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際機場。

離境大堂,朝早十點半。

阿朗同美咲 check-in 咗行李——紅色喼同黑色喼,並排放上輸送帶,一前一後——攞住 boarding pass,企喺落地玻璃前面。

外面嘅天空灰濛濛——厚雲,低壓,似就嚟落雨。有啲似佢兩年前離開嗰日。嗰日都係灰天,都係呢個機場,都係呢個閘口。

「你阿爸阿媽幾時到?」 美咲問。





佢今日戴住黑色口罩同 cap 帽——帽拉得好低,遮住半塊面——著住件白色薄外套,望落低調到似特務,行過你身邊你都唔會留意。

「十一點。」 阿朗望住手機——螢幕上面嘅時間跳緊:10:47、10:48、10:49——「仲有半個鐘。」

「你塊面好紅——紅到頸。」

「機場暖氣大。」

「香港機場嘅冷氣出名凍——凍到要著外套,你唔知?」 美咲嘅語氣係「你當我未嚟過?」。





「……我燥底。」

美咲冇再追問。

只係輕輕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企喺玻璃前面,望住外面嘅飛機升降。一架國泰,一架港龍,一架全日空,排住隊等起飛。

「喂,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講。

「嗯?」





「我諗咗一晚——尋晚你瞓着咗之後,我望住天花板,諗咗好耐。」

「諗咩?」

「你見完父母之後——無論咩結果,開心又好,唔開心又好,鬧交又好,喊又好——我哋都要返東京。」

「我知道。」

「返到東京,我哋繼續拍片——繼續寫劇本,繼續用煙叔嘅燈、山口嘅錄音機、大田先生嘅……零點三秒close up。」

「繼續報影展——香港報完報釜山,釜山報完報新加坡,新加坡報完報……報到全世界都識得《標籤》。」

「繼續——」 美咲望住佢。

「繼續窮?」 阿朗笑住接。





美咲笑住打佢一下——「啪」——「繼續努力。」

阿朗望住佢,笑一笑。

「好。」

十一點零三分。

阿朗見到兩個熟悉嘅身影由入境大堂嘅方向行過嚟——由A閘口嗰邊,穿過人群,一步一步行近。

一個矮矮地嘅女人,著住碎花衫——粉紅色底,白色花,望落似窗簾布——拖住一個紅色喼,喼上面綁住一個金色鎖頭,好多年,鎖到生銹。

一個高高地嘅男人,著住白色polo衫——領口有啲黃,洗到就嚟穿——戴住太陽眼鏡,行路有啲跛。阿朗老豆,舊年整親腳——整親嗰陣阿媽打嚟,阿朗問「嚴唔嚴重」,阿媽話「唔嚴重,係行得慢啲」。到而家都未好返。





「家朗!!!」

阿媽離遠已經大叫——聲量大到成個機場嘅人都望過嚟,一個外國遊客嚇到擰轉頭,一個地勤姐姐停低腳步。

阿朗想搵窿捐——但雙腳唔聽使喚,行上前。

阿媽衝過嚟——腳步好快,拖住個喼都跑——一手揸住佢隻手臂,揸到好實,由頭望到落腳,再由腳望返上頭:「瘦咗!塊面凹晒!你睇你啲骨都凸出嚟!你有冇食飯㗎?!」

「有呀阿媽——」

「有咩有?你睇你對手幼過我——我仲粗過你!」 阿媽用力拍佢手臂——啪啪啪——「喺日本做咩嚟?辛唔辛苦?錢夠唔夠使?租貴唔貴?日本啲嘢食慣唔慣?有冇病過?有冇睇醫生?醫生貴唔貴?」

一連串問題——炮轟式,冇標點符號,由「你食咗飯未」問到「日本啲廁紙係咪真係沖得落廁所」——阿朗完全插唔到嘴。

老豆行到嚟——行得慢,一拐一拐——除低太陽眼鏡,望住阿朗。





佢冇講嘢,只係點一點頭。

「阿爸。」 阿朗叫。

「嗯。」

老豆嘅聲線好沉——同兩年前一樣。兩年前機場送機,佢都係講咗一個「嗯」,然後擰轉面,唔俾阿朗見到佢個樣。



阿媽終於留意到阿朗身後嘅美咲——白色薄外套,黑色cap帽,黑長直。靜靜企喺度,冇出聲,雙手輕輕交疊喺身前。

「呢個係……?」





阿媽望住美咲,眼神由好奇慢慢變成一種……阿朗形容唔到嘅複雜。似見到一個外星人,又似見到一個未來新抱——總之係 「我未準備好」 嗰種複雜。

美咲除低口罩——輕輕地,動作好自然——露出一張素顏嘅臉。雀斑好淡,嘴唇冇搽唇膏,但笑起上嚟好溫柔。

輕輕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用日文講:「初めまして、林美月で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阿媽呆咗。

佢聽唔明日文。

阿朗即刻翻譯:「阿媽,佢叫林美月,係……我朋友。」

「朋友?」 阿媽嘅眉頭皺起,皺到可以夾死烏蠅——「邊種朋友?」

「……女朋友。」

全場靜默三秒。

靜到聽到機場嘅廣播——「搭乘NH812航班前往東京成田機場嘅旅客,請前往閘口201登機。」 一把女聲,日文、英文、廣東話各一次。

阿朗望一望boarding pass——仲有個半鐘。

「你拍拖?」 阿媽終於開口,聲線提高咗八度——「你喺日本拍拖?做咩唔話我知?女仔係邊度人?做咩職業?幾多歲?點識㗎?識咗幾耐?佢屋企人知唔知?」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

「阿媽,佢係日本人。做……演員。」

「演員?」 阿媽望住美咲,上下打量——由頭到腳,再由腳到頭——「係咪嗰啲……日本明星?電視嗰啲?」

「……算係。」

老豆一直冇出聲。

只係望住美咲。

佢嘅眼神好平靜——平靜到有啲恐怖。似一個讀緊書嘅人,逐頁逐頁咁睇,唔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美咲雖然聽唔明廣東話,但感受到氣氛嘅沉重——四個人企喺機場大堂,周圍嘅人拖住喼行來行去,有講有笑,但呢個角落好靜。

佢企喺阿朗身邊,輕輕握住阿朗嘅手指——只係尾指,輕輕勾住。

阿媽見到呢個小動作,眉頭皺得更緊——眉心嗰條直紋好深。

「你哋……一齊住?」

「阿媽——」

「一齊住未?係咪同居?」

「……未。」

「咁你哋發展到咩程度?」

「阿媽!!」 阿朗面紅到頸——紅到鎖骨,紅到耳珠——「妳唔好問呢啲——」

「我問吓啫!我驚你俾人呃嘛!你喺日本一個人,又冇親戚喺度,如果俾人呃咗邊個幫你?」

「佢唔會呃我。」

「你識咗佢幾耐?」

「……幾個月。」

「幾個月就話係女朋友?你識唔識睇人㗎?你細個嗰陣成日俾人呃零用錢,你記唔記得?六年班嗰次,你俾隔籬位阿強呃咗$50——」

「阿媽!!」

阿朗忍住。

忍到手指甲插掌心。

佢知阿媽係緊張佢——由細到大都係咁,阿媽嘅愛係問題組成嘅:食咗飯未、著夠衫未、夠唔夠錢使、有冇俾人呃。每一條問題都係關心,但每一條問題都令人透唔到氣。



「伯母。」

突然,美咲開口。

用廣東話。

發音唔標準——「伯」字讀咗做「巴」,「母」字讀咗做「某」——咬字有啲歪,每粒字之間有停頓,似一個啱啱學識嘅細路女。

但清清楚楚。

「我、真心、對家朗。」



全場再次靜默。

靜到聽到冷氣機嘅嗡嗡聲。

阿朗瞪大眼望住美咲——瞳孔放大,成個人定住——佢幾時學嘅?!

尋晚喺酒店,佢明明話「我聽日要學一句廣東話」,阿朗話「邊句」,美咲話「秘密」。阿朗以為佢講笑——原來真係學咗。學咗成晚。對住塊鏡,重複又重複,練到咬字準為止。

阿媽都呆住——嘴微微張開,個腦load唔到:「你……識講廣東話?」

美咲搖頭——搖頭搖得快,馬尾左右擺——用日文講:「我只係背咗呢一句。尋晚叫家朗教我——錄音,聽咗幾十次。」

阿朗翻譯。

阿媽望住美咲——望住佢嘅眼——由緊張變成……少少軟化。

「你特登學㗎?」

美咲點頭——好用力,眼定定。

用日文講:「因為我想尊重佢嘅父母——我知我嘅背景可能會令你哋擔心。但我對佢係真心嘅。」

阿朗翻譯完,阿媽沉默咗好耐。

沉默到老豆都望一望佢。

然後阿媽輕輕講:「……坐低先啦,企喺度做咩。」

機場咖啡店。

四個人坐低——卡位,紅色梳化,有啲舊,坐低嗰陣「吱」一聲。

阿媽同美咲對面,阿朗同老豆對面。

枱面有四杯飲品——阿媽要熱檸茶(兩片檸檬,多蜜糖),老豆要齋啡(即磨,但機場嘅即磨唔好飲),阿朗要可樂(罐裝,倒出嚟得半杯冰),美咲要熱檸水(兩片檸檬,走蜜糖)。

「你叫咩名話?」 阿媽問。

「林美月。」 阿朗翻譯。

「幾歲?」

「二十四。」

「做咩演員?拍過咩戲?」

阿朗嘅心揪一揪——由心口揪到喉嚨。

呢個問題,好難答。

「……獨立電影。」 阿朗揀咗個安全嘅答案——「啱啱喺東京獨立電影節拎咗獎——評審團特別賞。」

「嘩,咁叻?」 阿媽望住美咲嘅眼神有啲唔同——由審視變成好奇——「你係真正嘅演員?」

美咲聽唔明,望住阿朗。阿朗用日文解釋:「我阿媽問妳係咪專業演員。」

美咲點頭——用力點頭——用日文答:「我努力緊。我會繼續努力,做到一個真正嘅演員。」

阿朗翻譯。

阿媽 「哦」 咗一聲,繼續飲茶。



老豆由頭到尾冇講過一句話。

佢只係望住美咲——望住佢嘅眼、佢嘅手、佢坐嘅姿勢。

然後望住阿朗——望住佢嘅眼袋、佢嘅西裝、佢條貓呔。

然後望住美咲——再望住阿朗。

「阿爸。」 阿朗終於忍唔住——「你冇嘢想講?」

老豆沉默五秒。

「你瘦咗。」 佢講。

「……我知道。」

「有冇食飯?」

「有。」

「夠唔夠錢使?」

「……夠。」

老豆望住佢——眼神有啲嘢。嗰種嘢,阿朗細個見過——小學六年班,佢話「我要做導演」,老豆都係用呢種眼神望住佢。

「你唔使呃我。你兩年冇問屋企攞錢——一張金牛都冇收過——戶口一定有幾多錢,我估到。」

阿朗冇出聲。

「但你返到嚟——」 老豆繼續講,「仲著住中學嗰套西裝。條呔仲要係貓——卡通貓,笑緊嗰隻。」

美咲忍唔住笑咗一聲——「嗤」 ——即刻用手掩住嘴,低頭扮飲檸水。

阿朗面紅到想搵窿捐——呢個機場嘅地板係雲石,好硬,捐唔到。

「呢套西裝仲著到——唔使買新嘅。環保,而家興環保。」 佢死撐。

老豆望住佢——望住佢死撐嘅樣——突然輕微笑咗一笑。

好淡。

嘴角只係上揚咗一度。

但阿朗見到。

「你似我。」 老豆講,「我都係一套西裝著十年——結婚嗰套,著到阿朗出世,著到佢小學畢業,著到而家仲喺衣櫃。」

「你嗰套係因為你肥咗——十年前著L,而家著XXL,第二套你都著唔落。」

「……你收聲。」 老豆嘅語氣係「你係咪想死」。

阿朗笑咗。

美咲雖然聽唔明——聽唔明「肥咗」、「L」、「XXL」呢啲字——但見到阿朗笑,見到阿爸個嘴有少少上揚,都跟住笑。

阿媽望住三個笑嘅人——一個老公、一個仔、一個未來新抱(暫時叫住先)——搖搖頭,但嘴角都有少少上揚。

搖頭搖得好慢,嘴角上揚得好細。

但見到。

「喂,家朗。」 阿媽突然正經咁叫——收起笑容,眉頭又皺返。

「嗯?」

「你仲有冇拍電影?」

阿朗望住枱面嘅可樂罐——罐上面有水珠,倒影住咖啡店嘅燈光。

「……有。」

「拍咩戲?」

「短片——獨立製作。自己寫劇本,自己搵人拍,自己剪。冇大公司,冇投資者,得幾個人。」

「搵到食咩?」

阿朗沉默。

「……暫時未。」

阿媽嘆一口氣——嗰啖氣好長,好重,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你老豆成日話,夢想唔可以當飯食——我以前唔信,覺得後生仔應該追夢。但見你兩年搞成咁——人又瘦,錢又冇,眼袋大到咁——」

「阿媽,我冇搞成咁。」

阿朗嘅聲線硬咗——硬到似石頭。

「我有作品——一套二十八分鐘嘅短片,入圍咗東京獨立電影節,入圍咗香港亞洲電影節。我有獎項——評審團特別賞,透明膠牌一塊,但我有。我有團隊——雖然得幾個人,但每個人都有心。」

佢望住阿媽嘅眼。

「我係搵唔到好多錢——戶口長期得三萬幾円,交完租就冇咗大半。但我做緊我鍾意嘅嘢。呢個世界,有幾多人可以做自己鍾意嘅嘢?」

阿媽望住佢,眼神有啲複雜。

「你鍾意嘅嘢……就係拍AV?」



全場靜止。

靜到聽到咖啡機嘅蒸汽聲——「嘶——」。

靜到聽到隔籬枱個細路女問阿媽 「媽咪,咩係AV?」 ,阿媽即刻掩住佢個嘴。

阿朗嘅心跳停咗一拍——真係停咗,佢肯定。

美咲雖然聽唔明「AV」兩個字嘅廣東話——呢兩個字嘅日文發音同廣東話發音差唔多——但見到阿朗嘅反應——成個人僵硬、面色變白、嘴唇冇咗血色——知道係嚴重嘅嘢。

「……阿媽,妳點知?」 阿朗聲線有啲震——震到似就嚟斷。

「你老豆有個朋友喺日本做嘢——做貿易嘅,成日出入東京。佢喺板橋區見到你,你企喺片場門口,手上面揸住場記板。」 阿媽冇講落去——講唔出「AV」兩個字。

老豆終於開口。

「個朋友 send 咗張相俾我。」

佢由銀包入面拎出一張對摺嘅紙——紙有啲皺,邊角磨到白晒——打開,遞俾阿朗。

相入面——阿朗企喺AV片場門口,著住灰色衛衣,手上面揸住場記板,身後面係一張「撮影中」嘅紙牌。唔係偷拍,係遠距離拍嘅,矇矇地,但認得出係佢。

阿朗望住張相——望住相入面嗰個自己。

「你兩年唔返香港——」 老豆嘅聲線好沉,沉到似由地底傳上嚟,「就係因為冇面見我哋?」

阿朗冇答。

「你覺得我同你阿媽會睇唔起你——因為你拍AV?」

阿朗仍然冇答。

「我哋係唔識電影——唔識黑澤明,唔識小津安二郎,你講嗰啲名我一個都聽唔明。我哋淨係識揸的士同煮飯。」

老豆停一停。

「但我哋知——你細個睇《阿飛正傳》睇到喊。嗰陣你得十二歲,邊個會睇《阿飛正傳》睇到喊?你中學嗰陣,為咗拍一套三分鐘嘅短片——講一個阿婆丟失咗隻狗——搵晒成班同學幫手,冇人肯幫你,你自己一個拎住部DV,拍咗成日。剪片剪到天光,第二日返學冇精神,俾老師罰企。」

老豆望住阿朗。

「你係真心鍾意電影嘅——嗰種鍾意,由你十二歲嗰陣已經喺度。唔會因為你做咩工而改變。」

阿朗嘅眼眶開始紅——紅得好快,由眼角開始。

「但你而家做緊嘅嘢——拍嗰啲——對唔對得住你當初嗰團火?」



全場靜默。

靜到聽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

機場嘅廣播又響起:「搭乘NH812航班前往東京成田機場嘅旅客,請前往閘口201登機。這是最後召集。」

美咲輕輕拉住阿朗嘅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痛。

企起身。

「阿爸,阿媽。我對得住自己。」

佢望住老豆嘅眼——望住嗰對同自己一模一樣嘅眼。

「我拍AV係因為窮——我嚟日本兩年,冇錢,冇工作,冇簽證。我係嗰條街上面最冇用嘅人。有人請我,我就做。」

佢嘅聲線愈來愈定。

「但窮唔代表我放棄夢想——我一路拍AV,一路寫劇本。收工返到屋企凌晨三點,我開電腦寫到天光。我拍咗一套短片——《標籤》——用AV片場做拍攝場地,用AV器材,用AV嘅crew,用——」 佢望一望美咲,「用一個俾全世界貼滿標籤嘅女人做女主角。」

美咲企起身——喺阿朗身邊,企得好直。

「佢係我見過最有才華嘅演員——佢由AV女優做起,但佢唔止係AV女優。佢係一個演員。一個會喊到你心痛、倔強到你想起立鼓掌嘅演員。」

阿朗望住老豆。

「我唔知將來會點——我唔知我仲要拍幾多年AV,唔知《標籤》會唔會再有下一個影展,唔知我哋呢班人會唔會做到啲成績。但我知道——如果我而家放棄,我會後悔一世。」



老豆望住佢。

望住佢紅紅嘅眼、震震嘅下唇、企到直一直嘅背脊。

望咗好耐。

然後佢企起身——行到阿朗面前。

一拐一拐。

但背脊好直。

「……你大個仔啦。」 佢講。

「我二十六。」 阿朗聲線有啲震。

「二十六都仲係我個仔——你五十歲都仲係我個仔。」

老豆伸手——右手,粗糙,有繭,指甲有啲黑——拍一拍阿朗膊頭。

「唔好俾自己太大壓力——搞唔掂就返香港。阿爸養得起你——揸的士揸到七十歲都養得起你。」

阿朗嘅眼淚終於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滴喺老豆嘅手背上面。

「……我唔會返㗎——除非我做到嘢。」

「你而家都做到啦——你話你套片入圍咗影展。」

「未夠——未夠好,未夠多人睇,未夠說服你哋當初嘅決定係啱嘅。」

老豆望住佢——望住佢流眼淚嘅樣——笑一笑。

「你似我——硬頸。細個俾老師罰,唔肯認錯;大個追夢,唔肯放棄。」

「似你嘛——你開的士嗰陣,客人投訴你行錯路,你都話『我冇行錯,係GPS錯』。」

「……你記到而家?」

「記到——記一世。」

老豆擰轉頭,望住美咲。

用佢嗰啲生硬到不得了嘅英文——每一個字都係由牙罅逼出嚟——講:「You……take……care……my……son.」

美咲聽得明——聽得明「take care」同「my son」——用力點頭,點頭點到cap帽就嚟跌。

用日文答:「私が守ります。絶対に。」

阿朗翻譯:「佢話佢會守護我——絕對會。」

阿媽眼濕濕——忍咗好耐,終於忍唔住,用手背抹眼角——望住阿朗:「你要食飯啊——唔好成日食便利商店啲飯糰,嗰啲冇營養。」

「知道。」

「著多件衫——日本冬天凍,你件褸都冇換過,兩年前嗰件。」

「日本而家秋天——未到冬天。」

「秋天都要著——你細個秋天都成日病,記唔記得?」

「……知道。」

阿媽望一望美咲——望住佢企喺阿朗身邊、手拖住手、眼定定望住自己——用簡單嘅日文講:「お願いします。」

發音唔標準——「お」讀得太重,「い」讀得太輕——但美咲聽得明。

美咲深深鞠躬——九十度,彎到盡,頭就嚟掂到膝頭——用日文講:「こちらこそ、お願いします。」



阿爸阿媽轉身行去離境大堂嘅出口。

阿媽細細粒,拖住紅色喼,喼上面嘅金色鎖頭搖下搖下。

老豆有啲跛,行得慢,每一步都用力,但背脊好直。

阿朗望住佢哋嘅背影——望住阿媽唔小心撞到人、講「唔好意思」、繼續行。望住老豆停低,綁鞋帶——右腳嘅鞋帶鬆咗,佢踎低,踎得好慢,綁完,起身,繼續行。

「喂,陳家朗。」 美咲細細聲講。

「嗯。」

「你老豆話你似佢——你頭先翻譯,我聽到『似』字。」

「……你聽到?」

「聽唔明完整一句,但聽到『似』字。我估到。」

「你點估?」

「因為佢望你嘅眼神——由頭先到而家,佢望住你嘅眼神——同你望我嘅眼神一模一樣。」

「咩眼神?」

「『我唔會講出口——但我好關心你』嗰種眼神。日本男人係咁,香港男人都係咁——唔講出口,但你知道。」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笑到眼淚又標。

「……妳真係好叻——叻到我有啲驚。」

「我知道——你唔使驚,我叻都係用嚟幫你,唔係害你。」

「又驕傲。」

「你教嘅——你成日讚我,我自然會驕傲。」

兩個人拖住手,行去閘口。

飛機上。

窗口位——58K,靠窗,左邊係美咲,右邊係窗口。

阿朗望住窗外——香港愈來愈細,灰色嘅點,綠色嘅山,藍色嘅海——變成一張明信片,再變成一粒塵。

「你喊完未?」 美咲遞紙巾俾佢——紙巾係藍色包裝,便利店買嘅,¥198三包。

「我冇喊——我係眼淚自己流,唔係我喊。」

「你對眼腫過乒乓波——紅到似EVA入面嘅使徒。」

「我敏感。」

「今次敏感咩——阿爸嘅古龍水?」

「……阿爸嘅古龍水,混合機場嘅冷氣,再加飛機嘅 recycle 空氣——三合一敏感。」

美咲笑住幫佢抹眼淚——食指輕輕由眼角抹到面頰,動作好輕,輕到似風。

「你阿爸好好人——表面好惡,其實好温柔。」

「佢平時唔係咁㗎——佢好少講咁多嘢。今日講嘅嘢,加埋多過過去一年。」

「因為佢掛住你——佢儲埋好多嘢想講,等你返嚟先一次過講。」

「佢可以打電話㗎。」

「佢唔知打咗幾多次——可能每次拎起電話,諗吓,又放低。男人係咁㗎。」

阿朗沉默。

望住窗外嘅雲——白茫茫一片,厚到似棉花。

「你知唔知——」 美咲輕輕講,聲線好細,細到似自言自語,「我阿媽從來唔會嚟機場送我。」

阿朗望住佢。

「我入行嗰年——決定拍AV嗰日——同阿媽鬧翻咗。佢話我『丟架』,話我『唔係佢個女』,話我『以後唔好返鄉下』。」

阿朗嘅心揪住。

「我三年冇返鄉下——新年都係一個人喺東京,食便利店嘅年越し蕎麦,睇紅白,聽到十二點,然後瞓覺。」

佢望住窗外嘅雲。

「我冇喊——嗰日冇喊,之後都冇喊。因為我選擇咗自己想行嘅路——我冇資格喊。」

阿朗握住佢嘅手——握住,握得好緊。

「但係——」 美咲繼續講,聲線有少少震,但冇喊,「我唔會後悔。我係靠自己行到而家。」

佢望住阿朗。

「你都係——你同我一樣。我哋都係冇人支持、但自己撐住嘅人。」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

望住佢對眼——入面有光,有火,有 「我會繼續」 嘅倔強。

「……我哋兩個,真係慘。」

「慘咩?」

「一個俾阿媽嫌棄——三年冇返鄉下,新年食便利店蕎麦。一個俾阿爸失望——兩年冇返屋企,著住中學套西裝,條呔仲要係貓。」

美咲笑一笑——「慘咪慘囉——慘又點?我哋有一齊。」



飛機穿過雲層。

突然——陽光由窗口射入嚟。

好光。

光到刺眼。

光到兩個人瞇起眼——眯到剩返一條線。

但佢哋冇閂窗。

因為呢道光——好耐未見過。

由東京到香港,由香港返東京——來回都係灰天。

終於見到光。

「喂,陳家朗。」 美咲眯住眼望窗外。

「嗯。」

「返到東京,你第一件事想做咩?」

「瞓覺——瞓足二十四小時。」

「之後呢?」

「剪片——《標籤》嘅幕後花絮仲未剪好。仲要報釜山影展,報名費未交。仲要幫煙叔買煙——佢啲Seven Star就嚟冇。」

美咲望住佢,笑住搖頭。

「仲有呢?」

「仲有——」 阿朗望住窗外嘅光,「陪妳。」

「陪我做咩?」

「陪妳練對白——陪妳去試鏡——陪妳等結果——陪妳緊張——陪妳開心——陪妳唔開心——陪妳。」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塊面——有眼淚痕跡,有眼袋,有貓呔,有皺到唔平嘅西裝。

「你講到永遠咁。」

「唔得咩?」

美咲冇答。

只係挨喺阿朗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飛機繼續飛。

穿過雲層,穿過光,穿過日換線。

由香港返東京。

由一個家返另一個家。

(第二部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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