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三部:愛情開始失控 / 第二章:片場內外,兩個樣
愛情酒店過夜之後,阿朗以為自己會有咩唔同。
結果冇。
佢仍然要喺AV片場做副導演——仍然要對住森本導演嘅咆哮面不改容,仍然要叫山口「擰右少少」,仍然要忍受煙叔啲煙味。
仍然要食便利店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藍色包裝紙。
仍然要交租——每個月頭見到銀行戶口數字暴跌,心臟會痛。
仍然戶口得嗰三萬幾円——準確嚟講係¥32,480,尋日交完電費之後嘅數字。
唯一唔同嘅係——佢而家每次見到美咲,心跳由「運動模式」進化成「跑馬拉松模式」——每分鐘一百五十下,持續跳,唔會停,直到美咲離開視線範圍。
同埋,佢開始喺片場控制唔到自己嘅眼神。
「Cut!山口君,你左腳又抽筋?」 森本導演大叫,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
「抽咗一下啫——好快冇事,唔使理我,繼續拍。」 山口按住小腿,面有啲青,額頭有汗。
「你上次都係咁講,然後痛到典地!」
「今次真係一下——」
「你收聲!冰袋!」
助理遞冰袋俾山口。山口敷住小腿,無奈地望住天花板。
阿朗望住monitor——三吋螢幕,有死線——但眼角係咁飄向化妝間嘅方向。
化妝間嘅門關住,門上面貼住「使用中」嘅紅色紙牌。
美咲今日下午先有戲份——人妻系列第十集,「雨中嘅別離」——佢而家應該喺化妝間準備緊,化妝師阿May幫佢化緊一個「被生活折磨但依然溫柔」嘅妝。
「陳桑。」 森本導演叫佢。
「係!」 阿朗即刻擰返正,速度快到頸椎「咔」一聲。
「你今日成日擰轉頭望化妝間——做咩?化妝間有寶?有金執?」
全場靜默。
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
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嘴角上揚到就嚟見到牙肉。山口小腿都唔痛住,坐直身體,望住阿朗偷笑。
「……我檢查吓道具。」 阿朗死撐,聲線有啲緊。
「道具喺道具房——喺你後面,轉左,行十步。唔喺化妝間。」
「我……行錯方向——以為道具房搬咗。」
「道具房搬咗我會唔知?我係導演定你係導演?」
「你係導演——所以你先知。」
「咁你仲話以為搬咗?」
「……我錯。」
阿朗冇聲出。
—
美咲啱啱由化妝間行出嚟——門打開,佢踏出第一步——聽到呢段對話,忍唔住笑。
佢今日著住人妻嘅家居服——簡單嘅米色針織衫配深藍色長裙,頭髮輕輕挽起,用一枝木簪固定,耳邊有幾縷碎髮。
「導演,對唔住。」 美咲向森本導演輕輕鞠躬——十五度,禮貌但唔誇張——「係我頭先叫陳桑幫手攞嘢——我嘅化妝品漏咗喺道具房,叫佢幫手睇吓。」
森本導演望一望美咲——望住佢平靜嘅樣、溫柔嘅笑容——再望一望阿朗——望住佢紅到耳根嘅面、死撐嘅眼神——眼神由懷疑變成 「哦——我明啦」 嘅曖昧。
「……哦。」 佢點點頭,嘴角有少少上揚——「咁快啲準備啦。今日要拍雨中奔跑,唔好拖。」
「係。」 美咲再鞠躬。
阿朗鬆一口氣——嗰啖氣好長,由丹田升上嚟——望住美咲,用口型講 「多謝」 ,無聲,但嘴唇好清楚。
美咲都用口型講 「請食飯」 ,無聲,但嘴唇都清楚——「請」、「食」、「飯」,三個字,慢慢講。
「又請?」 阿朗無聲問,眉頭皺起。
「你欠我好多餐——由第一部欠到第三部。」 美咲無聲答,眼神狡滑。
「我幾時有欠——」
「你成日都欠。」
煙叔見到呢個無聲對話——兩個人嘴唇喺度郁,但冇聲出——細細聲同山口講:「佢兩個,當正片場係佢哋屋企——公然用唇語溝通,完全唔理我哋感受。」
山口點頭,敷住冰袋:「係囉——完全唔理我哋感受。我抽緊筋都冇人理。」
「你有咩感受?」
「我妒忌——妒忌人哋拍拖唔使抽筋。我拍戲抽筋,拍拖又抽筋(因為冇拖拍),人生就係抽筋。」
煙叔望住山口,搖搖頭——搖頭搖得好慢。
「你睇醫生啦。」
「醫生話我冇事——係心理作用。」
「咁你睇心理醫生。」
「冇錢——啲錢俾晒冰袋。」
煙叔嘆氣。
下午。
美咲嘅戲份。
今日嘅劇情係 「人妻同快遞員嘅不倫戀」第十集——快遞員(山口)決定離開呢段唔見得光嘅關係,返鄉下重新開始。人妻(美咲)喺雨中追出去,想留住佢,但最後放手。
「又係雨?」 阿朗望住劇本,皺眉——「上星期先用完灑水系統——『家庭主婦同水喉匠』嗰場,水喉匠整水喉,整到成地水。」
「觀眾鍾意雨中奔跑——濕身先有淒美感覺,濕身先有真實感。」 森本導演講。
「濕身先有收視率咋啩。」 煙叔細細聲講——聲線低到得隔籬聽到,但森本導演聽到。
「你收聲——你負責打燈,唔好理收視率。」
「我打燈打咗三十年——你叫我唔好理收視率?我打燈係為咗收視率㗎。」
「你打燈為咗收視率?你打燈為咗枝煙咋啩——燈光光啲,你睇清楚枝煙點着。」
「……你咁講又啱。」
全場忍笑。
灑水系統開啟——「嘶——」——毛毛雨落下,由灑水頭噴出嚟,均勻地灑喺「街頭」佈景上面。
佈景係片場外面嘅停車場——上次拍《標籤》雨中奔跑嗰度,同一塊地,同一盞街燈,同一陣坑渠味。
美咲企喺雨中,頭髮開始濕。山口企喺前方三米,著住快遞制服——藍色,有啲緊——背對住美咲。
「Action!」
山口轉身走——腳步好快,快得好決絕,似真係要走。
美咲追上去——腳步好重,每一步都踩落水氹,「啪、啪、啪」。
「等陣——」
佢大叫對白,聲線有啲沙啞——沙到似真係喊過好多次,似真係不捨得。
雨水打落佢塊面——由額頭流落眼,由眼流落面頰,由面頰流落下巴。頭髮濕透,貼住面頰,幾縷碎髮黐住嘴角。
佢跑到山口身後——三米變兩米,兩米變一米——伸手想拉住佢。
右手伸出,手指張開。
但手喺半空中停住。
停喺山口膊頭後面三厘米嘅位置。
三厘米。
好短。
短到肉眼幾乎睇唔到距離。
但好長——長到裝得落一個角色嘅掙扎、一個女人嘅尊嚴、一段關係嘅句號。
因為角色知道——留住一個要走嘅人,冇意思。
佢留低咗個人,留唔到個心。到最後,都係要走。
呢個停頓,係美咲自己加嘅。
劇本冇寫。
劇本寫嘅係「美咲拉住山口,兩人對望,然後擁抱」。
但美咲改咗。
冇問過導演。
就咁改。
森本導演望住monitor——眉頭皺起,皺到可以夾死烏蠅——手指㩒住耳機,但冇叫cut。佢望住螢幕入面美咲隻手——停喺半空,震震地,唔係凍到震,係內心掙扎嗰種震。
美咲慢慢收回手——好慢,慢到似逐格重播,慢到你見到佢手指每一節嘅關節慢慢屈曲。
收回嘅速度,比起追出去嘅速度慢十倍。
追出去嗰陣,係衝動。
收手嗰陣,係清醒。
清醒,但痛苦。
佢企喺雨中,望住山口嘅背影愈走愈遠——快遞制服由清楚變模糊,由藍色變灰色,由一個人變成一個點。
佢嘅眼神——由不捨變成無奈,由無奈變成一種 「我接受」 嘅平靜。
不捨係「我想你留低」。
無奈係「我知道你唔會留低」。
接受係「你走啦,我會繼續」。
眼淚流落嚟。
但冇聲——冇嗌「等陣」,冇嗌「唔好走」,冇任何對白。
只有雨水打落地嘅「滴滴答答」,同眼淚流過面頰嘅無聲。
「Cut。」
森本導演沉默咗五秒。
五秒入面,全場冇人敢出聲——煙叔枝煙點着咗,燒到灰好長,但佢冇彈走;山口定格喺前方,唔敢轉身;阿May揸住毛巾,手喺度震。
「……過。」 森本導演終於講,聲線有啲唔同——有啲沙,有啲軟。
美咲抖大氣——「呼」——成個人由緊繃變成放鬆,接過阿May遞嚟嘅毛巾,包住自己。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望住美咲收手嗰一下,望住佢企喺雨中流眼淚嗰個鏡頭——心入面又係嗰句:「仆街,真係好掂——好撚掂。」
「喂,香港仔。」 煙叔行過嚟,細細聲講,担住枝燒到一半嘅煙,「你女朋友愈來愈勁——頭先收手嗰下,劇本冇㗎。」
「佢不嬲都勁——由第一日到而家,冇停過。」
「你睇佢頭先收手嗰下——停喺半空,震震地,似想拉但唔敢拉。嗰啲震,唔係演嘅——係真係有嘢喺心入面。」
「佢自己加戲——冇問過導演,冇問過任何人。就咁加。」
「加得好——加得啱。森本導演都話過,你睇佢個樣——呆咗,但冇叫cut。佢都知加得好。」
「我知道。」
煙叔望住阿朗——望住佢望住monitor嘅眼神——笑一笑。
「你好似好自豪咁——個樣好似娶咗個好老婆。」
「我係佢男朋友嘛——男朋友會為女朋友嘅成就自豪。」
「男朋友唔係導演——你唔使睇playback都可以自豪。」
「我兩樣都係——男朋友同導演,兩個身份,同一份驕傲。」
煙叔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行開。
夜晚。
收工。
阿朗同美咲一齊返公寓——行路返,由板橋區行到西武新宿線沿線,大約二十分鐘。
兩個人並肩,中間冇距離。
「你頭先加嗰場戲——收手嗰下——諗咗幾耐?」 阿朗問。
「冇諗——尋晚瞓覺之前諗嘅。瞓唔着,望住天花板,諗角色喺嗰個情況之下會點做。拉住佢?定放手?」
「然後呢?」
「然後我諗起妳——諗起你話『如果妳要走,拉住妳都冇意思』。」
阿朗心跳加速——「我講過?」
「你講過——喺愛情酒店嗰晚。你話『拉住都冇意思』。我記得好清楚——『拉』字,『住』字,『都』字,『冇』字,『意』字,『思』字。六個字。」
「妳記性真好——好到有啲恐怖。」
「因為係你講嘅,所以我記低咗。」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仲有少少濕嘅頭髮、仲有少少紅嘅眼眶——喉嚨有啲緊。
「……妳將我嘅說話,放入角色。」
「係——你嘅說話,幫我理解角色。你教我演戲,你記得嗎?你話『演戲唔係扮,係成為』。我成為嗰個女人——然後我問自己,如果係我,我會點做?我諗起你,我就知道答案——放手。」
兩個人繼續行。
東京嘅夜晚,風有啲涼——秋天,風由河邊吹過嚟,有啲濕。
美咲挨住阿朗膊頭。
「喂,陳家朗。」
「嗯。」
「你覺得我頭先嗰場——會唔會太刻意?收手嗰下,會唔會太似『演戲』?」
「唔會——嗰下停頓,係全場最靚嘅一刻。靚過佢哋擁抱,靚過任何對白。」
「你真係覺得?」
「真係——嗰下停頓,唔係『演』,而係『真係唔捨得但又要放手』。妳將自己嘅情感放入角色——唔係扮傷心,係真傷心。唔係扮唔捨得,係真唔捨得。假嘅嘢,觀眾睇得出。真嘅嘢,觀眾會感受到。」
美咲沉默一陣——行咗大約二十步。
「……我頭先諗嘅,係你。」 佢輕輕講。
「吓?」
「我諗緊如果有一日——你因為要返香港發展,或者去第二度拍片,或者任何原因——要離開東京,離開我——我會唔會拉住你。」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唔會。唔會拉住你。」
「點解?」
「因為如果你要走——拉住你都冇意思。你留低咗個人,留唔到個心。你會唔開心——你會掛住香港、掛住你嘅夢想、掛住你未完成嘅嘢。你會後悔——後悔留低。然後你會怨我——怨我拉住你。我會驚——驚你怨我。」
佢停一停。
與其拉住你,不如放手。你走——如果你返嚟,你返嚟。如果你唔返嚟——我都希望你過得好。」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妳唔會拉住我?」
「唔會——我會企喺度,望住你走。然後等你。」
「等幾耐?」
「等到你返嚟——或者等到我唔再鍾意你。」
「如果一直都鍾意呢?」
「咁就一直等。」
阿朗停低腳步。
企喺街頭——行人路上,有幾個夜歸嘅上班族行過。
佢望住美咲。
「我唔會走。」
「你點知將來——你連下個月交唔交到租都唔知,你點知將來?」
「我唔知將來——我唔知《標籤》會唔會入圍釜山,唔知下個月戶口仲有幾多錢,唔知聽日森本導演會唔會又鬧我。但我知而家——而家我想留喺妳身邊。將來嘅事,將來先算。」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對眼——眼袋好大,但好定。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頭先拍戲已經喊咗,你唔准我再喊。」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返到屋企唔再講。」
「你上次都話最後一句——結果講多咗十句。」
「今次真係——我發誓。」
「你上次都話發誓——」
「今次發毒誓——如果講多過一句,我聽日請妳食飯。」
「你本來就要請——你欠我好多餐。」
「……咁我冇得輸。」
美咲笑住打佢——「啪」——兩個人繼續行。
公寓。
兩個人企喺浴室外面,猜拳決定邊個沖涼先。
「包剪揼!」
阿朗出石頭——拳頭揸到好實。
美咲出布——手掌攤開,平平嘅。
「你又輸——你成日都出石頭,你唔可以轉吓嘅咩?」 美咲笑住入浴室。
「我讓妳咋——讓妳先沖,唔使爭。」
「你成日都讓——所以成日都輸。你讓人,人哋唔一定會讓你。」
「我唔需要人哋讓我——我只需要妳開心。」
「你讓我,我會開心?」
「妳笑咗——即係開心。」
美咲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關門。
「嘭。」
阿朗企喺浴室外面,聽到水聲——「嘶——」——心跳又有啲快,快過頭先猜拳嗰陣。
佢強迫自己行去電腦前——坐低,打開釜山影展嘅報名網站。
螢幕上面寫住:「結果公佈:2024年10月25日」
仲有三個禮拜。
二十一日。
五百零四個小時。
三萬零二百四十分鐘。
「喂,你喺度做咩?」
美咲洗完澡出嚟——頭髮濕濕,有水珠滴喺肩膀上面——著住阿朗件灰色T恤,太大件,領口鬆到露出鎖骨,衫擺到大腿中間。
佢企喺阿朗身後,挨低望住螢幕,頭髮嘅水珠滴落阿朗膊頭。
「Check釜山幾時出結果——10月25。三個禮拜後。」
「10月25……我哋拍緊AV喎——人妻系列第十一集,『人妻同郵差』。」
「又係不倫戀?」
「AV不嬲都不倫——人妻同快遞員、管理員、水喉匠、郵差、教師、學生、醫生、護士——全部不倫。今次係郵差——『專送情信嘅郵差,送送下送上床』。」
「郵差都有?仲有咩職業未出現過?」
「垃圾收集員——未出現過。」
「……垃圾收集員拍不倫戀?『人妻同垃圾收集員』——『你嚟收垃圾定收我』?」
「你唔好作對白——你留返寫劇本。」
美咲笑住挨喺阿朗膊頭——頭髮掂到佢嘅頸,濕濕地,茉莉花味。
「你覺得我哋會唔會入圍釜山?」
阿朗望住螢幕——望住「10月25」幾個數字。
「……我希望會。」
「你冇答我——你只係話『希望』。」
「因為我唔知——入圍唔入圍,唔係我控制到。評審鍾意,就入;唔鍾意,就唔入。我控制唔到。」
「你成日都唔知——由第一部唔知到第三部,仲係唔知。」
「但我知道一樣嘢。」
「咩?」
「無論入圍與否——我哋都會繼續。繼續拍片,繼續寫劇本,繼續被人睇低,繼續證明自己,繼續。」
美咲望住佢——輕輕錫咗佢面頰一下——「啜」——好輕,好短。
「你成日都講同一句金句——『我會繼續』、『我哋會繼續』、『繼續拍』、『繼續行』。講咗兩本書。」
「因為有效——有效嘅金句,唔怕重複。」
「有效咩?」
「妳到而家仲未走——仲坐喺我隔籬,挨住我膊頭,頭髮滴濕我件衫——證明有效。」
美咲笑住打佢——「啪」——然後起身,攤上床——床褥「吱」一聲。
阿朗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映住佢哋塊面。
公寓得一套被——藍色,IKEA買嘅最平嗰款——兩個人一齊蓋,被竇好細,細到要貼住先夠暖。
「喂。」 黑暗中,美咲輕輕叫。
「嗯。」
「你覺得我頭先加嗰場戲——收手嗰下——會唔會太刻意?會唔會有人話『做多咗』?」
「唔會——嗰下停頓,係全場最靚嘅一刻。聽日出街,觀眾會記得嗰下——唔會記得山口嘅背影,唔會記得啲雨水,會記得妳隻手停喺半空嗰三秒。」
「你真係覺得?」
「真係——嗰下停頓,唔係『演』,而係『真係唔捨得但又要放手』。妳將自己嘅情感放入角色——唔係技術,係生命。」
美咲沉默一陣——望住天花板,街燈嘅光映喺上面,模模糊糊。
「……我頭先諗嘅,係你——由妳話『拉住都冇意思』嗰刻開始,我個腦入面就係你。」
阿朗喺黑暗中握住美咲嘅手——搵到佢嘅手指,一隻一隻咁扣住。
「我唔會走——唔會返香港,唔會去第二度。除非妳趕我走。」
「你點知將來——你連聽日碗飯食咩都唔知。」
「我唔知將來——我唔知釜山會唔會入圍,唔知下個月仲有冇錢交租,唔知森本導演會唔會炒我。但我知而家——而家我想留喺妳身邊。將來嘅事,將來先算。」
美咲嘅手收緊——握到好實。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瞓啦,聽日妳要拍郵差。」
「好。」
第二日。
AV片場。
阿朗入到片場,發現氣氛有啲唔同。
平時嘅AV片場——煙叔担住煙,周圍搵火機;山口坐喺摺凳上面,玩緊手機遊戲;大田先生企喺角落,背緊「路人甲」嘅對白(其實冇對白,佢自己寫咗三句);清潔阿姐擔住掃把,周圍掃。
但今日——
煙叔冇担煙——枝煙揸喺手上面,冇點著,企喺角落,面色凝重。
山口坐喺摺凳上——冇玩電話,雙手放喺大髀,望住地下。
大田先生企喺窗前,望住出面——出面係停車場,停車場有幾架車,有幾枝燈柱。
「……做咩?」 阿朗問,聲線有啲虛。
煙叔擰轉頭望住佢——眼神有啲嘢——「你尋日有冇睇新聞?」
「冇——咩新聞?我尋晚返去剪片,剪到凌晨三點,冇時間睇新聞。」
「你手機呢?」
「冇電——尋晚忘記充。做咩?發生咩事?」
煙叔遞手機俾佢。
螢幕上面係一個網上討論區嘅post——5ch,八卦版,置頂。
標題:「【獨家】月野美咲疑似密會《標籤》香港導演陳家朗——新宿愛情酒店過夜!」
紅字。粗體。感嘆號。
入面有兩張相。
第一張——夜晚,新宿街頭,粉紅色霓虹燈。阿朗同美咲企喺愛情酒店門口,兩個人企得好近,美咲挨住阿朗膊頭,阿朗望住佢。角度由側面影,似係偷拍,由遠距離zoom埋嚟,畫質有啲矇,但認得出係佢哋。
第二張——第二朝,陽光。兩個人行出酒店,美咲戴住口罩,阿朗冇戴——塊面紅紅地,頭髮亂亂地。美咲拖住阿朗隻手,十指緊扣。
阿朗嘅血好似凝固咗——由頭頂凝固到腳趾尾。
「呢張相……」 佢聲線有啲震——震到就嚟散。
「有人偷拍——尋晚半夜post嘅。click rate已經過百萬——一百二十萬,仲上緊。」
「……美咲知唔知?」
「未有人同佢講——佢啱啱入廠,化緊妝。但佢經理人木村小姐打咗嚟,問我咩事。」
「你點答?」
「我話『唔知』——我真係唔知。我只係一個打燈嘅。」
阿朗望住手機入面嗰兩張相——望住自己同美咲嘅樣——腦海一片空白。
空白到似一部被格式化嘅電腦。
佢唔驚自己俾人起底——佢只係一個無名嘅AV副導演,喺日本冇人識,喺香港都冇人識。起底都得個桔——「陳家朗,二十六歲,浸會電影學院畢業,而家拍AV」——冇爆點,冇新聞價值。
但美咲……
美咲嘅職業特殊。佢嘅粉絲——嗰啲鍾意「國民初戀系AV女神」嘅粉絲——會點睇?佢哋會覺得被背叛——「女神有男朋友?仲要係香港人?仲要係拍AV嘅?」
佢嘅公司——嗰間將佢包裝成「清純」、「初戀」、「觸摸不到嘅偶像」嘅公司——會點睇?佢哋會覺得商品受損——「月野美咲」係商品,拍拖會影響銷量。
佢嘅電視台——嗰個啱啱俾佢機會拍正統劇嘅電視台——會點睇?佢哋會覺得麻煩——「前AV女優又出事」。
「陳家朗。」
門口傳來美咲把聲——好平靜,平靜到有啲恐怖。
阿朗擰轉頭。
美咲企喺門口——化咗一半妝,左邊面化好咗,右邊面未化,素顏——手上面揸住自己嘅電話,螢幕著住,見到同一個post。
面色蒼白——蒼白到唇膏都遮唔住。
「……妳睇咗?」 阿朗問。
美咲點頭——點頭點得好輕,輕到似就嚟跌。
佢行到阿朗面前——腳步好輕,輕到冇聲——兩個人對望。
「妳公司打嚟未?」
「未——但木村小姐打嚟,叫我唔好出聲,等公司處理。」
「妳打算點?」
美咲望住手中嘅電話——螢幕已經黑咗,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承認。」
「吓?」
「承認我同你拍拖——承認我同你過夜,承認我鍾意你。全部承認。」
「但妳公司——佢哋會點?佢哋可能叫妳道歉,可能叫妳話『只係朋友』,可能叫妳話『冇過夜,只係傾劇本』——」
「我唔會再為咗事業隱瞞。」
美咲嘅聲線好定——定到似釘釘,似佢喺《標籤》入面講「我會繼續」嗰種定。
「由拍AV嗰日開始,我一路都喺度隱瞞——隱瞞阿媽,隱瞞朋友,隱瞞觀眾。『月野美咲』係一個商品——清純、初戀、觸摸唔到。但『林美月』係一個人——人會拍拖,人會過夜,人會鍾意另一個。」
「我唔想再扮。」
「我唔想再企喺台上笑,但心入面喊。我唔想再對住鏡頭講『我單身』,但其實我唔係。我唔想再用『月野美咲』嘅面具,遮住『林美月』嘅樣。」
全場靜默。
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聽到灑水系統嘅滴水聲——滴答、滴答。
煙叔枝煙跌落地下——冇聲,因為地毯。
山口成個人僵硬——敷住冰袋嘅手冇郁過。
大田先生企喺窗前,轉身望住美咲,個嘴微微張開。
「妳確定?」 阿朗問。
美咲望住佢嘅眼——望住佢對眼入面嘅自己。
「我確定——因為你唔係我嘅污點,你係我嘅選擇。我選擇咗你——由你喺片場叫我『企主角光環位』嗰日開始,我就選擇咗你。我唔會因為事業而否認你。」
阿朗望住美咲——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緊到想講嘢但講唔出。
「……我都係——妳唔係我嘅污點,妳係我嘅選擇。由妳喺後樓梯喊住食飯糰嗰日開始,我就選擇咗妳。」
美咲笑一笑——笑到眼濕濕——握住佢隻手。
十指緊扣。
片場嘅日光燈照住兩個人——白色光管,光到刺眼,照住佢哋企喺度、拖住手、對望。
煙叔擔住枝煙——終於點着咗,今次真係點着咗——白煙升起,細細聲同山口講:
「呢鑊,大件事——大鑊過山口抽筋抽到要call白車。」
山口點頭——點頭如搗蒜——「大件事——大到唔知點收科。」
大田先生行埋嚟,望住阿朗同美咲——望住佢哋拖住嘅手——「但佢哋好型——型過我任何一個close up shot。」
煙叔望住大田先生:「你所有close up都係零點三秒——有咩好型?」
「零點三秒都可以好型——你唔明㗎。」
煙叔望住阿朗同美咲——望住佢哋企喺片場中央、拖住手、面對未知嘅勇氣。
「係——好型。好撚型。」
(第三部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