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入圍嘅消息,似一支強心針,打入阿朗同美咲嘅血管入面——心跳有力咗,呼吸順暢咗,連望住銀行戶口嗰三萬幾円都覺得「冇咁絕望」。

但針藥有副作用。

新聞曝光之後嘅第三日,美咲嘅公司終於發出正式聲明——用官方嘅字體、官方嘅語氣、官方嘅公關語言:

「本公司旗下藝人月野美咲,與導演陳家朗先生目前正在交往。此為私人領域之事,懇請各位溫暖守護。今後月野美咲仍會專注於演藝工作,請繼續支持。」

公關稿。





四平八穩。

咩都講咗,咩都冇講——有講「交往」,冇講「愛情酒店」;有講「溫暖守護」,冇講「請唔好走粉」;有講「專注演藝工作」,冇講「唔會因為拍拖而退休」。

但粉絲嘅反應,完全唔「溫暖」。

「背叛!」
「國民初戀唔係屬於我哋嘅咩?我哋買碟係因為妳屬於我哋!」
「我買咗咁多碟,你同我講你有男朋友?退錢!」
「以後唔買你嘅作品——轉去睇第二個。」




「個男嘅咩料?香港人?AV副導演?憑咩?」

美咲望住手機上面嘅留言,面無表情——面無表情到似一塊鏡,乜都映到,乜都冇反應。

「妳冇事嘛?」 阿朗坐喺佢身邊——公寓嘅榻榻米上面,背脊挨住牆——手上面揸住兩罐咖啡,今次係熱嘅,因為秋天到咗,天氣開始涼。

「冇事。」 美咲熄電話——「啪」——螢幕黑咗,「預咗。由我決定承認嗰日開始,就預咗有呢啲留言。」

「妳喊唔喊?」 阿朗問。





「你想我喊?」 美咲望住佢。

「我想妳喊完之後笑返——喊可以釋放壓力,笑可以重新上路。先喊後笑,係最健康嘅情緒流程。」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噗」——「你嘅安慰方式好奇怪——奇怪到似你條貓呔。」

「有效就得——妳笑咗。證明有效。」

美咲飲一啖咖啡——金色罐,GEORGIA,熱嘅——挨喺阿朗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

「喂,陳家朗。」

「嗯。」

「你話……我哋去釜山——會唔會有人認得我?會唔會有人喺紅地氈旁邊大叫『AV女優』?」





「一定會——釜山影展好多人,幾百個記者,幾千個觀眾。一定會有人認得妳——認得『月野美咲』,認得『愛情酒店』,認得『新聞嗰個AV女優』。」

「咁你會唔會驚——驚同我一齊行紅地氈,會被人影相,會被人寫『AV副導演拖AV女優』?」

阿朗望住手中嘅咖啡罐——金色罐,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我唔驚。」

「點解?」

「因為妳行紅地氈嗰日——唔係『AV女優月野美咲』,係『演員林美月』。紅地氈上面嘅人,係演員,唔係AV女優。AV女優係你嘅過去,演員係你嘅現在——將來都係。」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成日都幫我 redefine 自己——重新定義我係邊個。我自己都做唔到嘅嘢,你做得到。」

「因為妳值得——妳值得一個新嘅定義,唔係由公司俾妳,唔係由fans俾妳,而係由妳自己俾妳自己。我只係幫妳講出嚟。」

美咲輕輕錫咗佢面頰一下——「啜」——好輕,好短。

「呢個係獎勵你成日講好聽嘅說話——獎勵你由第一部講到第三部,由第一章講到第四章,由東京講到釜山。」

「咁我要成日講——講到妳厭為止。」

「你會攰㗎——講好聽嘅說話要用腦,用腦會攰。」

「講好聽嘅說話俾鍾意嘅人聽——唔會攰。會愈講愈精神,因為見到妳笑。」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夜晚。

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搜尋「釜山國際影展 入圍 記者招待會 注意事項」。螢幕上面係韓文,佢睇唔明,要用Google Translate慢慢譯。

美咲坐喺佢身邊——挨住佢膊頭,頭髮有啲濕,因為啱啱沖完涼——一齊睇。

「大會叫我哋準備一條短片——介紹自己,介紹作品。長度唔超過三分鐘。」 阿朗講。

「幾時要交?」

「下個禮拜五之前——五日後。」





「你拍?」

「我拍——雖然得一部Blackmagic,一枝燈(煙叔借嘅),冇crew,冇budget。但拍到。」

「我演?」

「妳演——我寫咗稿,妳背。好短,得十句。」

「又係我哋兩個——由《標籤》到而家,乜都係我哋兩個。」

「因為我哋冇錢請人——請人要錢,我哋冇。」

「窮嘅好處?」

「窮令我哋更加依賴彼此——唔依賴唔得,因為冇第三個人可以靠。」

「你成日都將窮講到好浪漫——『窮係萬惡之源』、『窮令我哋依賴彼此』、『窮令我真實』。你幾時出本《窮嘅哲學》?」

「等我有錢先——而家窮到出書都冇錢俾出版社。」

美咲笑住用 pillow 打佢——「嘭」——阿朗笑住擋。

「你收聲啦!——成日講窮,講到我覺得自己好有錢。」

「妳對我嚟講,真係好有錢——戶口有十萬円,夠我食三個月飯糰。」

「你嘅生活標準好低——低到似中世紀窮人。」

「中世紀窮人都係咁過——我同佢哋同行。」

兩個人打咗一輪——pillow 飛嚟飛去,打到劇本散咗幾頁——攤喺榻榻米上面唞氣。

「喂。」 美咲講,望住天花板。

「嗯。」

「條短片——你打算點拍?用咩風格?黑白定彩色?有冇配樂?你諗好未?」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

「簡單就得——妳坐喺度,講妳嘅夢想。我坐喺妳隔籬,講我嘅夢想。唔使剪接,唔使配樂,唔使調色。一鏡到底——就得。」

「就係咁?唔會太單調?觀眾會悶?」

「最真嘅嘢——最唔單調。假嘅嘢先需要包裝,真嘅嘢,你擺喺度,人哋就會感受到。」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

「好——聽日拍。新宿公園,下午三點,陽光最靚嗰陣。」

第二日。

新宿公園。下午三點。

陽光正好——秋天嘅太陽,唔辣,暖笠笠,由天空灑落嚟,金黃色。

樹葉開始變黃,有幾塊飄落地下,鋪咗薄薄一層。

阿朗揸住部Blackmagic——舊到就嚟打柴,電用得半個鐘——對住美咲。

美咲坐喺長櫈上面——紅色嘅長櫈,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著住白色連身裙,又係嗰件。洗到有啲薄,領口有少少鬆,陽光打落去,透透地,好靚。

頭髮放咗落嚟,黑長直,耳邊有幾縷碎髮。素顏,只搽咗防曬。

「準備好未?」 阿朗問,企喺鏡頭後面。

「未——未準備好。個心仲係卜卜跳。」

「妳成日都未——由第一部未到第三部,由東京未到釜山。」

「因為我緊張——緊張會令心跳加速,心跳加速會令個腦空白,個腦空白會唔記得對白。」

「緊張咩?妳對住我講嘢咋——我係你男朋友,唔係陌生人。」

「就係因為對住你先緊張——對住陌生人我反而唔緊張,因為陌生人唔重要。你重要——重要先會緊張。」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但死撐。

「……當我係樹窿——樹窿唔會望住妳,唔會畀反應,唔會令妳緊張。」

「你唔似樹窿——樹窿係黑色嘅,好深,講嘢有回音。你冇回音。」

「咁似咩?」

「似……一個我好鍾意嘅人——一個我會緊張、會心跳、會面紅、會手心出汗嘅人。」

阿朗面紅到耳根——紅到耳珠,紅到頸。

「……Action。」 佢㩒掣——手指有啲震,紅燈著。

美咲望住鏡頭。

陽光打喺佢面上——金色嘅光,由側面射過嚟,將佢嘅輪廓勾得好清楚。瞳孔入面有光——好細,但好亮。

「我叫林美月。」

佢講,日文——標準嘅東京腔,一個字一個字,好清楚。

「我係一個演員。」

停頓——大約兩秒。

「我細個嘅夢想——係企喺日本電影學院賞嘅台上。着住晚裝,化好妝,對住鏡頭講『多謝』。我想多謝嘅人好多——多謝教我演戲嘅老師,多謝俾機會我嘅導演,多謝相信我嘅工作人員。」

佢停一停。

「但最想多謝嘅——係一個香港人。」

阿朗喺鏡頭後面,手心出汗——汗到揸唔實部相機。

「佢好窮——戶口長期得三萬幾円。佢成日著同一件灰色衛衣——洗到褪色,領口鬆晒,佢都話『仲著得』。佢唔識講好聽嘅日文——『ありがとう』會講成『ありがとー』,『すみません』會講成『すみましぇん』。」

佢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嘅阿朗。

「但佢嘅電影——講到我心入面嘅說話。我講唔出口嘅嘢,佢幫我講。我唔敢面對嘅自己,佢幫我面對。」

美咲嘅眼眶開始紅。

「佢令我覺得——就算全世界話我唔得——話我『AV女優唔配做演員』、話我『唔知醜』、話我『返去拍AV啦』——我都仲有價值。」

眼淚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流過面頰,滴喺白色連身裙上面。

但佢笑住。

「因為佢見到嘅——唔係『AV女優月野美咲』,唔係『國民初戀』,唔係『商品』。而係『演員林美月』——一個會喊、會笑、會掙扎、會繼續行嘅人。」

「多謝你,陳家朗。」

「Cut。」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三吋螢幕,有死線,色彩偏藍——但畫面入面嘅美咲,每一格都係戲。

佢手震——唔係因為技術問題,唔係因為部機就嚟冇電,而係因為美咲講嘅每一句,都係對佢講嘅。

唔係對鏡頭講。

係對佢講。

「……過咗。」 佢聲線有啲沙——沙到似病咗。

美咲抹眼淚——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行過嚟。

「到你。」

「吓?」

「輪到你講——我拍你。你坐過去。」

「我唔使講——我係導演,導演應該喺鏡頭後面,唔係鏡頭前面。」

「你都要講——我哋一齊拍。你話『一鏡到底』,你話『最真嘅嘢最唔單調』。你講嘅嘢,你要做埋。」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紅紅嘅眼、仲有淚痕嘅面、但好堅定嘅眼神。

「……好啦。」

佢哋換位。美咲揸機——手勢有啲生硬,因為未試過,但揸得好穩。

阿朗坐喺長櫈上面——同一張櫈,同一個位,陽光打落嚟。

「Action。」 美咲㩒掣。

阿朗望住鏡頭。

陽光好光——由側面射過嚟,光到佢瞇起眼。

「我叫陳家朗。香港人——嚟日本兩年。」

停頓。

「我嚟嗰陣——以為自己會拍藝術片,黑澤明嗰種,小津安二郎嗰種。結果我拍咗AV——『新婚人妻同快遞員』,『家庭主婦同水喉匠』,『人妻同郵差』。拍到山口一見到我就要抽筋。」

佢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

「我好窮——戶口長期得三萬幾円。我成日著同一件灰色衛衣——因為得嗰一件,洗咗等乾,乾咗再著。我唔識講好聽嘅日文——到而家都分唔清『は』同『が』。」

佢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嘅美咲。

「但我遇到一個人——佢係AV女優。但佢唔止係AV女優。佢係一個演員——一個好鍾意演戲、但世界唔俾機會佢嘅演員。佢嘅演技好過好多所謂『專業演員』,但因為佢嘅背景,冇人肯俾機會佢。」

阿朗嘅喉嚨開始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我拍咗一套片俾佢——用AV片場、AV器材、AV嘅crew。因為我冇錢,得呢啲。我想世界見到——佢嘅演技。佢值得一個機會。」

佢停一停。

「套片入圍咗三個影展——東京、香港、釜山。好多人話好犀利。但最重要嘅唔係入圍——最重要嘅係,佢終於相信自己係一個演員。唔係公司講嘅,唔係fans講嘅,而係佢自己相信嘅。」

阿朗望住鏡頭。

「多謝妳,林美月。」

「Cut。」

美咲望住monitor playback——望住螢幕入面嘅阿朗:眼紅紅,嘴唇震,但對眼好定。

眼淚流落嚟。

「你做咩喊?」 阿朗行過嚟,企喺佢面前。

「你講嘢太感動——感動到我想喊。你平時講金句都係一句兩句,今次講咗成篇。」

「我講事實咋——我嘅經歷,我嘅感受,我嘅說話。全部係真嘅。」

「你嘅事實好感動——感動到似電影對白。你應該寫落劇本。」

「……哦。」

美咲喊住笑——又喊又笑,樣衰到爆——攬住阿朗。

新宿公園嘅陽光灑落嚟——金黃色,暖笠笠。

兩個年輕人攬埋一齊——佢挨住佢心口,佢攬住佢條腰。

一部舊Blackmagic放喺長櫈上面,鏡頭仲錄緊——紅燈著住,錄緊天空。

好藍。

好藍。

夜晚。

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剪片——時間軸上面得兩條clip,一條美咲,一條佢自己。好簡單,接埋就得。

美咲坐喺佢身邊,一齊睇playback——兩個人嘅頭挨埋一齊,螢幕嘅光映喺佢哋塊面上面。

「你睇吓你——你講到眼濕濕,成個細路仔。」 美咲指住螢幕。

「我冇喊——我係眼濕濕,眼濕濕唔等於喊。喊要有眼淚流落嚟,我嘅眼淚冇流過。」

「你眼眶紅晒——紅到似兔子,似飲醉酒。」

「我敏感——今日敏感陽光,新宿公園嘅陽光太強,令到我眼睛不適。」

「又敏感?你上次話敏感愛情酒店,上上次話敏感我個人,今次敏感陽光——你嘅敏感源好多。」

「我係敏感體質——天生嘅,冇得醫。」

美咲笑到收唔到聲——挨住阿朗膊頭,笑到咳。

阿朗剪完條片——export——mp4,1920x1080,24fps——send俾釜山影展大會。

「搞掂。」 佢挨後,背脊挨住牆。

「我哋幾時出發?」 美咲問。

「下個月十五號——大會包住宿,四日三夜,住海雲台附近嘅酒店。但機票要自己俾——香港快運,成田飛釜山,來回。」

「……你戶口夠錢嗎?」

阿朗望一望銀行餘額——手機打開網上銀行,螢幕顯示:¥34,280。

「……夠。我啱啱出咗Bonus——郵差嗰套,『人妻同郵差』,銷量好好。森本導演話『香港仔,你條橋好』,俾咗¥5,000 bonus。」

「又Bonus?你上個月先話水喉匠有Bonus——」

「山口轉型做郵差嗰套——佢著住郵差制服,送送下信就抽筋,抽筋抽到仆低,仆低嗰下撞到女主角。觀眾話好笑,銷量爆咗。」

「日本市場好廣闊——連郵差抽筋都有市場。」

「日本 AV 市場係世界級嘅——咩題材都有人睇。郵差、水喉匠、快遞員、管理員、教師、學生、醫生、護士、律師、議員……遲早有『太空人』。」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我出妳嗰份——機票,我幫你出。」

「吓?」

「機票——來回釜山,我幫你俾錢。」

「唔使——」

「你聽我講。」 美咲望住佢,眼神好認真——認真到似佢對住鏡頭講「我會繼續」嗰種認真,「你陪我面對咁多嘢——新聞、電視台、竊竊私語、留言、我阿媽(雖然佢仲未打嚟,但佢一定會打)。你喺電視台門口等我四個鐘,你陪我一齊睇留言,你陪我練對白,你陪我面對全世界。」

佢停一停。

「機票係少少心意——比起你為我做嘅嘢,機票好少。你唔使唔好意思。」

阿朗望住佢。

「……妳唔使咁客氣——我哋之間,唔使計呢啲。」

「唔係客氣——係因為我哋係夥伴。夥伴之間,要互相支持。你支持我,我支持你。你冇錢嗰陣,我幫你。我冇信心嗰陣,你幫我。一還一,二還二。」

阿朗沉默一陣——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好。但釜山嘅飯——我請。四日三夜,三餐一宿,全部我請。」

「你請得起?釜山物價唔平——一餐飯要成萬圜。」

「我借住先——同煙叔借,同山口借,同大田先生借。還到嘅。」

「同邊個借?」

「煙叔——佢話過『香港仔有難,一定幫』。佢戶口有幾百萬,借我幾萬濕濕碎。」

「佢會借俾你?」

「佢話『還唔到唔緊要,請我食飯就得』。」

美咲望住阿朗,笑得好甜——甜到似「國民初戀」嗰種甜,但今次係真嘅,唔係演嘅。

「你身邊嘅人——個個都好好。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全部好好。」

「因為我好好——好人會吸引好人。」

「你唔怕醜?——讚自己讚得咁出面。」

「我講事實——事實唔使怕醜。」

美咲笑住打佢——「啪」——

第二日。

AV片場。

阿朗入到片場,發現牆上面貼咗一張海報。

手繪嘅——用箱頭筆畫嘅,A3紙,白色底,黑色字。上面寫住 「釜山國際影展」 五個字——繁體中文,一筆一劃,好整齊——周圍有星星、有心形、有煙叔枝煙嘅圖案(一支煙,有煙圈)。

「……咩嚟?」 阿朗問,企喺海報前面。

「打氣海報。」 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我哋整嘅。」

「你哋?」

「我、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全體人員,一個都不能少。」

阿朗望住張海報——望住上面嘅星星、心形、煙仔——心頭一熱。

「你哋……唔使咁誇張——我只係入圍啫,未攞獎。」

「誇張咩?」 山口行過嚟——今日著住郵差制服,因為要拍「人妻同郵差」第二集——「你係我哋片場出產嘅第一個入圍國際影展嘅導演——東京、香港、釜山,三個影展。呢個係光榮,係歷史,係我哋全體嘅驕傲。」

「我仲係副導演咋——未升正。」

「遲早會升——等森本導演退休。」

「佢幾時退休?」

「佢話『拍到冇人睇AV先退休』——即係永不退休。」

阿朗苦笑。

大田先生行埋嚟——企喺海報側邊,擺pose——「喂,幫我影張相——我要post上網,話我係『入圍釜山影展作品《標籤》嘅特別客串』。」

「你嘅客串得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都係客串。娜塔莉寶雯喺《Star Wars》都係出咗一陣咋。」

「你同娜塔莉寶雯比?」

「演員係平等嘅——唔分大細。」

阿朗望住大田先生,忍唔住笑。

森本導演企喺監視器後面——雙手交叉胸前,望住阿朗,點一點頭。

「陳桑——你拍AV兩年,從來冇埋怨過。叫你搬道具就搬道具,叫你打燈就打燈,叫你頂山口個位就頂山口個位。你幫我搞好多次拍攝——『新婚人妻同快遞員』系列賣斷市,你嘅功勞。你自己又拍咗套入圍影展嘅片——《標籤》。你值得。」

阿朗望住森本導演——望住佢認真嘅樣、額頭上面嘅皺紋、眼神入面嘅肯定。

「……多謝。」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你欠我好多人情,慢慢還。」

「又請——點解個個都要我請食飯?我戶口得三萬幾円咋。」

「你可以請我哋食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我哋唔介意。」 山口講。

「我介意——我要食吉野家。」 大田先生舉手。

「你唔准出聲。」 煙叔望住大田先生。

「點解?」

「因為你零點三秒嘅close up,剪咗阿朗成晚。你欠佢人情。」

大田先生冇聲出。

全場笑。

美咲企喺化妝間門口——望住呢一切,望住阿朗俾人圍住、俾人拍膊頭、俾人笑——忍唔住笑。

佢行到阿朗身邊,輕輕拖住佢隻手——尾指勾住尾指。

「你睇——咁多人支持你。煙叔、山口、大田先生、森本導演——全部撐你。」

「係。」

「所以你一定要喺釜山做得好——唔好辜負佢哋。」

「我盡力——盡力而為,做到最好。」

「唔係盡力——係一定。你要話『一定』。」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認真嘅樣。

「……妳幾時變得咁嚴格?由溫柔女朋友變咗魔鬼教練。」

「由你做我導演嗰日開始——導演嘅責任就係鞭策演員。我鞭策你,你鞭策我。互相鞭策。」

「鞭策要用鞭——妳有冇鞭?」

「我用 pillow 就夠——尋晚打到你叫救命。」

兩個人對望。

煙叔喺旁邊細細聲同山口講:「佢兩個——愈嚟愈癡纏。當正片場係佢哋屋企。」

山口點頭——「係囉——我哋呢啲單身漢好難受。見到人哋拍拖,自己得抽筋。」

大田先生:「你唔係有抽筋陪住你咩?——抽筋係你嘅 partner,永遠唔會離開你。」

山口:「……你好嘢。你係咪想打交?」

大田先生:「我close up shot就得,打交唔得。」

全場又笑。

夜晚。

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新劇本——打字打得好快,手指喺鍵盤上面飛。

美咲挨喺佢身邊——背脊挨住牆,雙手揸住一杯熱茶——睇緊一本演技書,《アクターズ・スタジオ》,關於方法演技。

「你寫咩?」 美咲問。

「新嘅故事——關於一個香港人同一個日本人,喺東京相遇。」

「又係呢個?你寫過好多次——《標籤》係呢個,《未完成的夢》係呢個,你寫嚟寫去都係呢個。」

「今次唔同——今次佢哋唔係拍電影。佢哋開咗一間小食店。」

「小食店?——賣咩?」

「賣魚蛋——咖喱魚蛋,辣嘅。」

「……點解係魚蛋?點解唔係關東煮?點解唔係飯糰?」

「因為我掛住香港嘅魚蛋——廟街嗰啲,咖喱味,辣到流眼淚嗰啲。我嚟咗日本兩年,冇食過。」

美咲忍唔住笑——「你將你嘅鄉愁寫入劇本——因為你掛住魚蛋,就寫一個魚蛋嘅故事。」

「好多導演都係咁——將自己嘅生活放入作品。係枝裕和拍《比海還深》,因為佢掛住佢阿爸。王家衛拍《花樣年華》,因為佢掛住上海。」

「你唔係係枝裕和,你唔係王家衛——你係陳家朗,一個AV副導演。」

「但我可以學佢哋——學佢哋將真心放入作品。」

美咲笑住搖頭。

「喂,陳家朗。」 佢輕輕叫。

「嗯。」

「你話……我哋將來——會唔會有一日,唔使再驚?唔使驚被人認得,唔使驚被人鬧,唔使驚被人標籤?」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劇本——游標閃下閃下。

「會——會有一日。唔係今日,唔係聽日,但會有一日。」

「幾時?」

「我唔知——我唔知幾時,唔知點樣,唔知要等幾耐。但我哋會一齊等嗰日——一齊等,一齊捱,一齊喊,一齊笑。等到嗰日嚟到。」

美咲望住佢,輕輕挨喺佢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好——我等。同你一齊等。」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開始飛向釜山——飛向一個新嘅城市、新嘅舞台、新嘅起點。

(第三部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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