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二部:最荒謬的拍檔 / 第八章:香港,我返嚟啦
飛機降落香港國際機場嗰陣,阿朗望住窗外面嗰片灰色嘅天空——厚雲,低壓,似就嚟落雨但又未落——心入面有種講唔出嘅感覺。
兩年。
七百三十日。
佢離開嗰陣,拖住一個喼,背住一疊劇本,滿腔熱血——「香港電影未死」。
返嚟嗰陣,多咗一個獎座——透明膠牌,細心用衫包住放喺背囊,驚整爛——一套貓呔西裝,同一段複雜到唔知點同阿媽解釋嘅戀情。
「你塊面好緊。」 美咲坐喺佢隔籬,輕輕握住佢隻手——手心貼手心,「放鬆啲。」
「我冇緊張。」 阿朗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
「你手汗多過平時——多到我隻手都濕埋。」 美咲舉起兩個人握住嘅手,濕到反光。
「……機艙焗。」
「飛機落緊地,有冷氣,邊度焗?」 美咲望住佢,眼神係「你當我傻㗎」。
阿朗冇聲出。
美咲笑一笑,將口罩戴好——黑色,普通嗰種——又遞一個俾阿朗:「你戴埋啦,你塊面紅到空姐以為你發燒,會俾人送去檢疫。」
阿朗接過口罩戴上。兩個人望住對方嘅口罩樣——一個得對眼,一個都得對眼——忍唔住笑咗。
「你好似搶劫犯——旺角金鋪嗰種。」 美咲話。
「妳都似——似賣口罩嘅黑市商人。」
「我似醫生。」
「醫生唔會戴黑色口罩。」
「我係型啲嗰種——夜診醫生,專門睇奇怪嘅病。」 美咲講完自己笑。
飛機落地,震一震——「嘭」。
阿朗望出窗,見到機場嘅跑道、綠色嘅山、同遠處密密麻麻嘅樓——公屋、居屋、私樓,全部疊埋一齊,好似積木。
佢深呼吸。
「喂,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講。
「嗯?」
「歡迎返香港。」
阿朗望住佢,喉嚨有啲緊。
「……多謝。」
入境大堂。
阿朗拉喼——紅色嗰個,邊角磨到白晒,黐咗幾張行李label,有啲係兩年前貼嘅。
美咲跟喺身邊,戴住口罩,眼望四圍。
周圍都係廣東話——「喂,快啲啦」、「個行李等咗好耐,我哋趕時間」、「阿女,望住媽咪嗰度,影張相」、「唔好阻住人啦」。
美咲聽唔明,但感受到嗰種節奏感——短、密、快,每句嘢中間冇停頓。
「你哋講嘢好似rap。」 佢細細聲同阿朗講。
「香港人講嘢係咁——快、密、冇標點符號。一句入面可以裝三句嘅內容。」
「我一句都聽唔明——聽到『喂』、『啦』、『嘅』,其他全部唔知。」
「唔緊要,我都聽唔明妳阿媽講咩——佢講『もう、しょうがないね』嗰陣,我都係靠估。」
「我阿媽講標準日文——東京腔。」
「對我嚟講,標準日文都好難明——妳哋啲『は』同『が』,我到而家都未分得清。」
兩個人行出大堂。
一架紅色嘅的士停喺面前——豐田,舊款,車身有少少花。
阿朗用廣東話同司機講:「唔該,旺角。」
司機望一望後鏡,見到美咲嘅口罩同黑長直——黑長直到腰,喺日本人中間都好少見——用港式普通話問:「日本遊客呀?」
「係。」 阿朗答。
「嚟香港玩?」
「參加電影節。」
「嘩,導演呀?」 司機笑住開車,轉彎,出迴旋處,「香港電影,靠你啦後生仔——而家冇咩人拍港產片,你哋要爭氣。」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
美咲問:「佢講咩?」
阿朗翻譯:「佢話香港電影靠我。」
美咲忍唔住笑——「你拍AV喎。」
「……妳唔好喺的士度講呢啲。」 阿朗面紅,望一望司機個後鏡,司機冇反應。
「佢聽唔明日文。」
「但佢會聽到『AV』兩個字——國際語言嚟㗎。」
美咲笑住掩嘴。
車窗外面,香港嘅景色向後退——青馬大橋、貨櫃碼頭、舊樓、霓虹燈。
阿朗望住呢一切,心入面有啲酸——似飲咗一杯好耐冇飲嘅奶茶,第一啖好味,之後澀。
兩年冇返。變化唔大——嗰棟樓仲喺度,嗰個招牌仲着燈。但感覺好陌生——好似一個你識咗好耐嘅人,突然變咗另一個人。
「你以前成日行呢條路?」 美咲問。
「我住新界——上水——好少出市區。出親嚟都係為咗睇戲,或者見工。但每次出嚟都覺得……好迫。」
「迫?」
「你睇啲樓。」 阿朗指住窗外——密密嘅住宅大廈,一棟貼一棟,陽光都射唔到入去,「密到似牙籤筒——插滿晒,冇位唞氣。」
「東京都好密㗎——山手線沿線,棟棟都貼住。」
「東京嘅密係有秩序嘅密——規劃過嘅,有條理嘅。香港嘅密係……大家逼埋一齊取暖——因為地方細,冇得揀,逼吓逼吓就慣。」
美咲望住阿朗嘅側臉——鼻樑高,眼袋大,嘴唇乾。
冇再問。
旺角。
某間細嘅精品酒店。
阿朗冇錢住正式酒店——正式嗰啲一晚成千蚊,佢戶口得三萬幾円——呢間係佢以前中學同學介紹嘅,時鐘酒店改裝,做埋過夜客。
細、乾淨、但冇窗——四面牆,天花有盞燈,床單白色,有啲洗衣粉味。
美咲望住間房:「……冇窗嘅?」
「香港地貴——有窗嘅要貴三倍。」
「但會唔會抖唔到氣?」
「開冷氣囉。」
美咲打開冷氣——「轟轟轟」——嘈到似貨車引擎,仲要滴水,滴答滴答。
「……你以前就住呢種地方?」
「我以前住四疊半——冇冷氣,夏天靠心靜自然涼。間房細到開咗門就係全間,轉身會撞到牆。」
「你點生存㗎?」
「靠恨。」 阿朗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形狀——「恨自己做到啲嘢出嚟。」
美咲望住佢,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兩個人放低行李,阿朗攤喺床上——「嘭」——望住天花板。
「你諗咩?」 美咲坐喺床邊,床褥彈一彈。
「諗緊……我應唔應該打俾阿媽。」
美咲沉默。
「佢哋唔知我返香港。」 阿朗繼續講,眼望住白色天花板,「我冇同佢哋講入圍影展——冇講東京嗰個,都冇講香港嗰個。因為……」
「因為你驚佢哋問你拍緊咩戲。」 美咲接落去。
「……係。」
美咲輕輕挨喺佢身邊——兩個人並排攤喺度,兩對眼望住同一塊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故事。
「你打算幾時見佢哋?」
「唔知。可能唔見。」
「你專程返香港都唔見?」
「我專程返嚟係參加影展——唔係見家長。影展做完,就走。當冇返過。」
美咲望住佢,冇逼佢——眼神好平靜。
「咁我陪你去影展先。」
阿朗擰轉頭望住美咲。
佢除咗口罩——素顏,雀斑好淡,頭髮有啲亂,有幾條黐住額頭——但對眼好溫柔。溫柔到似夜晚嘅海。
「……妳真係唔介意?」
「介意咩?」
「我好似唔敢面對自己過去咁——返到嚟都唔敢見阿爸阿媽。」
美咲諗咗一陣。
「你唔係唔敢面對。你只係未準備好。」
「有咩分別?」
「未準備好可以準備——你可以諗吓點講、點樣面對、點樣應對佢哋嘅反應。唔敢面對就永遠都唔會面對——你會一路逃避,逃避到佢哋老,逃避到自己後悔。」
阿朗望住佢,突然覺得呢個女人好叻——唔係演戲叻,而係 睇得透佢。
睇到佢連自己都唔想面對嘅嘢。
「妳幾時變得咁哲學?」
「識你之後。」
「我教妳㗎?」
「你教我用窮嚟解釋一切——『我唔敢見阿媽因為窮』、『我冇自信因為窮』、『我面紅因為窮』。哲學係我自己學嘅——窮只係藉口,真正嘅原因係你自己。」
阿朗望住佢,望咗好耐。
「……妳好恐怖。」
「我係演員嘛——演員要睇穿人,先演到人。」
兩個人攤喺冇窗嘅酒店房入面,聽住冷氣嘅轟轟聲——轟轟轟——同滴水聲——滴答、滴答。
「喂。」 美咲講。
「嗯?」
「香港有咩好食?」
「好多——多到妳食唔晒。」
「帶我去食。」
「而家?」
「而家。我肚餓——飛機餐得個小餐包,我而家可以食得落一頭牛。」
阿朗望住手機——夜晚七點。
「好。帶妳去食好嘢。」
廟街。
夜市。
美咲第一次嚟香港夜市。
佢企喺街頭,對眼大到似銅鈴——唔係誇張,真係大咗成個碼——望住兩旁嘅大排檔、小食攤、燒烤檔,完全唔知揀咩好。
「點解咁多嘢食——由街頭排到街尾,仲要兩邊都有?」
「因為香港人鍾意食——一日五餐: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宵夜。食係香港人嘅信仰。」
「妳食唔食內臟?」 阿朗望住一個燒烤檔——雞腎、雞心、雞肝、豬大腸,一串串排好,炭火燒緊。
「……咩內臟?」
「雞腎、雞心、豬大腸——日本都有啦,妳哋叫『もつ』。」
「日本都有,但冇擺喺街邊燒——燒到咁香。」 美咲望住啲串燒,吞口水。
「香港嘅作法唔同——炭火燒,加蜜糖,仲有獨門嘅沙爹醬。」
阿朗帶佢去一個攤檔,用廣東話叫咗兩串雞腎、一串魷魚鬚、一碗魚蛋——「唔該,多辣。」
老細點頭,手腳好快——炭火燒、翻轉、掃醬、上碟——唔使一分鐘。
美咲望住碗魚蛋——金黃色,浸喺辣汁入面,上面有幾粒辣椒:「呢個係……魚嘅蛋?」
「魚肉做的丸——打到起膠,彈牙嗰種。」
「點解叫蛋?」
「因為似蛋形——圓轆轆,一嚿嚿。」
美咲咬一啖——瞪大眼——「好彈牙!日本嘅魚丸冇咁彈——香港呢個好有口感!」
「香港魚蛋係咁㗎——由細食到大,食唔厭。」
兩個人企喺街邊食——魚蛋、雞腎、魷魚鬚。美咲辣到流眼淚——鼻涕都標埋——但又不停話好食,食完一串又叫第二串。
「你以前成日嚟呢度?」 美咲問,用紙巾抹鼻。
「細個阿爸成日帶我嚟——佢話廟街係香港嘅靈魂:亂、雜、但有人情味。有錢佬會嚟,窮人都會嚟,大家逼埋一齊食嘢,冇分高低。」
「你阿爸係個浪漫嘅人——講到靈魂咁誇張。」
「佢係的士司機——揸咗三十年的士,車過好多客,聽過好多故事。浪漫嘅的士司機。」
「司機都可以浪漫㗎——開住車,望住條路,諗人生。」
阿朗笑一笑,冇答。
兩個人繼續行。
美咲見到好多佢未見過嘅嘢——咖喱魚蛋、煎釀三寶、雞蛋仔、格仔餅、碗仔翅、蛇羹——每樣都想試,但個肚得一個。
「你幫我食。」 佢將半塊格仔餅塞俾阿朗——格仔餅入面有煉奶同花生醬,漏晒出嚟。
「妳當我係垃圾桶——食你食剩嘅嘢?」
「你係我男朋友——男朋友嘅責任就係食女朋友食唔晒嘅嘢。」
「邊個規定的?」
「我。」 美咲翹起手,理直氣壯。
阿朗咬一啖格仔餅——甜嘅,漏到成手都係。
佢望住美咲興奮嘅樣——雙眼發光,嘴角有煉奶,頭髮有啲亂——覺得呢個畫面好珍貴。
一個日本AV女優——「國民初戀系AV女神」月野美咲——企喺香港廟街街頭,手上面揸住一串魚蛋,開心到似細路女第一次去遊樂場。
冇人認得佢。
冇人標籤佢。
冇人望住佢竊竊私語「嗰個AV女優」。
佢只係一個普通嘅遊客——一個普通嘅、開心嘅、食緊魚蛋嘅女仔。
「喂,你做咩望住我發呆?」 美咲問。
「冇。」 阿朗即刻擰開面,擰到快過做賊——「諗緊聽日影展嘅嘢。」
「你講大話——你頭先個樣唔係諗嘢,係發呆。嘴唇微張,眼神冇焦點,成個人定格咗。呢個係發呆,唔係思考。」
「我冇。」
「你塊面紅。」
「廟街熱——啲炭火燒到三十八度。」
「廟街好通風㗎——四面都係街,風由四面八方吹過嚟。」
「……妳唔好成日拆穿我。」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你唔好成日講大話,我就唔使拆穿你。」
第二日。
香港亞洲電影節。
地點: 油麻地百老匯電影中心——磚紅色外牆,玻璃門,門口有幾級樓梯,上面貼住今屆電影節嘅海報。
阿朗著返同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尋晚用酒店嘅熨斗燙過,燙到左袖有條燙痕——同一條貓呔。
美咲著咗一條新嘅黑色連身裙——喺旺角女人街買嘅,$120港幣,超平但意外地好睇。裙擺到膝頭,簡簡單單,冇花巧嘢。
「你條呔……仲係貓——旺角女人街有得賣領呔,$50兩條,你唔買?」
「冇錢買新嘅——$50要留番食飯。香港食飯貴。」
「你唔打呔都得㗎——邊個話出席影展一定要打呔?你係導演,你話事。」
「要有儀式感——第一次以『導演』身份返香港,要正式啲。」
美咲冇再勸。
戲院大堂比東京嗰個大好多——樓底高,光線充足,地板係雲石,行路有回音。
人好多——西裝友、獨立電影人、影評人、學生——三三五五圍埋,手上面揸住酒杯(氣泡酒,免費),講嘢細細聲。
阿朗見到有幾個香港嘅獨立電影人——有啲佢喺網上見過相,有啲係以前讀電影學院嗰陣聽過名。
佢心跳加速——砰、砰、砰。
「陳家朗?」
一個男人行過嚟,戴眼鏡——金屬框,銀色——三十幾歲,短髮,著住深藍色西裝,冇打呔。望落斯文,但眼神好利。
「我係電影節嘅策展人,阿Joe。你嘅《標籤》我好鍾意——好Raw,好真,唔造作。呢排睇咗好多短片,大部份都好『靚』——畫面靚、調色靚、演員靚——但靚到假。你嗰套唔靚,但真。」
阿朗呆一呆——「……多謝。」
「你係香港人?」
「係——浸會電影學院畢業。」
「咁你要多啲返嚟參展啦。香港需要新導演——而家啲港產片來來去去嗰幾個人,觀眾都悶。你哋呢啲新血,要返嚟。」
阿朗唔知點反應——心跳快,手心出汗。
美咲企喺身邊,輕輕握住佢嘅手——握得好輕,但阿朗feel到。
「你女朋友?」 阿Joe望一望美咲,「日本演員?」
「係。女主角,林美月。」
美咲用日文講 「はじめまして」 ,然後用英文講 「Nice to meet you」 ——英文有日文口音,但聽得明。
阿Joe笑住握手——「你演得好好。我哋好多觀眾都話你嘅眼神好有戲——尤其係最後獨白嗰場,你望住鏡頭講『我會繼續』,我哋有個評審話佢起雞皮。」
美咲聽唔明廣東話——望住阿朗。
阿朗翻譯:「佢話妳演得好,尤其係最後嗰場獨白,有人話起雞皮。」
美咲微笑鞠躬——九十度——心入面好激動。
喺香港。
有人見到佢嘅演技。
放映廳。
大約一百個座位——紅色絨布椅,行距好窄,腳長會頂到前面。
坐滿八成——比東京多。
阿朗同美咲坐喺第二排——中間位,視線正對螢幕。
今次阿朗冇咁緊張——因為佢知道呢套片係得嘅。唔係自大,而係經過東京嘅驗證。有人睇過,有人拍手,有人喊。
螢幕上,《標籤》開始播——第一幕,美雪企喺便利店貨架前,眼神空洞。
香港觀眾反應同日本觀眾有啲唔同。
日本觀眾好靜——喊都冇聲,抹眼淚都唔會俾隔籬聽到。喊完,靜靜咁坐喺度,直到片尾先拍手。
香港觀眾會細細聲講——「陰功」、「好慘」、「佢好叻」、「唉,單親媽媽係咁㗎」。
美咲聽唔明,但感受到嗰種 「即時反應」 ——有人細細聲講嘢,有人吸鼻水,有人喺美雪同阿媽講電話嗰幕講咗句 「收線啦阿媽,佢喊緊呀」 。
「佢哋講咩?」 美咲細細聲問。
「佢哋話『加油』。」 阿朗答。
美咲深呼吸,忍住眼淚——眼眶紅,但冇流。
片尾字幕。
掌聲。
今次嘅掌聲比東京更長——東京嗰次十秒,今次超過十五秒。
有人嗌 「好睇」 ——一把男聲,由後排傳嚟。
有人嗌 「加油」 ——一把女聲,由前排傳嚟。
阿朗同美咲企起身鞠躬——九十度。
美咲嘅眼淚終於流落嚟——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地上。
「多謝。」 佢用日文講。
香港觀眾聽唔明,但見到佢喊——見到一個日本女演員企喺台上喊——更加大力拍手。
啪啪啪啪啪——
放映結束。
大堂。
有幾個觀眾行過嚟同阿朗傾偈——兩個大學生、一個中年女人、一個白頭髮阿叔。
問佢之後有咩計劃——「仲會唔會拍短片?」、「有冇長片計劃?」、「會唔會返香港發展?」
阿朗用廣東話答——答得流暢,答得有自信。
美咲企喺旁邊,雖然聽唔明,但笑住望住阿朗。
佢從未見過阿朗咁有自信——對眼好光,講嘢好定,手勢好多,似一個真正嘅導演。
「你頭先好靚仔。」 美咲細細聲同阿朗講,喺行去搭車嘅路上——兩個人並肩,中間冇距離。
「我平時唔靚仔咩?」
「平時都靚——黑眼圈靚、眼袋靚、食飯團黐飯粒喺嘴角嗰個樣最靚。但頭先特別靚——靚到第二個層次。」
「因為講廣東話?」
「因為你講電影嘅時候——對眼會發光。喺日本,你講起AV片場,對眼係灰嘅。但頭先你講自己套片,對眼係光嘅。」
阿朗面紅,擰開面——面紅到耳仔,耳仔紅到頸。
「喂,陳家朗。」
「嗯?」
「你打算幾時打俾阿媽?」
阿朗停低腳步。
兩個人企喺油麻地嘅街頭——周圍係舊樓、霓虹燈、同一個報紙檔,報紙檔阿叔望住佢哋。
「……今晚。」
「要我陪嗎?」
「妳喺酒店等我。」
「你確定?」
「確定。我驚佢哋見到妳會太激動——見到未來新抱,可能會心臟病發。」
「激動咩?」
「激動……個仔帶咗個日本女朋友返嚟——仲要係AV女優。一次過接收太多資訊,佢哋處理唔到。」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好溫柔。
「你打算同佢哋講我哋嘅事——講我拍過AV?」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然後呼出嚟。
「……到時先算。」
夜晚。
酒店樓下。
阿朗一個人企喺後巷——垃圾桶隔籬,有幾個黑色垃圾袋,聞到少少坑渠味。
手上面揸住電話。
螢幕上面 「阿媽」 兩個字——筆劃好簡單,但望住嗰兩個字,手指懸空,㩒唔落去。
佢諗起兩年前——機場。
阿媽喊住叫佢唔好學壞——「日本啲女仔好open㗎,你唔好學壞啊」。
老豆沉默——企喺後面,冇出聲,最後講咗句 「冇錢就返嚟」 ,然後擰轉面,唔俾阿朗見到他嘅表情。
兩年。
佢冇返過去。
因為佢冇錢。
亦都冇面。
佢㩒落去。
嘟——嘟——嘟——
「喂?」
阿媽把聲,同兩年前一樣——有少少沙,有少少急,永遠都好似趕時間。
「……阿媽,我係家朗。」
電話嗰頭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以為收咗線。
「家朗?!」 阿媽大叫——聲線尖咗,高八度——「你真係家朗?!」
「係。」
「你喺邊?做咩打嚟?你冇事嘛?瘦咗未?有冇食飯?日本啲嘢食慣唔慣?」
一連串問題——炮轟式,冇標點符號,由「你喺邊」問到「有冇拍拖」——阿朗忍唔住笑。
「阿媽,我喺香港。」
「吓?!你返咗香港?!」 阿媽大叫,叫到隔籬都聽到——「點解唔早講?你喺邊?我叫你老豆車你——佢就喺度,睇緊電視——」
「阿媽,我聽日走啦。」
靜。
好靜。
靜到聽到阿媽嘅呼吸聲——急咗。
「……吓?」
「我返嚟參加電影節——有一套短片入圍咗。聽日就走。」
「你過門不入?!」 阿媽嘅聲線變咗——由驚喜變成質問,由質問變成委屈,「兩年冇返,返到嚟都唔返屋企?你知唔知你阿爸成日望住你間房?」
「我——」
「你係咪嬲阿爸阿媽?係咪嬲我哋當初冇支持你?」
「唔係——」
「咁點解唔返?!」
阿朗深呼吸——吸到盡,吸到肺痛。
「阿媽,我聽日晏晝兩點機——國泰航空。你同阿爸嚟機場,我哋見一陣。喺嗰度見,好唔好?」
「見一陣?!你——」
「我求下妳。」
電話嗰頭,阿媽沉默。
好長嘅沉默。
長到阿朗聽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
然後佢細細聲講——聲線軟咗,冇咁尖,冇咁急——「……好啦。機場。我同你阿爸嚟。但你一定要等我——唔好走咗去。」
「我會。」
「你記得食飯——睇吓你,一定又瘦咗。把聲都變咗。」
「知道。」
「著多件衫——香港呢排涼涼地,機場冷氣凍。」
「香港三十度——阿媽,三十度。」
「三十度都要著——機場冷氣開到十六度,你想凍親呀?」
「……知道。」
收線。
阿朗望住電話——螢幕上面嘅通話時間:四分十二秒。
佢企喺後巷,望住牆上面嘅塗鴉——一個噴漆畫嘅心形,入面寫住「TLY」。
身後傳來腳步聲——好輕,好慢。
「你打咗?」 美咲企喺酒店門口,著住拖鞋,冇化妝,頭髮紮成馬尾。
「嗯。」
「點樣?」
「聽日機場見——佢哋嚟。」
美咲行過嚟——行得好慢,每一步都好輕——輕輕攬住佢。
手臂繞過佢嘅腰,面頰貼住佢嘅心口。
「你會冇事㗎。」
「我唔係驚。」
「咁你係咩?」
阿朗攬實美咲——攬得好實,下巴挨喺佢頭上,聞到茉莉花洗頭水味。
「……我係唔知點介紹妳——『阿媽,呢個係我女朋友,佢拍AV』。」
美咲抬起頭望住佢——對眼好定,定到似釘釘。
「你唔使介紹我。」
「吓?」
「你只需要介紹你自己——你係一個導演。你拍咗一套入圍影展嘅短片。你喺日本努力緊——好努力,努力到戶口長期得三萬幾円,但從來冇放棄。咁就得。」
「但妳——」
「我係你嘅事——唔係佢哋嘅事。你同佢哋之間嘅關係,係你哋三個嘅事。我唔需要出現喺嗰個對話入面——除非你準備好,除非佢哋準備好。」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
「……妳真係好叻——叻到我唔知講咩好。」
「我知道——我成日都知自己叻。但由你口中講出嚟,會開心啲。」
「唔准驕傲。」
「你成日讚我,我自然會驕傲——你要負責。」
兩個人攬住,喺香港嘅夜晚。
後巷有坑渠味、有垃圾味、有附近茶餐廳傳嚟嘅鼓油味。
霓虹燈閃爍——藍色、紅色、黃色、白色。
周圍傳來車聲、人聲、同 「雞蛋仔,新鮮出爐」 嘅叫賣聲——由街尾傳嚟。
「喂,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講——頭仲挨住佢心口。
「嗯。」
「香港嘅夜晚,好嘈——比東京嘈好多。東京夜晚靜到聽到自己心跳,香港夜晚嘈到聽唔到自己諗咩。」
「係。」
「但我鍾意呢種嘈——因為嘈到令人冇時間諗傷心事。你一停低,就會諗;你一諗,就會驚。但如果你周圍都係聲——車聲、人聲、叫賣聲——你冇時間驚。」
阿朗攬緊佢——攬到美咲「哎呀」一聲。
「我帶妳去食宵夜。」
「食咩?」
「打邊爐。」
「咩叫打邊爐?」
「日本叫しゃぶしゃぶ——一人一鍋,自己淥自己食。」
「嗰個唔係『打邊爐』,係『しゃぶしゃぶ』——『打邊爐』三個字,聽落好似打交。」
「同一樣嘢——都係淥嘢食。」
「個名唔同——食法都唔同。日本しゃぶしゃぶ係逐塊淥,香港打邊爐係成碟倒落去,好似打仗。」
「個名唔重要——重要嘅係同邊個食。」
美咲望住佢,笑得好甜——甜到廟街啲雞蛋仔都失色。
兩個人拖住手,行去佐敦——經過霓虹燈、經過報紙檔、經過一間賣龜苓膏嘅老店。
香港嘅夜晚,好熱——三十度,濕度九十,行兩步就出汗。
但佢哋手心嘅溫度,比天氣更熱。
(第二部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