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話「承認」之後嘅一個鐘,經理人木村小姐嘅電話殺到。

「美咲——!!」 木村小姐嘅聲線尖到電話喇叭都就嚟爆——好似有人㩒住高音嗰個掣,唔放手——「妳同嗰個香港人係咩關係?!而家網上全部係妳嘅相!Twitter、5ch、まとめサイト,全部!妳知唔知而家 trending 第一係咩?係妳個名!」

美咲拎住電話,走出片場後樓梯——又係嗰條後樓梯,水泥牆,光管閃下閃下。但今次冇飯糰,冇檸檬茶,冇佢同阿朗坐埋一齊嘅笑聲。只有濃烈嘅壓迫感——似舊石頭壓住心口。

「木村小姐,佢係我男朋友。」

電話嗰頭沉默三秒——三秒入面,美咲聽到木村小姐嘅呼吸聲,由急促變成沉重,再由沉重變成……一種佢形容唔到嘅嘢。





「……妳知唔知妳講緊咩?知唔知呢三個字會對妳嘅事業造成咩影響?」

「知道——我會失去工作,會失去代言,會失去 fans,會失去好多嘢。」

「妳知仲——」

「但我知道自己講緊咩——我廿四歲,唔係十四歲。我揀得呢個人,就預咗要承受後果。」

木村小姐冇聲出——沉默咗好耐,耐到美咲以為收咗線。





「……公司可以炒妳。」 木村小姐終於講,聲線低咗,冇咁尖。

「合約冇寫『不准拍拖』。」

「合約有寫『不得作出損害公司形象之行為』。妳而家嘅行為——」

「我拍拖,損害咗咩形象?」 美咲嘅聲線硬咗,硬到似石頭,「『國民初戀』嘅形象?初戀嘅女仔唔可以拍拖嘅咩?公司要我扮處女,扮到幾時?扮到三十歲?扮到退休?」

木村小姐再次語塞。





「木村小姐——我知道妳係為我好。妳由我出道帶到我而家,三年。妳幫我接 job,幫我擋記者,幫我應付公司。我知妳錫我。」

美咲嘅聲線軟返少少——軟到似就嚟喊,但冇喊。

「但呢個人——佢對我嚟講好重要。佢唔係我嘅污點,佢係我嘅選擇。我唔會否認佢——唔會為咗任何嘢否認佢。」

電話嗰頭傳來一聲嘆氣——好長,好重,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我會同公司傾。但妳要有心理準備——公司可能會叫妳停工,可能會叫妳道歉,可能會叫妳……同佢劃清界線。」

「我唔會劃清界線。」

「妳——」

「佢哋可以炒我,可以雪我,可以叫我賠錢。但我唔會否認我鍾意嘅人。」





木村小姐沉默。

「……妳大個女啦。」 佢終於講,聲線有啲唔同——有啲似阿媽講嘢。

「我大個咗好耐。只係公司唔俾我大。」

收線。

美咲望住手中嘅電話——螢幕黑咗,反光見到自己塊面:蒼白,嘴唇冇血色,但對眼好定。

佢發現自己手心濕晒——濕到電話殼都滑。

「妳好叻。」





阿朗企喺後樓梯嘅轉角——灰色衛衣,牛仔褲,波鞋——原來佢一直喺度聽住。企咗好耐,由「美咲——!!」嗰句開始已經喺度。

「你偷聽?」 美咲問,聲線有啲唔好意思。

「我擔心妳——我唔放心妳一個人打呢個電話。」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但個笑容有啲攰,攰到似連續拍咗十個鐘戲嗰種攰。

「我頭先好型?」

「型到爆——型過妳任何一個角色。『人妻』、『咖啡店店員』、『單親媽媽』——全部唔夠妳頭先型。」

「但手震。」 美咲攤開手掌——五隻手指,全部震緊,震到似就嚟抽筋。

「我見到。」





阿朗行過去,輕輕握住佢雙手——手心貼手心,汗黐汗。

「震唔緊要——震住做,都係做咗。震住面對,都係面對咗。」

「你成日都講呢啲安慰說話——講到好似聖經金句。」

「因為我成日都震——見工震,拍片震,同妳表白震,見到妳阿爸阿媽震——所以研究咗一套『震住做人』嘅理論。」

美咲忍唔住笑——「噗」——由心笑出嚟。

「你嘅理論,全部建基於你嘅窮同震——『窮係萬惡之源』、『震住做人』、『我敏感』。你幾時出書?」

「等我有錢先——而家窮到書都出唔起。」





兩個人喺後樓梯攬住——佢個頭挨住佢心口,佢雙手攬住佢條腰。

樓上傳來森本導演嘅咆哮——聲量大到天花嘅光管都震:「陳桑去咗邊?!要開工啦!成個crew等你一個!」

「嚟啦!」 阿朗大叫,聲線由溫柔變返大聲,大聲到有回音。

然後望住美咲。

「今晚收工,我陪妳——陪妳去電視台。」

「你唔使陪,我自己搞得掂。」

「我知妳搞得掂——但我唔想妳一個人。」

美咲望住佢,望咗一陣。

「……好。」

下午。

港區,電視台。

美咲戴住口罩同Cap帽——黑色口罩,黑色Cap帽,低調到似特務——由阿朗陪住行入大堂。

接待姐姐望一望佢——眼神有啲異樣,嘴角微微下垂。明顯已經睇咗新聞,知道「月野美咲」嘅事,知道「愛情酒店」嘅事,知道「香港導演」嘅事。

「林小姐,導演喺三樓等你。」 聲線係職業性嘅禮貌——有禮,但冇溫度。

「唔該。」

𨋢門關上——「嘭」——美咲挨住牆,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緊張?」 阿朗問。

「少少——手心又濕。」

「唔緊要——震住做,濕住做。做得㗎。」

美咲笑一笑。

𨋢門打開。

三樓走廊——幾個工作人員企喺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望住美咲,眼神複雜:有人好奇,有人尷尬,有人唔知點反應。

竊竊私語——聲線好細,細到聽唔到內容,但聽到個語氣:嗰種 「我知你秘密」 嘅語氣。

美咲挺直背脊——背脊直到似有條竹由尾龍骨撐到上頸——行去錄影廠。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好用力——似踩落地會留低腳印。

阿朗企喺走廊,望住佢嘅背影——白色外套,黑色長髮,馬尾。佢嘅背影好細,但好直——直到你唔覺得佢會俾任何嘢壓垮。

「陳家朗。」

身後有人叫佢。

阿朗轉身——係松本導演。短髮,戴眼鏡,黑色粗框,嚴肅到似中學訓導主任。著住黑色西裝外套,手上面揸住劇本。

「你係美咲嘅男朋友?」 松本導演問,眼神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似X光機。

「……係。」

「你知唔知佢今日會面對咩——會面對幾多目光、幾多竊竊私語、幾多人想睇佢失敗?」

「知道——我喺AV片場做咗兩年,見過比呢度更難頂嘅目光。有人望住你,好似你係垃圾。有人望住你,好似你唔應該存在喺呢個世界上。」

「你仲俾佢嚟?」 松本導演嘅語氣有啲質問,但唔係惡意嗰種——係擔心嗰種。

「我阻止唔到佢——佢話『如果驚就唔會承認』。佢嘅勇氣,大過我好多。」

松本導演望住阿朗,沉默幾秒——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嘅貓呔,望住佢皺到唔平嘅西裝。

「……佢好勇敢——勇敢過好多我合作過嘅專業演員。嗰啲人,一有緋聞就潛水、就道歉、就喊。佢冇——佢企出嚟,承認,然後繼續返工。」

「佢係——由我識佢嗰日開始,佢就好勇敢。敢於面對標籤,敢於面對歧視,敢於面對自己嘅過去。」

「但你知唔知——電視台嘅高層好唔高興?」 松本導演嘅聲線壓低咗,低到得兩個人聽到。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

「因為佢嘅新聞?因為佢嘅緋聞?」

「因為佢嘅新聞會影響收視——有一套劇就嚟播,佢有份客串。贊助商打電話嚟問:『月野美咲』係咪即係『AV女優月野美咲』?係咪即係『新聞上面嗰個月野美咲』?」

松本導演望住阿朗。

「我幫佢講咗好多好說話——我話佢係專業演員,私生活同工作無關。我話佢頭先拍嗰場戲,一個take搞掂,冇NG。我話佢嘅演技,好過你哋公司一半嘅合約演員。」

「然後呢?高層點講?」

「高層話——『AV女優嘅私生活,就係佢嘅賣點。觀眾買佢嘅AV,係因為幻想。而家佢有男朋友,幻想破滅,賣點冇咗。』」

阿朗揸實拳頭——揸到指節發白,指甲插入掌心。

「你哋呢個行業——真係好荒謬。一個人嘅價值,唔係睇佢做唔做到嘢,而係睇佢有冇男朋友。荒謬到極點。」

松本導演望住佢,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

「荒謬嘅唔係行業——係人心。人心就係咁——見到人企得高,就想推佢落嚟。見到人有幸福,就想破壞佢。見到人坦白,就笑佢蠢。」

錄影廠入面。

美咲企喺咖啡店佈景前——木櫃檯,咖啡機,暖黃燈光,同之前一樣。

今日嘅戲份好簡單——三句對白,同主角傾偈,關於「幸福」嘅定義。主角問:「你覺得幸福係咩?」角色答:「幸福係……有人等你返屋企。」

三句。

廿幾個字。

但全場嘅氣氛好沉重——沉重到似就嚟落雨,但灑水系統冇開。

工作人員望住佢嘅眼神,由以前嘅 「好奇」 ——「呢個AV女優識唔識做戲㗎?」——變成 「尷尬」 ——「我知你秘密,我唔知點同你相處。」

有人低頭避開視線——望住地下,望住劇本,望住鞋。

有人細細聲傾偈——聲線好細,細到似蚊嗡,但你知道佢哋講緊你。

有人刻意好大聲講嘢嚟掩飾不安——「喂,今日收工去邊度食飯?」、「唔知呀,你話啦」、「去返上次嗰間居酒屋啦」——大聲到似做戲。

「各就各位。」

松本導演嘅聲線同平時一樣冷靜——冷靜到似冰底嘅水。

美咲企喺櫃檯後面,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Action。」

主角行入嚟——一個四十幾歲嘅女演員,演過好多日劇嘅媽媽角色——望住美咲,講對白:「你覺得幸福係咩?」

美咲望住佢——微笑,唔係「國民初戀」嗰種甜到漏嘅笑,而係一個普通女仔諗起「幸福」嗰陣嘅笑。

「幸福係……有人等你返屋企。」

聲線好輕——輕到似風吹過,但好定——定到似釘釘。

佢嘅演出同平時一樣——自然、到位、有溫度。

但佢感覺到——鏡頭後面嘅人,唔係睇緊佢嘅演技。佢哋嘅視線,唔係由monitor發出嚟,而係由好奇發出嚟。佢哋睇嘅唔係角色,係美咲——係新聞上面嗰個美咲——係「愛情酒店過夜」嗰個美咲。

「Cut。OK,下一場。」

松本導演嘅聲線冇咩表情。

美咲行出佈景,去角落休息——角落有張摺凳,紅色,有啲舊,坐低嗰陣「吱」一聲。

冇人同佢講嘢。

連之前同佢傾偈嘅真希——嗰個開朗到似體育會出身嘅女仔——今日都避開佢嘅視線。

真希企喺另一邊,背對住美咲,同第二個演員傾偈。佢嘅背脊好直,直到有啲僵硬——似一個人刻意扮忙,扮聽唔到,扮唔知。

美咲坐低,打開劇本——白色紙,黑色字,上面有佢嘅筆記:用鉛筆寫住「幸福=有人等你」,旁邊畫咗一個細細嘅笑臉。

低頭望住啲字——佢唔係睇對白,而係唔想見到周圍嘅人。

唔想見到嗰啲尷尬嘅眼神。

唔想見到嗰啲竊竊私語。

唔想見到嗰啲刻意避開嘅背脊。

「美咲。」

佢擡頭。

係松本導演——企喺佢面前,雙手交叉胸前,表情同平時一樣嚴肅。

「導演……」

「你頭先演得好好——嗰句『有人等你返屋企』,節奏啱,情感啱,冇多冇少。」

松本導演嘅聲線好平靜——平靜到似喺度講「今日星期三」。

「但你要記住——你嚟呢度嘅目的,係演戲。唔係討好任何人——唔係討好工作人員,唔係討好高層,唔係討好贊助商,唔係討好網上嗰啲留言。你只需要做好你嘅戲。其他嘢,唔關你事。」

美咲望住佢。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松本導演輕輕拍一拍佢膊頭——力好輕,輕到似羽毛,但好暖——然後行開。

美咲望住松本導演嘅背影——黑色西裝,短髮,背脊好直——眼眶有啲濕。

由心入面濕出嚟。

夜晚。

收工。

美咲行出電視台。

夜晚嘅風吹過嚟——有啲涼,有啲乾——吹到頭髮亂咗。

佢見到阿朗企喺門口——灰色衛衣,牛仔褲,波鞋。手上面揸住兩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蒸氣升上嚟。今日冇打貓呔,可能因為趕時間,可能因為覺得唔需要。

「你又等咗好耐?」 美咲問。

「四個鐘——由你入廠等到你出廠。」 阿朗遞咖啡俾佢。

「你唔使返工?」

「請咗假——同森本導演講『女朋友有事』,佢話『哦』,就准咗。」

「森本導演會咁好死?」

「佢話『你欠我一個人情,下次拍『人妻同管理員』,你要幫手搬道具』。」

美咲接過咖啡,飲一啖——熱嘅,苦嘅,好飲。

「今日點樣?」 阿朗問。

「……好靜——靜到似圖書館。冇人同我講閒偈,冇人問我『收工去邊』,冇人同我講『今日辛苦晒』。只有『呢度簽名』、『呢度企』、『呢度望鏡頭』。工作嘅講嘢,冇真心嘅講嘢。」

「松本導演呢?」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對眼,入面有擔心。

「佢叫我記住——我嘅目的係演戲,唔係討好任何人。」

阿朗沉默一陣——望住地下,望住自己對波鞋。

「佢講得啱。」

「我知道。」

「妳做到嗎——喺冇人支持妳嘅環境下面,繼續做妳要做嘅嘢?」

美咲望住手中嘅咖啡罐——金色罐,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我想做到——我想做到俾佢哋睇。」

「妳會做到。」

「你點知?」

「因為妳到而家都未放棄——由第一部第一章到第三部第三章,妳冇放棄過。妳冇放棄演戲,冇放棄我,冇放棄自己。呢種人——唔會因為幾句說話就停低。」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到眼濕濕,但冇流。

「你成日都對我咁有信心——我對自己都冇咁大信心。」

「因為妳值得——妳做嘅每一件事,都證明妳值得。」

兩個人企喺電視台門口。

夜晚嘅風有啲涼——秋天,凌晨,溫度跌到十五度。

美咲戴住口罩,挨喺阿朗身邊。

「喂,陳家朗。」 佢輕輕叫。

「嗯。」

「你驚唔驚——驚我呢單新聞會影響你?會影響你嘅事業,會影響你嘅 reputation,會影響人哋點睇你?」

阿朗望住佢。

「我驚——驚妳會受傷,驚妳會唔開心,驚妳會因為呢啲嘢而懷疑自己。但我唔驚自己——我冇咩可以失去。我戶口得兩萬幾円,我嘅 reputation 本來就係『拍AV嘅香港人』,再差都差唔到去邊。」

「咁點解你仲喺度——仲企喺度,陪我等,接我收工?」

「因為驚還驚——愛你還愛你。兩件事。驚唔會令我走,愛先會令我留。」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頭先講『愛』——你講咗『愛』字。你平時淨係講『鍾意』,你今日講『愛』。」

「係。」

「第一次——你第一次講呢個字。」

「係——之前唔敢講,因為覺得『愛』太重,怕自己承擔唔起。但而家——而家我知,我承擔得起。」

「你唔准收返——講咗出口,就係我嘅。」

「我唔會收返——我講嘅嘢,從來唔收返。」

美咲笑住攬住佢——攬到好實,面頰貼住佢心口,聽到佢心跳——砰、砰、砰。

電視台門口嘅保安——一個五十幾歲嘅阿叔,著住制服,坐喺度——望住呢對情侶,搖搖頭,但嘴角有笑意。

然後擰開面,扮睇唔到。

夜晚。

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討論區嘅留言。

螢幕嘅光映喺佢塊面上面——藍白色,一閃一閃。

美咲挨喺佢身邊——坐喺榻榻米上面,背脊挨住牆,雙手揸住一杯熱茶——綠色嗰種,玄米茶——望住螢幕。

「你唔好睇啦——睇完只會唔開心。」 美咲想閂電腦,手已經伸到鍵盤上面。

「我要睇——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孫子兵法講嘅。」

「你幾時睇孫子兵法?」

「喺AV片場等開工嗰陣睇——等山口抽筋嗰陣,有好多時間。」

「你睇完會唔開心。」

「我已經唔開心——唔爭在。唔開心要唔開心到盡,先知道點樣令自己開心返。」

美咲嘆氣,由得佢。

留言——成千個,不停咁更新:

「月野美咲有男朋友?我唔信!佢係我嘅國民初戀!」
「個男嘅係邊個?香港人?拍AV㗎?笑死,AV女優同AV副導演,絕配。」
「佢以後仲拍唔拍AV?有男朋友拍AV會唔會好怪?我唔想睇佢啲AV啦,諗起佢男朋友。」
「支持美咲!拍拖係私事!廿四歲拍拖好正常,你哋冇拍過拖咩?」
「但佢嘅賣點係『國民初戀』嘛——初戀點可以有男朋友?初戀嘅定義就係『未戀』。」
「你哋好幼稚,女優都要生活㗎。佢唔係你哋嘅公仔,佢係人嚟㗎。」
「個香港人係導演?拍過咩戲?《標籤》?未聽過。」
「《標籤》係東京獨立電影節評審團特別賞,你唔知唔代表冇。」
「咁又點?都係AV副導演。」

好壞參半。

一半一半。

但壞嘅留言,永遠比好嘅留言更刺眼——刺到你會記住,會 loop,會 replay,會喺心入面生根。

「你睇呢句。」 美咲指住其中一個留言,手指有啲震:

「『佢以後唔會紅啦,邊個想睇一個有男朋友嘅AV女優?幻想破滅,收皮啦。』」

「呢句係廢話——完全係廢話,連反駁嘅價值都冇。」 阿朗講。

「點解?」

「因為妳嘅目標唔係做紅嘅AV女優——妳嘅目標係做演員。紅唔紅,唔係妳嘅終點。做好戲,先係。」

美咲望住佢。

「你記得——你記得我嘅夢想。」

「我記得妳每一個夢想——由妳喺後樓梯同我講『我想做演員』嗰日開始,我每一句都記住。」

美咲輕輕挨喺佢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喂,陳家朗。」

「嗯。」

「我哋會冇事㗎可——會過到呢關㗎可?」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嗰堆留言——白色底,黑色字,一行一行,似墓碑。

「會——會冇事。我哋會企返起身,會繼續行,會證明俾佢哋睇——佢哋打唔低我哋。」

「點解你咁肯定?」

「因為我哋經歷過更差嘅事——更差、更難頂、更冇希望。」

「例如?」

「例如我戶口長期得三萬円——三個月連續,冇多過。每個月頭交租,都諗『今個月點過』。」

美咲笑出聲——「噗」——笑到挨住佢膊頭都震。

「呢個真係好差——差到極點。我戶口最差嗰陣都有十萬。」

「妳富有——妳係我識過最有錢嘅女人。」

「十萬円叫有錢?」

「對我嚟講,係——夠食三個月飯糰。」

兩個人望住螢幕,沉默。

靜到聽到電腦風扇嘅嗡嗡聲,聽到窗外貨車經過嘅引擎聲,聽到美咲手中杯茶嘅水聲——搖下搖下。

「喂,閂咗佢啦。」 美咲講——「睇完都只係唔開心——唔會改變任何嘢。佢哋要鬧,由得佢哋鬧。我哋要生活,我哋繼續生活。」

「好。」

阿朗閂電腦——「啪」——螢幕黑咗,反光見到兩個人嘅倒影。

房間靜落嚟。

窗外有貨車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遠處有救護車嘅響聲——「嗚——嗚——嗚——」,愈來愈遠,最後消失。

「陳家朗。」 美咲喺黑暗中叫佢。

「嗯。」

「你聽日仲會唔會嚟接我收工——喺電視台門口等我四個鐘,揸住兩罐咖啡?」

「會——會嚟。聽日嚟,後日嚟,大後日嚟。日日都嚟。」

「點解——你唔使返工?唔使剪片?唔使交租?」

「因為我應承過妳——喺後樓梯,妳話『你唔好走』,我話『我唔走』。應承咗嘅嘢,要做到。」

「你好死板——死板到似舊石頭。」

「我係浪漫嘅死板——舊石頭上面雕咗花。」

美咲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阿朗就嚟唞唔到氣。

第二朝。

阿朗起身嗰陣,美咲已經走咗。

被窩入面仲有佢嘅溫度——暖嘅,軟嘅——同茉莉花洗頭水嘅味。

枱面有一張紙條——白色,用鉛筆寫,字體圓圓地,有少少歪:

「我去拍AV啦——今日係『人妻同郵差』,郵差會送情信,劇情好老套,但我會努力演好。
你記得食早餐——枱面有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
PS:尋晚你話『愛』嗰句——我錄低咗。
PPS:講笑——我記喺心入面。心入面有個位,專門放你講嘅嘢。
PPPS:今晚見。」

阿朗望住張紙條——望住「今晚見」三個字——笑咗好耐。

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隔籬屋又拍牆。

佢咬住飯糰——吞拿魚味,乾乾地,但好味——打開電腦。

有一封新郵件。

寄件者:釜山國際影展。

標題:「2024 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 Official Selection Notification」

紅色字。粗體。感嘆號。

阿朗嘅心跳停咗一拍——真係停咗,佢肯定。

佢㩒開。

逐隻字逐隻字咁讀:

「親愛的陳家朗導演,

恭喜! 貴作品《標籤》已正式入圍本屆釜山國際影展『廣角鏡 – 亞洲短片競賽』單元。此單元旨在發掘亞洲新銳導演,入圍作品將於影展期間放映,並由國際評審團評選出最佳短片。」

阿朗讀完第一段。

停咗。

然後——「啊啊啊啊啊——」

佢大喊一聲,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水杯嘅水都震。

隔籬屋敲牆——「嘭嘭嘭」——「靜啲啦!朝早八點咋!」

阿朗唔理,拎起電話打俾美咲。

嘟——嘟——嘟——

「喂?我做緊——」 美咲嘅聲線好細,細到似怕俾人聽到。

「入圍咗!!」

「吓?」

「釜山國際影展——入圍咗!!『廣角鏡 – 亞洲短片競賽』!!」

電話嗰頭沉默三秒。

然後美咲大嗌——「啊啊啊啊啊——」

阿朗隱約聽到電話嗰頭傳來森本導演把聲——由好遠嘅地方傳嚟,似喺山洞入面講嘢:「又嚟?!又浸魚?!今次係金魚定鯉魚?!」

美咲:「導演!今次唔係魚!係釜山!」

森本導演:「吓?你話想食釜山料理?而家先朝早咋喎——」

美咲已經收咗線。

阿朗望住電話,笑到癲咗——笑到踎低,笑到咳,笑到眼淚都標。

佢 send 咗個 message 俾美咲:

「我哋要去釜山啦——要着靚啲,行紅地氈(可能又係膠墊,但冇所謂)。」

美咲秒回:「一齊去——着情侶裝。」

「情侶裝?我冇錢買新衫。」

「着返你套西裝,我着返女人街嗰條裙。一樣好睇。」

仲有一個貓sticker——心口有紅心,下面寫住「おめでとう」。

阿朗save低。

第四個。

佢而家有四個貓sticker。

佢望住窗外——東京嘅朝陽,由雲層嘅罅隙射入嚟,一條一條,金色嘅光。

好光。

光到佢瞇起眼——眯到剩返一條線。

但佢唔想避。

因為呢道光——係屬於佢哋嘅。

由第一部第一章到第三部第三章,由東京到香港,由香港返東京——終於見到光。

(第三部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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