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三部:愛情開始失控 / 第一章:尾班車走了,理智都走了
東京嘅夜晚,十一點四十分。
阿朗企喺新宿站東口嘅閘機前面——企咗半個鐘,雙腳有啲麻——望住手機上面嘅時間,手心出汗。
汗多到要喺褲上面抹。
美咲遲咗二十分鐘。
佢今日拍新劇——《深夜嘅麵包店》之後嘅第二套電視劇,角色依然係配角——咖啡店店員,又係——但戲份多咗,成二十幾句對白。今日拍一場喊戲,導演要求高——「眼淚要喺第三句對白嗰陣流,早咗遲咗都唔得」、「左眼要流得快過右眼」、「流嘅速度要啱啱好,似融雪,唔好似水龍頭」。
拍咗九個take。
九個。
美咲話:「我喊到個妝溶咗,化妝師姐姐話『妳再喊我要收雙倍人工』。」
「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
美咲由閘機衝出嚟——氣喘吁吁,胸口起伏,頭髮有啲亂,幾縷碎髮黐住額頭,眼妝有少少溶(因為喊咗九次,眼線化開咗少少),成個人狼狽到似啱啱打完仗——打完一場喊仗。
「唔紧要。」 阿朗遞俾佢一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揸住好耐,由熱變暖,由暖變溫——「尾班車幾點?」
「十二點零五分。」 美咲望一望手機——螢幕上面嘅時間跳緊,「仲有……」
「二十五分鐘。」
「跑到嗎——由新宿站東口跑到中央線月台,正常要行十分鐘,跑嘅話……」 美咲喺度計數,眉頭皺起。
「跑唔到都要跑。」
兩個人對望一眼。
冇講多餘嘅嘢。
然後一齊開始跑。
新宿站半夜嘅走廊——人影稀疏,得返幾個趕尾班車嘅上班族、一個拖住喼嘅外國遊客、同一個企喺垃圾桶旁邊飲啤酒嘅阿叔。
兩個成年人拖住手狂奔——跑過閘機,跑過樓梯,跑過長長嘅地下通道。腳步聲「噠噠噠」,喺空蕩蕩嘅走廊入面迴響。
經過清潔阿叔——佢担住掃把,望住佢哋,搖搖頭。
經過流浪貓——一隻三花貓,肥嘟嘟,望住佢哋,打呵欠。
經過一個企喺度彈結他嘅街頭藝人——佢戴住冷帽,手指喺弦上面撥,正在唱一首慢歌。
見到兩個人狂奔,佢停低。
「你哋——趕尾班車?」 街頭藝人問,手指仲㩒住 chord。
「係——」 阿朗邊跑邊答,聲線有啲喘。
「加油——」
街頭藝人即興轉咗首歌——由慢歌變快歌,彈咗首好激昂嘅旋律,似運動會入場嗰種,幫佢哋打氣。
美咲忍唔住笑出聲——「哈哈」——但腳步冇停,波鞋踩住地下「啪啪啪」。
跑到月台。
十二點零三分。
月台上面有幾個零散嘅乘客——一個西裝友坐喺櫈上面睇手機,一個女高中生背住書包等車,一個阿伯企喺度打喊露。
但——佢哋要搭嗰班車,已經閂咗門。
綠色嘅燈熄咗,紅色嘅燈著咗。
車門「嘭」一聲,閂實。
「等陣——」
阿朗想衝過去㩒掣——伸出右手,指尖差幾厘米就掂到——被月台職員攔住。
一個戴住制服帽嘅阿叔,伸出右手,擋住佢:「無理です(唔可以咁樣)。危ないです(危險)。」
語氣好平靜,平靜到似錄音。
車門冇打開。
列車慢慢駛離月台——先係慢,然後快,車窗入面嘅乘客望住佢哋,有人同情,有人好笑,有人擰開面。
美咲彎低腰,雙手撐住膝頭,大啖唞氣——「……趕唔到。」
阿朗都喘到講唔到嘢——成個人靠住月台嘅柱,心口起伏——只係望住列車嘅尾燈愈走愈遠,變成一粒紅色嘅點,消失喺隧道入面。
月台嘅廣播響起——一把女聲,日文、英文各一次:「下一班列車……係聽朝五點半。本日の営業は終了しました。」
—
兩個人企喺空蕩蕩嘅月台,對望。
周圍好靜——靜到聽到風吹過路軌嘅「呼呼」聲,聽到天花板光管嘅「滋滋」聲,聽到對方嘅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而家點算?」 美咲問。
阿朗望一望周圍——新宿站,凌晨十二點,附近嘅商業大廈燈開始熄,一棟一棟變黑。街頭嘅人開始減少,由成群結隊變成三三兩兩,再由三三兩兩變成零星幾個。
「搵地方過夜。」 佢講。
「酒店?」
「我戶口得返——」
「我請。」 美咲打斷佢——聲線好快,快似連珠炮——「你唔好再講你戶口有幾多錢——三萬幾円,尋日交完電費得返兩萬幾,你以為我唔知?」
「……妳點知?」
「你噚晚用電腦嗰陣,我見到你開住網上銀行。」
「妳偷睇我——」
「我唔係偷睇,我係坐喺你隔籬,你自己開住俾我睇。」
阿朗冇聲出。
「我會心痛。」 美咲講,聲線細返——細到似自言自語。
「妳心痛我窮?」
「我心痛你成日為錢煩惱——煩交租、煩食飯、煩影展報名費、煩請我食飯。你成日話『我請』,但你戶口得嗰兩萬幾円。你知唔知我聽到你講『我請』嗰陣,我個心好痛?」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眼入面嗰啲嘢。
「……我以後唔講。」
「你唔准唔講——我想你請,但我想你冇壓力咁請。」
「冇錢點會冇壓力?」
「咁你努力搵錢——但唔好因為搵錢而放棄夢想。你明唔明?」
阿朗望住佢,望咗好耐。
「……明。」
兩個人行出新宿站。
夜晚嘅風有啲涼——秋天,凌晨,溫度跌到十五、六度——吹埋嚟,有少少乾,有少少爽。
美咲戴住口罩——黑色,普通嗰種——挨喺阿朗身邊,膊頭掂膊頭。
「你知唔知,」 美咲輕輕講——聲線好細,細到得阿朗聽到——「我從來未試過同男人去酒店。」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吓?」
「拍AV除外——嗰啲係工作。有導演,有crew,有劇本,有燈光,有收音,有幾個人望住。我企喺嗰度,做嘅係動作,唔係感情。」
「妳特登講『拍AV除外』——係想我安心定想我緊張?」
「你話呢?」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啲狡滑。
「我兩樣都有——安心又緊張,矛盾到似我銀行戶口:又想用錢,又想慳錢。」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
新宿,愛情酒店。
阿朗企喺門口,望住棟大廈外面嘅霓虹燈——粉紅色、紫色、藍色——閃下閃下,閃到成條街都係彩色。招牌上面寫住「Hotel Amour」,法文,解作「愛」,下面有行細字「24時間営業」。
「……愛情酒店?」 阿朗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
「呢個時間,得呢啲仲有房——普通酒店十二點就cut single,愛情酒店先會開通宵。」 美咲都好緊——手指揸住阿朗隻手,揸到好實——但死撐,「我頭先check過。」
「妳幾時check㗎?」
「跑緊嗰陣——邊跑邊㩒電話。」
「妳一路跑一路㩒電話?妳唔驚仆低?」
「我 multi-tasking——做演員係咁㗎,一腳踢。」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望住阿朗。
兩個人企喺愛情酒店門口——粉紅色霓虹燈打落佢哋塊面,成塊面都係粉紅色——似兩個中學生第一次去旅行:緊張、尷尬、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同埋少少……期待。
「……入去啦。」 阿朗講。
「你唔好望我——我驚我笑。」
「我冇望妳——我望緊地下。」
「你望住地下都見到你塊面紅——紅到頸,紅到耳珠。」
「我敏感——霓虹燈令到我敏感。」
「你對愛情酒店敏感?」
「係——第一次嚟,未適應。」
「入去先——適應吓。」
兩個人入𨋢。
𨋢門關上嗰刻——「嘭」——阿朗見到鏡中嘅自己:塊面紅到可以煎蛋,由額頭紅到鎖骨。美咲都面紅——粉紅色,由面頰紅到耳仔——但佢低頭望住自己對鞋,白波鞋,鞋帶有啲鬆。
𨋢門打開。
走廊好靜——靜到聽到地毯吸走腳步聲。燈光昏暗——黃色燈泡,暗到似蠟燭。地毯係深紅色——紅色到有啲似血。
每間房門口都有唔同嘅主題——「森林」(門上面貼住樹林嘅相)、「海洋」(門上面貼住海浪嘅相)、「宇宙」(門上面貼住星星月亮嘅相)。
「……」 阿朗望住嗰塊「宇宙」嘅門牌——星星月亮太陽,仲有粒彗星。
「邊間?」 美咲問。
「宇宙。」
「點解?」
「因為我而家個腦喺宇宙——飄緊,冇重力,控制唔到。」
美咲笑住㩒鐘——「叮噹」。
工作人員帶佢哋入房——一個著住西裝嘅大叔,面無表情,遞鎖匙,鞠躬,行開。
間房比阿朗間四疊半公寓大少少——大約六疊,有一張圓形嘅大床,紅色床單,絲質,望落好滑。天花板有一塊鏡——成塊天花板都係鏡,大到可以映晒成間房。
阿朗擡頭,見到自己同美咲嘅倒影——兩個人企喺床邊,紅床單,鏡天花板,似電影入面嘅畫面。
「……天花有鏡。」 佢講。
「我見到。」
「點解要有鏡?」
「你問酒店——我唔係酒店經理。」
「我唔敢問——我驚個答案我會接受唔到。」
美咲忍唔住笑出聲——「噗」——佢除低外套——米色嗰件,掛喺椅背——坐喺床邊。床褥彈一彈,紅色床單皺咗。
阿朗企喺門口,成個人僵硬到似石像——似新宿站嗰個「新宿之眼」雕塑,企定定,唔識郁。
「你做咩唔坐?」 美咲問。
「我……唔知坐邊。」
「有床。」 美咲拍拍身邊嘅位。
「就係因為有床先唔知坐邊——床太大,太紅,太滑,仲要有鏡。」
美咲望住佢,笑得好甜——甜到似「國民初戀」嗰種甜,但今次係真嘅,唔係演嘅。
「陳家朗,你喺AV片場做咗兩年——兩年,七百三十日——見到男女優赤裸相對都面不改容。你可以一邊食咖喱飯一邊叫『山口君你左邊屁股擋住鏡頭』。你可以接住跌落地嘅打燈燈,順手較返啱個角度,然後若無其事咁繼續食飯。」
佢企起身,行到阿朗面前。
「點解同我嚟酒店會緊張成咁?點解?」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對眼。
「因為見到嘅係假嘢——AV片場入面,所有嘢都係假嘅。女主角嘅高潮係假嘅,男主角嘅興奮係假嘅,連張床單都係假嘅(IKEA買嘅,但導演話係『意大利名牌』)。」
「但妳——係真嘅。妳嘅笑容,妳嘅眼淚,妳嘅倔強,妳嘅軟弱——全部係真嘅。我見到真嘢,會驚。」
美咲嘅笑容收斂咗,變成認真——認真到似睇劇本嗰種認真。
「你真係成日講好聽嘅說話。」
「我話過——真心話嚟㗎。真心話唔一定好聽,但對妳講嗰啲,我會包裝到好聽啲。」
「點解要包裝?」
「因為妳值得好聽嘅說話。」
—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然後佢輕輕錫咗阿朗嘅嘴唇。
好輕——輕到似羽毛跌落水。
好短——短到似閃光燈「咔嚓」。
但係——嘴對嘴。
唔係面頰,唔係額頭,係嘴唇。
阿朗成個人定格——心跳快到似引擎,砰、砰、砰、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妳……」 佢聲線有啲沙。
「唔准講嘢。」 美咲面紅到耳根——紅到鎖骨——「我唔想聽到你啲金句——咩『導演嘅責任』、咩『妳值得』、咩『我會繼續』——全部唔准講。」
「我冇諗金句——我個腦空白咗,好似被格式化。」
「咁你諗咩?」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紅紅嘅面、震震嘅下唇、閃爍嘅眼神。
「我諗緊……我可唔可以再錫多次。」
美咲笑住攬住佢頸——雙臂繞過佢嘅頸,手指掂到佢嘅後頸,有少少涼。
今次嘅錫,長好多——唔係蜻蜓點水,而係真正嘅錫。
深好多——唔係嘴唇掂嘴唇,而係有溫度、有呼吸、有存在。
天花嘅鏡,映住兩個人嘅身影——映住佢哋企喺床邊、攬住、錫住。
圓形大床,紅色床單,絲質,滑到反光。
但佢哋冇攤上去。
只係企喺床邊——攬住,錫住,唞氣,再錫住——好似呢個世界得返佢哋兩個。
「喂。」 美咲輕輕推開阿朗——唞氣,胸口起伏——「你頭先話『見到假嘢太多,所以對真嘢會驚』——」
「我講過?」
「你講過——喺酒店門口講嘅。我記得好清楚——一字不漏。」
「妳記性真好——好到似錄音機。」
「因為係你講嘅,所以我記低咗——記喺心入面,唔係寫低。」
阿朗望住佢,心入面好滿——滿到就嚟瀉。
「而家仲驚唔驚?」 美咲問。
阿朗望住佢對眼——好亮,亮到似藏住星星。好溫柔,溫柔到似夜晚嘅海。
「……唔驚。」
「點解?」
「因為我知道——妳係真嘅。真到我摸到、聞到、聽到、見到。真到我可以相信。」
美咲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面頰貼住佢心口。
兩個人終於攤上床。
床褥好軟——軟到一攤落去就凹咗——紅色床單好滑,滑到個人會碌嚟碌去。
天花板塊鏡映住佢哋——阿朗攬住美咲,美咲挨喺阿朗心口,頭髮散開,黑長直,散喺紅色床單上面,似一幅畫。
「你心跳好快——快過電車,快過新宿站嗰條長走廊。」 美咲講。
「正常——同妳一齊嗰陣,心跳從來冇慢過。」
「以前同女仔攤埋一齊——都會咁快?」
「我以前冇同女仔攤埋一齊——冇試過。」
美咲擡起頭望住佢:「……你講真?二十六歲,未試過同女仔——」
「未——以前喺香港,忙住讀書、忙住拍片、忙住追夢。嚟咗日本,忙住生存。直到遇到妳。」
美咲望住佢,眼神有啲複雜——似望住一個好稀有嘅生物。
「你……好純情——純情到似中學生。」
「我唔係純情——係專一。冇遇到值得嘅人之前,唔會亂嚟。」
「專一俾邊個?」
「俾值得嘅人——俾妳。」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
「你真係好奇怪——由第一部第一章奇怪到第三部第一章,奇怪咗兩本書。」
「妳講過好多次——『你真係一個怪人』、『你真係好奇怪』、『你講嘢好亂』。妳嘅對白可唔可以有啲新意?」
「你嘅行為都冇新意——成日都係『我請』、『我唔呃人』、『我敏感』。你嘅對白先重複。」
「因為係真嘅——真話唔怕重複。」
「我講嘅都係真話——你真係好奇怪。」
兩個人對望。
然後同時笑咗——笑到收唔到聲。
天花嘅鏡映住兩個笑到碌地嘅人——笑到紅色床單皺晒,笑到枕頭飛咗落地。
愛情酒店,紅色床單,鏡天花板。
但佢哋淨係攬住,傾偈,笑。
「喂,陳家朗。」 美咲講。
「嗯。」
「你以後唔准再驚——唔准再驚我係真人,唔准再驚我嘅過去,唔准再驚我會離開。」
「驚咩?驚妳係真人?」
「你頭先企喺門口僵硬到似蠟像——似新宿站嗰個『新宿之眼』,望住前面,唔識郁。」
「……我調整緊呼吸啫——深呼吸,放鬆心情,準備迎接人生新階段。」
「講大話。」
「我唔呃人。」
「你而家就呃緊我——你頭先個樣邊度係調整呼吸?你係驚到唔識郁。」
「冇。」
「有。」
「冇。」
「有——你嘅『有』同『冇』都好冇說服力。」
兩個成年人喺愛情酒店嘅圓形大床上——絲質床單,滑到就嚟碌落地——為咗「頭先到底有冇驚」爭論咗五分鐘。
最後美咲用 pillow 打阿朗個頭——「嘭」——結束咗場戰爭。
「瞓啦。」 美咲講——「聽日仲要拍AV——『新婚人妻同管理員』,管理員要檢查水錶,劇情好複雜。」
「又係不倫戀?」
「AV不嬲都不倫——人妻、快遞員、管理員、水喉匠、教師、學生、醫生、護士……全部不倫。」
「都係。」
阿朗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映喺天花板塊鏡上面,變成一個模糊嘅光點。
黑暗之中,美咲握住佢嘅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
「喂。」
「嗯。」
「你以後……會唔會有一日——當我係『月野美咲』多過『林美月』?」
阿朗喺黑暗中望向佢——望唔到表情,但望到佢對眼嘅反光。
「我由頭到尾——都只見到林美月。由妳喺AV片場企錯位嗰日開始,到妳喺後樓梯喊住食飯糰,到妳喺公園對住空氣練對白,到妳喺雨中奔跑跑到冇力——我見到嘅都係林美月。」
「月野美咲係我藝名嚟㗎——公司改嘅,『月野』夠浪漫,『美咲』夠親切。」
「我知道。」
「但你從來唔叫我藝名——由第一次見面到而家,你都係叫我『美咲』,從來唔係『月野』。」
「因為妳唔係月野美咲——妳係林美月。月野美咲係商品,係包裝,係標籤。林美月係人——會喊,會笑,會嬲,會煩惱,會肚餓,會為咗一句對白練幾十次。我鍾意嘅係人,唔係商品。」
黑暗中,美咲嘅手收緊——握到好實,實到阿朗感覺到佢嘅手指骨。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瞓啦,聽日妳要拍管理員。」
「好。」
第二朝。
晨光照入房——金色嘅光,由窗簾嘅罅隙射入嚟,一條一條,打喺紅色床單上面。
阿朗醒嗰陣,發現美咲挨喺佢膊頭上面——頭髮散開,黑長直,有幾條撩到佢個鼻。瞓得好冧——呼吸好輕,好均勻,嘴唇微張,嘴角有少少上揚,似發緊好夢。
佢嘅睫毛好長——長到可以用尺量。
佢嘅皮膚好白——白到晨光之下見到入面嘅血管。
阿朗唔敢郁——怕整醒佢。
佢望住天花板塊鏡,見到兩個人嘅倒影——衣衫整齊(因為尋晚真係淨係攬住,冇除過衫),頭髮亂晒,眼有啲腫(因為喊過、笑過、傾偈傾到凌晨),但望落好幸福——幸福到似電影入面嘅最後一幕。
「……你望咩?」 美咲突然講——原來佢都醒咗,只係扮瞓。
「望我哋。」
「有咩好望——兩個人都冇化妝,頭髮亂到似雀巢,眼腫到似喊咗成晚。」
「好靚——我未見過咁靚嘅畫面。」
「你話個天花?塊鏡?」
「我話妳——妳喺我身邊,呢個畫面好靚。」
美咲面紅,用被冚住自己塊面——被都係紅色,冚住之後成個人變咗一嚿紅色嘅嘢。
「你做咩成日都講呢啲嘢!——瞓醒第一句就講,你個腦裝咩㗎?」
「裝妳——成個腦都係妳,冇位裝其他嘢。」
被下面傳來美咲嘅笑聲——「哈哈哈」——悶住嘅笑聲,被都震埋。
阿朗望住天花板塊鏡,笑得好開心——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眼淚都標。
愛情酒店,圓形大床,紅色床單。
冇發生咩轟轟烈烈嘅事——冇激情,冇纏綿,冇任何AV入面會出現嘅情節。
只係兩個人攬住——攬住傾偈,攬住笑,攬住睇天花板塊鏡,攬住瞓咗一覺。
但阿朗覺得——呢一晚,係佢人生最浪漫嘅一晚。
浪漫過任何一套愛情片——浪漫過《鐵達尼號》,浪漫過《花樣年華》,浪漫過《Before Sunrise》。
因為係真嘅。
「喂,起身啦。」 美咲由被下面伸出頭——頭髮亂到似鳥巢,面紅紅,眼有啲腫——「要返工——妳要拍管理員,我要拍人妻。」
「我唔想返——想繼續攤喺度,望住塊鏡,望住妳。」
「你唔返工邊有錢請我食飯?」
「妳請我囉——妳戶口多過我,妳請。」
「你係咪男人嚟㗎——成日要女人請。」
「我係男人,但係窮嘅男人——窮到戶口得兩萬幾円,愛情酒店都係妳俾錢。」
「……你講到咁坦白,我唔知點答。」
「唔使答——請我食早餐就得。」
美咲笑住拉佢起身——用力拉住佢隻手,阿朗成個俾佢扯起。
兩個人刷牙洗面——酒店有提供牙刷,透明膠袋包住,超 cheap 嗰種,刷毛硬到似擦鞋刷,但夠用。
然後 check-out——美咲俾錢,阿朗企喺後面,望住佢拎出銀包。
「你唔好望住我俾錢,我會尷尬。」 美咲講。
「我冇望——我望緊牆上面幅畫。」
「牆上面係鏡——你望住你自己。」
「……我喺度檢討人生。」
行出酒店嗰刻,陽光照落嚟——好光,光到刺眼。
新宿嘅早晨——人開始多,返工人潮由車站湧出嚟,西裝友、OL、學生,腳步匆匆。
但佢哋拖住手,行得好慢。
「喂,陳家朗。」 美咲戴住口罩——黑色,拉高到鼻樑——拖住佢隻手,手指尾勾住。
「嗯。」
「我尋晚好開心——開心到瞓唔着,聽住你心跳聽到凌晨三點。」
「我都係——開心到就嚟心臟病。」
「雖然只係瞓覺——淨係攬住,咩都冇做。」
「瞓覺都可以好開心——同鍾意嘅人一齊瞓,係世界上最開心嘅事。唔使做任何嘢。」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口罩後面嘅笑,但對眼彎成月亮。
「我哋之後……可以成日都咁開心㗎可?」
阿朗望住前方嘅藍天——東京嘅天空,今日好藍,藍到似洗過。
「會——會成日都咁開心。就算有唔開心嘅時候,都會一齊面對。面對完,又會開心返。」
「點解你咁肯定?」
「因為我哋都係肯為對方付出嘅人——妳為我學廣東話,我為妳學忍耐。妳為我等機會,我為妳等時間。妳為我喊,我為妳寫劇本。」
美咲笑住攬住佢隻手——成個人挨過去,挨到阿朗差啲失平衡。
兩個人一齊行去車站——新宿站,中央線,月台。
東京嘅早晨,返工人潮開始湧現——人山人海,密密麻麻。
佢哋拖住手,逆流而上——由人群入面穿過,由人潮嘅方向相反咁行。
有人望住佢哋——望住呢對拖住手、笑住、行得好慢嘅情侶——眼神有啲好奇,有啲羨慕,有啲懷念。
但佢哋唔理。
只係繼續行。
繼續拖住。
繼續笑。
(第三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