攬住佢隻手——攬得好實,成個人挨過去。

星期三。

試鏡日。

今次唔同上次。

上次美咲係「冇人識嘅AV女優」,坐喺走廊會俾人竊竊私語,遞劇本嗰陣手指會震。

今次佢係 「啱啱喺獨立電影節拎咗獎嘅演員」 ——雖然個獎好細,透明膠牌一塊,細到主流媒體完全冇報導,連一個角落都冇。但喺業界入面,開始有人知道「林美月」呢個名。

有人知道佢唔只係一個AV女優。

有人知道佢識演戲。

試鏡地點: 港區,另一間電視台——灰色大廈,玻璃門,門口有幾級樓梯,上面擺咗幾盤綠色植物。

阿朗又係陪美咲去——着返同一套西裝,同一條貓呔。

但今次唔敢企咁近——因為電視台門口有記者。

唔係嚟採訪美咲。

美咲未到嗰個級數。

而係採訪另一個真正嘅明星——某個偶像團體嘅成員,染住金毛,戴住黑超,企喺度俾人影相,旁邊有幾個保鏢。

但美咲仍然戴住口罩,低頭行——Cap帽壓到好低,遮住半塊面。

「妳緊張?」 阿朗行喺佢身邊,細細聲問。

「少少。」 美咲嘅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但比起上次,好咗。」

「因為習慣咗?」

「因為有你喺度。」 美咲講得好細聲,細到幾乎聽唔到。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但忍住唔笑,忍住面紅。

「妳唔好成日講呢啲,我會分心。」

「分心咩?」

「分心……諗妳。」

美咲口罩後面嘅臉一定好紅——因為佢即刻擰開面,望住第二度,連頸都紅埋。

「你收聲啦。」

「係妳問我先。」

「我問你你就答?你唔可以唔答㗎?」 美咲嘅聲線有啲急,有啲似惱羞成怒。

「我誠實嘛。」

「太誠實都有問題㗎。」

兩個人細細聲嗌住交行入電視台——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試鏡室。

今次唔係小組試鏡——唔係上次嗰種十幾個女仔坐喺走廊等叫名嘅場面。

而係單對單。

美咲一個人入去,阿朗坐喺出面等。

走廊好靜。

靜到聽到天花板光管嘅「滋滋」聲。

靜到聽到入面隱約傳嚟嘅對話聲——但聽唔清楚內容。

阿朗又開始數鞋帶窿——左腳六個,右腳六個,總共十二個。

數完,門未開。

數第二次,門都未開。

數第三次——

門打開。

美咲行出嚟。

表情同上次唔同。

上次係面無表情——似一張白紙,乜都冇。

今次——佢笑住。

唔係嗰種「禮貌式」嘅微笑——嘴角上揚得剛剛好,禮貌但空洞。

而係 「忍唔住」 嘅笑——雙眼彎成月亮,眼角有皺紋。

「點?」 阿朗彈起身——彈得好快,差啲跌低。

美咲行到佢面前,輕輕講:「得咗。」

「吓?」

「導演話『下星期嚟簽約』。」

阿朗呆咗三秒——成個人僵硬,好似俾人點穴。

然後佢大嗌:「啊啊啊啊——」

聲量大到走廊有回音——「啊啊啊——啊——啊——」

走廊嘅工作人員望過嚟——一個姐姐拎住文件,一個阿叔拎住咖啡,兩個人都擰轉頭望住佢,表情驚訝。

美咲即刻掩住佢個嘴——手好細,但力好大——「你細聲啲啦!」

阿朗掙扎——被掩住嘴,講嘢「唔唔唔」——「我開心嘛——」

「開心都要細聲!呢度係電視台!你以爲係AV片場?」

「咁我細聲——」 阿朗壓低聲線,「啊啊啊啊——」

「你都係大聲㗎!」

「我已經好細聲啦!」

兩個人喺走廊鬥嘴——你一言我一語,細細聲但好嘈。

有個西裝友行過,望住佢哋,搖搖頭——然後行開。

美咲拖住阿朗行去𨋢——面紅到耳根,紅到頸,紅到鎖骨——「你以後唔好陪我嚟試鏡。」

「點解?」

「次次都失禮死人。」

「我係真情流露——真情流露係唔會失禮㗎。」

「你嘅真情好嘈——嘈到成層樓都聽到。」

阿朗笑住,握緊美咲嘅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𨋢門關上——「嘭」——門上面嘅倒影見到兩個人拖住手嘅樣。

「喂。」 美咲輕輕叫。

「嗯?」

「多謝你陪咗我咁多次。」

「我會繼續陪。」

「你講到永遠咁。」

「唔得咩?」

美咲望住𨋢門嘅倒影——見到兩個人嘅手拖住,見到自己口罩後面嘅笑容。

「……得。」 佢細細聲講。

夜晚。

慶祝——又係吉野家。

因為阿朗嘅戶口仍然得嗰三萬幾円——準確嚟講係¥32,840,尋日交完電費之後嘅數字。

「點解我哋慶祝親都係吉野家?」 美咲問,坐低喺卡位,除低口罩。

「因為吉野家嘅牛肉飯有幸福感。」

「你作㗎?」 美咲望住面前嘅牛肉飯——碗上面有蒸氣,白色嘅煙升上嚟。

「真㗎。你食嗰陣有冇幸福?」

美咲望住碗飯,食一啖——咀嚼,吞咗先講:「……有少少。」

「係咪?」

「但可能因為係你請。」

「咁我以後成日請妳。」

「你戶口得三萬円,請得幾多次?」

「請到冇錢為止。」 阿朗望住佢,對眼好定。

美咲望住佢,笑得好甜——甜到似「國民初戀」嗰種甜,但今次係真嘅。

吉野家嘅燈光好光猛——白色光管,光到似手術室——周圍嘅客人係的士司機同夜班工人,著住制服,低頭扒飯。

冇浪漫嘅燭光。

冇紅酒。

冇小提琴配樂。

只有牛肉飯、味噌湯、同兩個人對望嘅笑容。

「喂,陳家朗。」 美咲講。

「嗯?」

「你套《標籤》,會唔會再報其他影展?」

「會。香港亞洲電影節聽日截止。」

「你報咗未?」

「未。等陣返去報。」 阿朗扒多一啖飯。

「你成日都last minute——上次東京獨立電影節又係,截止前三個鐘先報。」

「呢個係香港人嘅特質——死線就係動力。冇死線,做唔到嘢。」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兩個人食完飯,行去車站。

東京嘅夜晚,風有啲大——秋天嘅風,乾爽,吹到頭髮亂飛。

美咲嘅頭髮吹亂咗——幾縷碎髮黐住面頰,一啲飛到嘴唇上面。

阿朗幫佢撥返好——手指輕輕撥開,動作好自然,自然到好似做咗幾百次。

「你頭先撥頭髮嘅手勢,好似拍戲。」 美咲講。

「我係導演嘛——導演要識得觀察,然後模仿。」

「導演唔係演員。」

「但我成日觀察演員點樣做動作。望住mon,一格一格咁睇,睇到記住。」

「所以你觀察我?」

「我觀察所有人。」 阿朗扮冇嘢。

「包括我?」 美咲望住佢。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對眼,望住佢面上仲黐住嗰幾縷碎髮。

「包括妳。尤其係妳。」

美咲望住佢,輕輕錫咗佢面頰一下——好快,快似蜻蜓點水,快似快門「咔嚓」。

但阿朗feel到——暖嘅,軟嘅,有少少牛肉飯味。

「……妳偷襲。」

「係回禮。」

「回咩禮?」

「多謝你陪我咁多次嘅禮。」

阿朗摸住自己塊面——摸住俾美咲錫過嗰個位——傻笑。

「咁我以後要陪多啲。」

「你陪多啲,我錫多啲?」

「係。」

「你好狡猾——你引導我講呢句。」

「我係導演嘛,導演要識得引導演員做反應。」

「你引導我——你當我係你嘅演員?」

「妳係我最好嘅演員。」 阿朗望住佢,「最好嗰個,冇之一。」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面紅到就嚟滴血。

「……你贏啦。」 佢細細聲講。

「贏咩?」

「贏咗我。」

阿朗笑住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行入車站。

月台上面嘅風吹過嚟——「呼呼呼」——列車到站,車門打開。

兩個人一齊上車。

車廂好少人——得幾個夜歸嘅上班族,西裝皺晒,領呔歪埋,坐喺度瞌眼瞓。

佢哋坐喺角落,肩並肩,手拖手。

「喂。」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上面——頭髮掂到阿朗嘅頸,茉莉花味。

「嗯。」

「我哋會一齊好耐㗎可?」

阿朗望住車窗外面流動嘅東京夜景——霓虹燈、民居、便利店、自動販賣機——一幕一幕閃過,似電影。

「會。」

「點解你咁肯定?」

「因為我哋都係唔肯放棄嘅人。」 阿朗望住窗外,「妳冇放棄做演員,我冇放棄做導演。我哋都係嗰種——跌低咗會自己爬起身嘅人。」

「爬起身之後呢?」

「繼續行。」

美咲笑一笑,合埋眼。

列車搖下搖下——轟隆轟隆——似一首催眠曲。

窗外面嘅霓虹燈一閃一閃——藍色、紅色、黃色、白色——似心跳嘅節奏。

阿朗望住美咲嘅睡臉——睫毛好長,翹翹地;嘴角有少少上揚,似發緊好夢;呼吸好輕,好均勻。

佢輕輕喺美咲額頭上面錫咗一下。

好輕。

輕到好似風。

輕到美咲冇醒。

但佢笑得更深——嘴角上揚嘅幅度大咗少少。

列車繼續行。

轟隆轟隆。

東京嘅夜晚,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佢哋喺一齊,時間就過得好快。

快到好似只係眨眼。

(第二部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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