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劇開拍。

地點: 調布市,某個錄影廠——灰色水泥建築,外牆有啲剝落,入口處貼住「絶賛撮影中」嘅紙牌,用紅色膠紙黐住。

角色: 單親媽媽,咖啡店店員——又係咖啡店。

美咲開始懷疑,日本編劇係咪淨係得一種職業可以寫。唔係咖啡店就係便利店,唔係便利店就係麵包店——總之要有圍裙,要沖嘢飲,要講「歡迎光臨」。

「唔係咖啡店就係便利店。」 美咲喺化妝間一邊化妝一邊同阿朗講電話,聲線有啲無奈但又有啲好笑,「我遲早可以寫一本《日本咖啡店大全》——逐間逐間介紹,邊間嘅咖啡機係邊個牌子,邊間嘅圍裙係咩質地。」





「妳寫,我幫你拍紀錄片。」 阿朗喺電話嗰頭笑住講,背景有鍵盤聲,佢應該喺度剪片,「叫《咖啡店女優之戀》——講一個AV女優轉型做咖啡店店員,再轉型做演員嘅故事。三級片個『三』,三級跳個『三』。」

「你個名好爛——爛到似你條貓呔。」

「我諗咗成晚㗎。」 阿朗嘅語氣有少少委屈。

「你成晚就諗到個咁嘅名?你唔係導演嚟㗎咩?導演應該要有創意。」

「我仲要剪片嘛——創意用晒喺剪接上面,改名利啲嘢,求其啦。」





美咲笑住收線。

化妝師姐姐望住鏡中嘅佢——美咲嘅嘴角仲係翹起,收唔返——忍唔住問:「男朋友?」

「……係。」 美咲面有少少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望住鏡,唔敢望化妝師。

「做咩㗎?」

「導演。」





「嘩,好叻——咁後生就做到導演。」 化妝師姐姐嘅語氣係真心讚嘆。

美咲冇解釋「導演」係拍AV嘅——冇話「佢拍嘅係『新婚人妻同快遞員』系列,仲要成日用IKEA櫃做道具」。

有時,唔需要講太多。

唔係因為羞恥。

而係——呢度唔需要知道。

化完妝,換好戲服——一件洗到發白嘅綠色圍裙,配白色恤衫。圍裙嘅布料好薄,有幾個地方就嚟磨穿,聞落有少少漂白水味。

美咲望住鏡中嘅自己,有種奇怪嘅熟悉感——又係咖啡店,又係圍裙,又係「歡迎光臨」。

好似由一個片場搬到另一個片場,由一套戲搬到另一套戲,但角色差唔多、對白差唔多、連企位都差唔多。





但今次嘅角色多咗一層——單親媽媽嘅疲倦同倔強。

唔係「寂寞嘅人妻」——嗰種寂寞有少少浪漫,有少少引人遐想。

而係「好攰、但唔可以俾人知佢好攰」嘅女人——攰到骨入面,但見到客人嗰陣要笑,笑到收工,返到屋企先可以攤低。

佢對住塊鏡練習眼神——放鬆肩膊,想像自己收工之後仲要湊仔、煮飯、交租、洗衫、對住個唔知醒嘅鬧鐘諗「聽日仲要返工」。

「林小姐,出場啦。」

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行出化妝間。

錄影廠嘅佈景——又一間咖啡店。





木製櫃檯——上面有真正嘅咖啡機,銅製,反光。

暖黃燈光——由頭頂打落嚟,營造出「溫馨」嘅感覺。

牆上面有手寫嘅Menu——黑板,粉筆字,字體好靚。

同上一套差唔多——似到阿朗可以將AV道具房嘅便利店場景搬過嚟直接用。

但細節更加精緻——櫃檯上面放咗乾花,Menu下面畫咗幾隻雀仔,角落有一盆假嘅綠色植物。

導演係一個四十幾歲嘅女人,姓松本,短髮,戴眼鏡——黑色粗框嗰種,望落好嚴肅。佢企喺monitor前面,雙手交叉胸前,眼神銳利到似X光機。

「你係演田中沙織嘅?」 松本導演望一望美咲——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眼神冇特別,唔好奇,唔歧視,只係「哦,又一個演員」嗰種平淡。

「係,請多多指教。」 美咲深深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





「嗯。你嘅角色係單親媽媽——你要記住,佢好攰,但唔會喺客人面前表現出嚟。佢嘅攰係收咗工先會釋放出嚟嘅。你要喺『專業』同『疲倦』之間攞平衡——做到嘅話,觀眾會感受到。」

「明白。」

美咲企喺櫃檯後面。

今日第一場戲——佢同主角(一個中年男人,演常客)嘅對話。

主角係一個五十幾歲嘅資深演員,姓西田,演過好多日劇嘅綠葉角色。佢企喺佈景門口,望住劇本,口噏噏,表情好專注。

「各就各位!」 助導大叫。

「Action!」





西田行入咖啡店,坐低——動作好自然,好似真係嚟飲咖啡咁。

美咲行過去,微笑——「今日都係平常嗰啲?」

聲線有溫度,但唔過火。

「係,唔該。」 西田點頭。

美咲轉身沖咖啡——拎起咖啡壺,倒水,擰緊。鏡頭影住佢嘅側臉。

佢嘅表情——微笑,但眼神有啲散,似諗緊其他嘢。

「Cut。」 松本導演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林小姐,你頭先個眼神太『放空』——似等緊收工多過似擔心個仔。你要諗嘅唔係自己嘅事,而係角色嘅事——佢個仔今日發燒,佢擔心,但又要返工。你嘅眼神要有嗰種『心不在焉』——喺度,又唔喺度。」

美咲點頭:「唔好意思,再嚟多次。」

第二個take。

美咲沖咖啡嘅時候,眉頭輕輕皺,嘴唇微微用力——表現出「擔心但強忍」。

「Cut。」 松本導演嘅聲線有啲唔耐煩,「好啲,但太明顯——你皺眉皺到似便秘,唔係擔心。單親媽媽習慣咗忍,唔會俾客人見到佢嘅表情。你要再內斂一啲——唔好用眉頭,用眼神。眼神嘅焦點要散少少,望住咖啡,但其實望穿咗杯咖啡。」

美咲咬住下唇。

「再嚟。」

第三個take。

美咲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然後呼出嚟。

諗起自己阿媽。

以前阿媽成日病都要返工——燒到三十八度,仲要企喺收銀機前面,對住客人笑。因為唔返工就冇錢,冇錢就交唔到租,交唔到租就冇屋住。冇屋住,佢同細佬就要瞓街。

佢將嗰種感覺——嗰種 「好想休息但唔可以休息」 嘅感覺——放入角色。

沖咖啡。

眼神有少少焦慮——焦慮唔係「演」出嚟,而係由身體入面滲出嚟。

但動作仍然專業——倒水、擰緊、放低——每一個步驟都熟練,因為做咗幾百次。

「Cut。」

松本導演望住monitor,沉默一陣——monitor嘅光映喺佢塊面上面,藍白色。

沉默咗成五秒。

「……過。」

美咲鬆一口氣——嗰啖氣好長,由丹田升上嚟,經過胸口,喉嚨,由鼻呼出——成個人輕咗。

拍咗四個鐘。

美咲嘅對白唔多——加埋唔知有冇二十句——但每一場都要重拍幾次。

唔係因為佢做得差。

而係松本導演要求好高——「表情多0.5秒」、「眼神移快咗」、「手部動作太僵硬」、「轉身太快」、「呼吸聲太大」。

逐格逐格咁要求。

美咲覺得自己好似一個俾人用放大鏡睇住嘅昆蟲——每一個細微嘅動作都會被捕捉、被分析、被評分。

中場休息。

美咲坐喺角落食飯糰——又係吞拿魚味,藍色包裝紙,¥130。

其他演員有傾有講——三幾個圍埋,講尋晚睇咗咩電視劇,講收工去邊度飲嘢。

但冇人走嚟同美咲講嘢。

唔係歧視。

而係——佢係 outsider。

新嚟。背景特殊。大家都唔知點同佢相處——唔知佢係咪「嗰種人」,唔知同佢講嘢會唔會惹麻煩,唔知佢會唔會突然喺片場除衫。

「妳係咪之前拍《深夜嘅麵包店》嗰個?」

突然有人講嘢。

美咲擡頭——係一個廿幾歲嘅女仔,著住咖啡店制服,圍裙上面有咖啡漬。短髮,大眼,笑容好開朗,望落似體育會出身。

「係。」

「我睇過妳嗰套——深夜嘅麵包店,咖啡店店員嗰個角色。妳演得幾好。尤其係最後嗰場,妳同主角講『每個人都有心事』——嗰下我記得。」

美咲呆一呆——成個人定住,飯糰咬到一半停喺嘴邊。

「……多謝。」

「我叫真希。做咗三年綠葉——今次係第四次演咖啡店店員。我懷疑自己嘅人生被困喺咖啡店入面。」 佢笑住講,語氣有啲自嘲,「妳呢?之前做開咩?」

美咲沉默兩秒。

「……拍開獨立電影。」

佢冇講AV。

唔係因為羞恥——佢已經過咗嗰個階段。

而係——呢度唔需要知道。

呢個片場嘅人,未準備好聽「AV」兩個字。如果講咗,佢哋會用另一種眼光望佢——嗰種「啊,原來係嗰種人」嘅眼光。

有啲戰場,要揀嚟打。

「獨立電影?好勁喎!」 真希對眼發光——光到似當年阿朗喺電影學院見到嗰啲同學,「我成日都想拍,但冇機會。啲人話獨立電影冇錢、冇人睇、冇前途——但我覺得有得發揮先係最重要。」

「有機會嘅。」 美咲講,「我都係由零開始——第一部作品得二十八分鐘,冇錢、冇crew、用一部舊相機。但都係拍到。」

「妳第一部作品叫咩名?」 真希問。

美咲望住佢,「……《標籤》。啱啱喺東京獨立電影節攞咗獎。」

「嘩!評審團特別賞嗰個《標籤》?!」 真希嘅聲線高咗八度,「我聽過!我朋友話好好睇!原來係妳拍㗎?!」

「我係主演。導演係我……拍檔。」 美咲差啲講咗「男朋友」。

「咁妳一定好識演戲——教吓我!」

兩個人傾咗一陣。

真希好健談——講好多業界八卦:邊個導演惡、邊個製作孤寒、邊個演員成日遲到、邊個同邊個有路。

美咲聽住,覺得呢個先係 「正常」 嘅片場。

冇AV嘅荒謬——冇男優做到一半抽筋、冇IKEA櫃扮溫泉旅館、冇製片追住要close up。

有嘅係專業、規矩、同階級——每個人有自己嘅位置,唔會越界,唔會亂嚟。

但同時,少咗一種嘢——嗰種「我哋大家都係低端人口」嘅親密感。

喺AV片場,所有人都係邊緣人——副導演係窮香港人、男優成日抽筋、燈光師担住煙、製片想紅——大家半斤八両,冇人會歧視彼此。

喺呢度,每個人都有自己嘅位階——主演、配角、綠葉、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唔敢行差踏錯,唔敢講錯嘢,唔敢得罪人。

「收工啦!」 助導大叫。

美咲換返自己衫——黑色連身裙,米色外套——行出錄影廠。

門口,阿朗又喺度。

今次佢冇扮路過——直接企喺正門,灰色衛衣,牛仔褲,波鞋。手上面揸住兩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蒸氣升上嚟。

「你又嚟?」 美咲笑——嘴角翹起,收唔返。

「我嚟視察環境。」 阿朗遞咖啡俾佢,「順便接女朋友收工——女朋友收工,男朋友應該要出現。呢個係基本禮貌。」

「你今日唔使拍AV?」

「拍完啦。今日拍『家庭主婦同水喉匠』——好快搞掂,三個鐘收工。」

「水喉匠?唔係快遞員咩?」

「山口話佢想轉型——快遞員做咗十幾次,做到悶,試下水喉匠。又有新工具箱,可以擺多啲道具。」

「有分別咩——快遞員同水喉匠,都係入屋,都係除衫,都係同一張床。」

「有。水喉匠會整水喉——劇情多一層『修理』嘅意涵,象徵男主角修補女主角內心嘅破洞。呢個係森本導演講嘅。」

美咲望住阿朗,「……你唔好作啦。」

「真㗎!佢真係咁講——『藝術要有象徵,唔可以只係除衫』。然後佢叫山口除衫。」

美咲笑出聲——笑到咖啡差啲瀉。

兩個人一齊行去車站。

今次美咲冇戴口罩——調布市,遠離市中心,唔會有人認得佢。

「今日拍成點?」 阿朗問。

「辛苦過拍AV。」 美咲嘆氣。

「點解?」

「AV片場雖然荒謬——IKEA櫃、抽筋、煙叔周圍搵煙——但至少每個人都有講有笑,冇人會扮嘢。呢度……好靜。個個都好似戴住面具——禮貌,但疏離。你笑,但唔知你係咪真心笑。你傾偈,但唔知你會唔會第二日被人出賣。」

「正常。正統演藝圈係咁——愈正統,愈虛偽。因為利益愈大,競爭愈大,個個都要保護自己。」

「你點知?」

「我以前喺電影學院——啲同學個個都戴住『未來大師』嘅面具。講嘢要好深、要好有型、要令人覺得你係天才。好少人會講真心話——因為真心話會暴露弱點,暴露弱點就會被人超越。」

美咲望住佢:「你都有戴過?」

「有。」 阿朗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苦,「後尾窮到冇錢買面具——買唔起,太貴——就除低咗。一除低,發覺唞氣順暢好多。」

「窮都有好處?」

「有。窮令人真實——因為你冇嘢可以輸,冇必要再扮嘢。」

美咲拖住阿朗隻手,輕輕挨住佢。

「喂,陳家朗。」

「嗯?」

「我今日同人講,我拍開『獨立電影』。」

阿朗望住佢。

「你覺得我係咪講大話?」

「唔係。」 阿朗答,「《標籤》係獨立電影——二十八分鐘,零預算,一部舊相機,用AV片場拍文藝片。呢個唔係獨立電影,咩先係?獨立電影嘅精神就係『冇錢都要拍』。」

「但我冇講我拍AV。」

「唔需要講。」 阿朗嘅語氣好定,定到似釘釘,「妳而家係演員,唔係AV女優。妳嘅過去係妳嘅事——妳唔需要向每個人交代,唔需要喺第一次見面就交晒身份證出嚟。妳只需要用作品證明自己——用《標籤》,用《深夜嘅麵包店》,用呢套新劇。」

美咲停低腳步,望住阿朗。

「你……真係咁諗?」

「真係。」

美咲望住佢,眼眶有少少紅——紅得好快,由眼角開始。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

「今日係真話——尋日嗰啲先係好聽嘅說話。今日呢句,係事實。」

「你成日話真話,但我分唔到。」

「妳分到。妳只係唔信——因為冇人同妳講過呢啲嘢,妳唔習慣。」

美咲冇反駁。

因為佢知阿朗講得啱。

列車到站。

兩個人上車,坐喺角落——最後一排,靠窗。

車廂有幾個高中生——著住校服,嘻嘻哈哈,講緊聽日測驗未溫書。

「喂。」 美咲細細聲講,聲線低到得阿朗聽到。

「嗯?」

「我收到通知——香港亞洲電影節入圍咗。」

阿朗瞪大眼——瞳孔放大,成個人坐直——「吓?!幾時?」

「今日下晝。你忙住拍水喉匠——山口整水喉整到抽筋,你又話要幫手揸機——我冇打電話俾你,諗住等你收工先講。」

「入圍咗?!咩單元?!」

「『亞洲新力量』短片競賽——同其他亞洲國家嘅新導演一齊比。」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好似俾人點穴。

然後——

「啊啊啊啊——」

佢又開始大叫,聲量大到車廂有回音。

高中生望過嚟——一個男仔、兩個女仔、一個戴眼鏡嘅——全部擰轉頭望住佢,眼神驚訝。

美咲即刻掩住佢個嘴——「你又嚟!」

「我開心嘛——」 阿朗被掩住嘴,講嘢「唔唔唔」。

「你開心都唔好喺車廂叫——你唔驚俾人拍片放上網?『電車痴漢大叫』?」

「咁我出去叫——」

「你都唔准出去叫!」

阿朗掙扎,美咲死掩。

高中生細細聲講:「嗰個叔叔做咩?」 另一個答:「可能中咗彩票——六合彩,頭獎。」 第三個:「但中彩票唔會咁樣叫㗎——佢個樣似見到鬼。」

阿朗終於冷靜落嚟——大口喘氣,但對眼仲係好亮,亮到好似藏住太陽。

「香港……我屋企。」 佢輕輕講,聲線有啲唔同咗。

美咲望住佢,突然諗起——阿朗嚟咗日本兩年。

兩年。

冇返過香港。

「你會唔會順便返屋企?」 美咲問。

阿朗沉默。

好長嘅沉默——長到列車由一個站去到另一個站,由調布市去到下一區。

「……唔知。到時先算。」 佢終於講。

美咲冇再問。

佢知道,阿朗同屋企嘅關係——複雜過佢套劇本。

複雜過任何一套戲。

夜晚。

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香港亞洲電影節嘅入圍通知郵件——螢幕上面嘅字,白色背景,黑色字體,簡單到唔簡單。

美咲坐喺佢身邊,手上面揸住一包薯片——卡樂比,薄鹽味,喺便利店買嘅,¥150——一片一片放入口,「卡滋卡滋」。

「你寫緊咩?」 美咲問。

「回覆大會嘅email——佢哋問我出席唔出席放映。要覆,唔覆唔禮貌。」

「咁你點答?」

阿朗望住螢幕,手指放喺鍵盤上面——食指掂住「F」,中指掂住「J」——但冇打字。

「……我唔知。」

「點解唔知?」

「因為返香港,就要面對屋企人——我阿爸阿媽。我嚟咗日本兩年,冇返過去,電話都打得少。佢哋唔知我拍AV,唔知我同——」 佢望一望美咲,「唔知我同妳一齊。」

美咲沉默。

薯片咬到一半,停喺嘴邊。

「你驚?」 佢問,聲線好輕。

「驚。」 阿朗誠實答——冇死撐,冇扮嘢,「我阿爸好傳統,佢覺得『男人要養家』。我阿媽好緊張,佢成日驚我學壞。如果我話我拍AV——」

「如果我話我係AV女優——」 美咲接住講,「佢哋會點?」

阿朗望住佢。

「……我唔知。」

「你唔係話『窮令人真實』咩?你唔係話『真實唔代表唔驚』咩?」 美咲將一塊薯片塞入阿朗個嘴——「食咗佢。」

阿朗咬碎薯片——「卡滋」。

「你聽住,陳家朗。」 美咲望住佢,對眼好定,「你陪咗我咁多次——試鏡、特訓、等我收工、幫我睇playback、幫我記住我紅眼眶早咗零點三秒。今次,我陪你。」

「陪我去香港?」

「陪你去面對你屋企人。無論你決定同唔同佢哋講我哋嘅事——講我拍過AV,講我哋一齊——我都喺度。你唔使一個人驚。」

阿朗望住美咲。

喉嚨有啲緊——緊到吞唔到口水,緊到想講嘢但講唔出。

「……妳可能會俾人鬧。」

「我成日俾人鬧——網上嗰啲留言鬧得仲難聽。『AV女優滾出電視圈』、『見到你就諗起你啲AV』、『你阿媽知唔知你做呢行』——呢啲我日日都睇到。你阿媽鬧我兩句,濕濕碎啦。」

「佢哋可能講好難聽嘅說話——『你唔好再同呢個女人一齊』、『佢會累死你』、『我哋陳家冇面』。」

「有幾難聽?有冇『AV女優唔准入屋』咁難聽?」

阿朗冇出聲。

美咲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好溫柔。

「如果真係咁——我咪喺樓下等你。你見完父母,落嚟,我陪你食宵夜。香港宵夜咁出名,我一定唔會蝕。」

阿朗望住佢。

望住佢對眼——亮,好亮,亮到似佢第一次見到佢嗰陣,喺AV片場,佢企錯位,阿朗話「妳企錯位啦」,佢笑咗。

同一個笑容。

「妳真係……好奇怪。」

「你話過我好多次啦——由第一章講到而家第七章。」

「因為妳成日令我講同一句嘢。」

「咁妳唔好講囉。」

「但我忍唔住——見到妳就忍唔住。」

兩個人對望。

薯片碎跌咗喺榻榻米上面——幾粒,細細粒,要用手先拎得起。

「好啦。」 阿朗轉身望住電腦——螢幕上面嘅email仲開住,游標閃下閃下——「我覆email,話會出席。」

美咲點頭。

阿朗打字——「尊敬なる映画祭関係者各位」——手指快咗,冇再猶豫。

send。

然後佢挨後——背脊挨住牆,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咗兩年。

「喂,美咲。」

「嗯?」

「多謝妳。」

「唔使謝。請我食飯就得——香港嗰邊嘅飯,你請。我未食過香港嘅大排檔,你帶我去。」

「又請?」

「你欠我好多餐——我陪你特訓、陪你報影展、陪你緊張、陪你大叫——呢啲全部要計數。」

「我以後還。」

「點還?」

「還一世——一世嘅飯,一世嘅咖啡,一世嘅陪伴。」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望到阿朗有啲唔好意思。

「……你講嘢愈來愈勁。」

「練習得多嘛——成日要寫劇本,對白寫得多,自然識講。」

「你嘅對白,係咪都係寫俾我嘅?」

阿朗望住佢。

「係。由第一章到第七章,每一句——都係寫俾妳嘅。」

美咲笑住打佢——「啪」——但手落到佢膊頭嗰陣,變咗輕輕攬住。

阿朗攬住佢。

兩個人坐喺四疊半嘅公寓入面——榻榻米有漬,牆上面有海報,晾衫架有三件灰色T恤,枱面有薯片碎。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

但兩個人知道。

就快,要返香港。

(第二部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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