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釜山嗰日,東京落住毛毛雨。

細到似霧,由灰濛濛嘅天空飄落嚟,黐喺機場嘅落地玻璃上面,一行一行,似眼淚。

「又係雨。」美咲望住機場出面嘅灰色天空,忍唔住講,「我哋去邊,雨就去邊——東京又雨,香港又雨,走又雨,返又雨。雨係咪跟住我哋?」

「雨代表好運。」阿朗又搬出同一句,語氣定到似背書。

「你上次都係咁講——喺香港機場講嘅。『雨代表好運』,你作嘅。」





「因為係真嘅,所以可以重複講——真話唔怕老土。」

美咲笑住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機場大堂嘅人潮來來往往,有旅行團(舉住紅色旗仔,阿叔阿嬸跟住行)、有商務客(西裝筆挺,拖住黑色喼,面色凝重)、有學生(背囊掛住公仔,嘻嘻哈哈)。佢哋兩個拖住一個細喼(阿朗嘅,紅色,邊角磨到白晒),同一個大喼(美咲嘅,黑色,新嘅,入面有佢出席影展用嘅三條裙)。

「你個喼入面有咩?」美咲問。

「西裝、貓呔、電腦、相機、電話充電器、轉插、牙膏、牙刷、拖鞋——」

「你連拖鞋都帶?」





「酒店嘅拖鞋太薄,行兩步就穿。我對腳矜貴。」

「……仲有呢?」

阿朗望一望周圍,壓低聲線:「仲有一包香港魚蛋——咖喱味,廟街買嘅,真空包裝。」

美咲瞪大眼:「……你帶魚蛋去釜山?」

「以備不時之需——韓國嘢食辣,我怕妳腸胃唔舒服。如果妳食唔慣,可以食魚蛋。魚蛋唔辣,甜甜地。」





「你連呢啲都諗埋?你係導演定係保母?」

「我係多功能導演——導演、編劇、攝影、剪接、保母、男朋友,六合一。」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笑到彎腰,笑到周圍嘅人望過嚟。

兩個人過海關,上飛機。

阿朗坐窗口位——58K,靠窗——美咲坐中間,隔籬係一個韓國阿珠媽,著住花衫,頭髮電到好鬈,手上面揸住一本韓文雜誌。

飛機起飛嗰陣,引擎聲好大——「轟——」——阿朗望住窗外嘅東京愈變愈細。

高樓變積木。

公路變絲帶。





車變螞蟻。

最後消失喺雲層入面——白茫茫一片,乜都睇唔到。

「我哋離開日本啦。」美咲輕輕講,挨喺阿朗膊頭上面。

「係。」

「你緊張嗎——緊張因為要去一個新嘅地方、面對新嘅人、俾人評論你嘅作品?」

「少少——少少緊張,少少興奮,少少擔心,少少期待。混合埋一齊,似咖喱溝咖啡,唔知咩味。」

「我好多——好多緊張,好多擔心,好多『如果人哋唔鍾意我哋套片點算』。」





阿朗望住佢,輕輕握住佢嘅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緊張唔緊要——震住做,驚住做,手心出汗照做。做咗先算。」

美咲笑一笑,挨喺佢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兩個鐘後。

釜山金海機場。

落機嗰刻,阿朗感受到一陣濕潤嘅海風——鹹鹹地,暖暖地,由外面吹入嚟,穿過空橋,扑面而來。

釜山嘅天空好藍——藍到有啲唔真實,藍到似Photoshop拉高咗 saturation,藍到你會懷疑自己仲係咪喺現實世界。

「唔同天氣喎。」美咲望住個天,有啲驚訝,對眼瞪到好大,「東京落雨——呢度出太陽。藍天白雲,一滴雨都冇。」





「所以我話雨代表好運——東京落雨,我哋帶住啲雨嘅好運過嚟。雨留喺東京,好運跟我哋上飛機。」

「你又嚟——你嘅理論愈嚟愈牽強。」

「牽強唔緊要,有效就得。妳而家係咪冇咁緊張?」

美咲望一望個天,望一望阿朗。

「……又係喎。」

「咁咪得囉。」

兩個人拎行李——紅色細喼同黑色大喼,並排喺行李輸送帶上面——出大堂。





大堂有人舉住牌——白色紙牌,黑色marker,寫住「《標籤》陳家朗導演」,「陳」字寫錯咗,寫咗「陣」。

一個廿幾歲嘅女工作人員,戴眼鏡——銀色金屬框,短髮,笑容親切,著住白色T恤同牛仔褲,波鞋。

「陳導演?林小姐?」佢用英文問,有少少韓國口音,「C-h-e-n?」

「Yes. Thank you.」阿朗用英文答,日文喺呢度唔work,韓文佢唔識,英文係佢唯一嘅橋樑。

「Welcome to Busan! I'm Soo-jin, your liaison. I'll help you during the festival.」

Soo-jin 帶佢哋上車——一架白色嘅七人車,司機係一個阿叔,著住西裝,戴白手套。

車窗外,釜山嘅街道同東京好唔同——更多山,更多海,更多彩色嘅屋。藍色、黃色、粉色、綠色——一棟一棟,似積木,似童話。

美咲望住窗外,對眼發光——光到似佢第一次見到阿朗拍嘅playback嗰陣。

「好靚——靚到似電影場景。」佢講。

「係。」阿朗都望住窗外,但佢望嘅唔係風景,而係美咲嘅側臉——陽光打喺佢面上,瞳孔入面有光,睫毛好長。

「你做咩望住我?出面有海,有山,有橋——你望出面啦。」

「妳靚過風景——海會漲退,山會風化,橋會生銹。妳唔會。」

「……你喺車度都講呢啲?司機同Soo-jin喺度。」

「我喺邊度都講——喺飛機講,喺車度講,喺紅地氈都講。只要見到妳,我就想講。」

美咲面紅,擰開面望住窗外,但嘴角翹起——翹到收唔返。

Soo-jin 望住後鏡,偷笑——用手掩住嘴,但對眼出賣咗佢。

酒店。海雲台。

房間喺十二樓——1208號房。

落地玻璃,望住成個海雲台沙灘——白色沙灘,藍色海,綠色山,天空有幾隻海鷗飛過。海水喺陽光底下閃下閃下,似碎鑽。

阿朗企喺窗前,望住藍色嘅海,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

「嘩——」美咲由浴室行出嚟,「間房好大——大到可以跑步。浴室有浴缸,仲有企缸,仲有兩個洗手盤。」

「大會安排嘅——因為我哋係『入圍作品』。入圍先有呢個待遇,冇入圍就住 motel。」

「你間四疊半公寓——可以擺入呢間房嘅廁所。擺完仲有位剩。」

「……妳唔好成日提我間屋細。四疊半係日本標準單位,好多人都係住四疊半。」

「你係咪想我讚你間屋好大?」

「……妳繼續講啦。」

美咲笑住跳上床——「嘭」——攤喺度,張床軟到似雲,彈兩彈。

阿朗笑住攤喺佢身邊,兩個人並排,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形狀。

「喂,」美咲講,「聽日就係開幕禮啦。」

「係——紅地氈,記者,閃光燈,訪問。全部嚟齊。」

「你準備好未——準備好面對幾百個記者、幾千個觀眾、同埋全世界嘅目光?」

「未——我個腦仲係一片空白,似被格式化嘅hard disk。」

「我都未——我個心仲係卜卜跳,跳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聽日條紅地氈——係真嗰種。唔係澀谷嗰條紅色膠墊,唔係健身房鋪地下嗰種,邊角翹起嗰啲。」美咲講。

「真嘅、長嘅、好多記者嗰種——長到可以行成分鐘,記者多到你數唔到,閃光燈多到你眼花。」

「仲有呢?」

「仲有影迷——真嘅影迷,唔係煙叔佢哋扮嘅。」

阿朗深呼吸。

「我哋著咩——妳帶咗三條裙,我帶咗一套西裝。」

「你幫我揀——你係導演,導演要識得睇咩顏色上鏡好睇。你話事。」

「我點識揀——我對女裝冇研究。我淨係識分『灰色』同『唔係灰色』。」

「你係導演——導演要對美學有 sense。你唔係成日話『構圖』、『色調』、『光影』?」

「嗰啲係講緊拍戲——唔係講緊裙。」

「一樣啫——都係視覺。」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妳愈嚟愈多規則——以前妳唔會咁多嘢講。」

「你教嘅——你教我要有主見,要相信自己。我而家相信自己嘅眼光,所以你要相信我嘅眼光。」

美咲打開喼,拎出三條裙——掛喺衣架上面,排開:

黑色——簡約,到膝頭,長袖,望落好大方。

深藍色——似大海嘅顏色,裙擺到小腿,有少少閃片,低調但優雅。

暗紅色——搶眼,鮮豔,似紅酒,著咗會成為全場焦點。

「黑色太普通——個個都著黑色,行出嚟分唔到邊個打邊個。」阿朗望住三條裙,逐條逐條睇,好認真。

「深藍色似大海——同釜山襯,同海雲台襯,同你個『雨代表好運』嘅理論都襯。低調,但有氣質。」

「暗紅色——太搶眼,但好適合妳。妳皮膚白,著紅色會好靚。但可能會搶走套片嘅焦點——人們會記得『著紅裙嗰個女人』,唔記得《標籤》。」

美咲望住佢。「咁邊條?」

「深藍色——低調啲,專業啲,演員啲。今日妳嘅身份係演員,唔係明星。」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

「好——就深藍色。」

「我著咩——你幫我揀埋。」

「你唯一嗰套西裝囉——黑色嗰套,中學著到而家嗰套。袖口有少少短,褲腳有少少吊腳,但著到你個人都算整齊。」

「……同埋貓呔——冇貓呔,成套西裝好似冇靈魂。」

「你一定要打貓呔?你唔可以正經一次?行紅地氈喎,國際影展喎。」

「要有儀式感——貓呔係我嘅 signature。人哋見到貓呔,就會記得『哦,係嗰個香港導演』。」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夜晚。海雲台沙灘。

阿朗同美咲食完飯——韓國燒烤,豬肉牛肉各一盤,配生菜、蒜頭、韓國辣醬。阿朗幫美咲叫咗唔辣嘅版本,同店員用英文加身體語言溝通咗好耐——「No spicy, okay? She cannot eat spicy. Very very not spicy.」

店員點頭,最後上枱嗰碟仲係辣嘅。

美咲食到流眼淚,但話好食。

兩個人拖住手行沙灘。

海浪聲好大——「嘩——沙——嘩——沙」——風有啲涼,由海面吹過嚟,帶住鹹味。

「釜山嘅夜晚,好靜——靜過東京,靜過香港。」美咲講。

「比起東京,係——東京夜晚有車聲、人聲、便利店嘅叮噹聲。呢度得海浪聲。」

「我鍾意呢種靜——靜到可以聽到自己諗咩。」

「因為冇人認得妳——冇人會望住妳竊竊私語,冇人會拎手機偷影妳,冇人會喺妳背後講『嗰個AV女優』。」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係。你成日都知我諗咩。」

「我唔知——我係估。估中咗,就當我知。」

佢哋行到沙灘盡頭,坐低喺石壆上面——石屎壆,有啲凍,坐低嗰陣「嘶」一聲。海浪拍打岩石——「啪——」——濺起白色泡沫,散開,消失。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你話……聽日行紅地氈嗰陣——會唔會有人叫『月野美咲』?會唔會有人大叫『AV女優』,大叫『返去拍AV啦』?」

阿朗望住海——黑色嘅海,遠處有幾盞漁船嘅燈,一閃一閃。

「會——一定會。紅地氈兩旁有幾百個記者,幾千個觀眾。入面一定有認得妳嘅人——認得『月野美咲』,認得『愛情酒店』,認得『新聞嗰個AV女優』。」

「咁我點算——我應該點回應?微笑?點頭?扮聽唔到?」

「妳微笑就得——一個淡淡嘅微笑,唔好太甜,唔好太苦。淡淡地,然後繼續行。」

「唔使回應?」

「唔使——因為妳今日嘅身份係演員林美月,唔係AV女優月野美咲。演員行紅地氈,係因為作品,唔係因為新聞。你回應佢哋,就變咗妳承認佢哋嘅定義。」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你成日都幫我分開呢兩個身份——『月野美咲』同『林美月』。我自己都分唔清嘅時候,你分到。」

「因為佢哋本來就分開——一個係公司改嘅名,一個係阿媽改嘅名。一個係商品,一個係人。只係世界將佢哋撈亂——撈亂嚟睇,撈亂嚟講,撈亂嚟鬧。」

美咲輕輕挨喺阿朗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夾雜少少海風嘅鹹味。

「聽日——我會加油。唔會令你失望。」

「一齊加油——妳唔會令我失望,我唔會令妳失望。我哋都唔會令自己失望。」

海浪聲繼續——嘩——沙——嘩——沙。

兩個人坐喺釜山嘅沙灘上,望住遠處嘅漁船燈光——黃黃地,一閃一閃,似星星跌落海。

「喂,陳家朗。」美咲又講。

「嗯。」

「多謝你陪我嚟釜山——陪我行紅地氈,陪我面對全世界。」

「多謝妳陪我嚟至真——冇妳,就冇《標籤》。冇《標籤》,就冇釜山。」

「我哋係咪要感激嚟感激去?」

「係——直到永遠。感激到永遠。」

美咲笑住打佢——「啪」——阿朗笑住擋。

第二日。釜山國際影展開幕禮。

下午三點。海雲台附近嘅電影殿堂。

阿朗著住西裝——黑色,有啲皺,尋晚用酒店嘅熨斗燙過,燙到左袖有條燙痕——同一條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

美咲著住深藍色長裙——裙擺到小腿,有少少閃片,陽光底下反光。頭髮放下來,黑長直,耳邊有幾縷碎髮。化咗個淡妝——粉底薄到見到雀斑,眼影得一個色,唇膏係淡粉色,阿May遠程指導嘅。

兩個人企喺紅地氈嘅起點——一條長長嘅紅色地氈,由街頭鋪到街尾,望唔到盡頭。兩旁係記者同影迷,閃光燈不停閃——「咔嚓咔嚓咔嚓」——似幾百隻螢火蟲一齊發光。

阿朗深呼吸。

「你準備好未?」美咲問。

「未——我個心跳快過電車。」

「我都未——我手心濕過毛巾。」

「震住行?一路震一路行,行到盡頭就唔震。」

「震住行——好似我哋一直以嚟做嘅咁。」

兩個人對望一眼,然後一齊踏出第一步。

紅地氈好長。

阿朗數唔到有幾米——五十?一百?——只係覺得每一步都好重,每一步都有閃光燈,每一步都有人叫佢哋嘅名。

「陳導演!這邊!」

「美咲!こちら!」

「Look here! Smile!」

閃光燈閃到佢有啲眼花——白色嘅光,一下一下,似閃電。

耳邊係各種語言嘅叫聲——韓文(「여기 봐!」)、日文(「カメラこっち!」)、英文(「Over here!」)、仲有——

「陳家朗!!香港仔!!」

廣東話。

阿朗望過去,見到一個熟悉嘅面孔——以前喺香港電影學院嘅同學,阿威。短髮,戴眼鏡,著住黑色風褸,手上面揸住相機,鏡頭好大。

「阿威?」阿朗呆住——成個人定格。

「係我呀!我而家做咗娛樂記者——由電影學院畢業到而家,做咗兩年狗仔隊,終於有機會嚟釜山!」阿威舉起相機,「笑吓啦!笑甜啲!」

阿朗忍唔住笑咗——由心笑出嚟,笑到見牙唔見眼。

美咲問:「你朋友?香港人?」日文,細細聲。

阿朗用日文答:「以前同學——同一屆浸會電影學院。佢而家做咗記者。」

美咲微笑向阿威點頭——輕輕鞠躬,十五度,禮貌但唔誇張。

阿威影完相,用廣東話大叫——聲量大到成條紅地氈都聽到:「加油呀香港仔!香港電影靠你!睇好你呀!」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由耳仔紅到頸——但心入面好暖。

行到紅地氈盡頭,有主持人——一個著住黑色西裝嘅男人,一個著住紅色長裙嘅女人——用英文訪問。

「陳導演,你的作品《標籤》入圍了廣角鏡單元,有什麼感想?」

阿朗用英文答——背咗好耐,尋晚對住美咲練習咗十幾次:「Thank you. This film is very personal to me. It's about a woman who is labeled by society——people call her names, people judge her, people say she doesn't belong. But she never gives up. She keeps going.」

主持人微笑,轉向美咲。

「女主角林美月小姐,這是你第一次來釜山嗎?」

美咲用英文答——都係背嘅,背咗成個禮拜,每日起身對住塊鏡講三次:「Yes. I'm very happy to be here. Thank you for watching our film. We worked very hard on it.」

主持人微笑,請佢哋入場。

進入會場嗰刻——玻璃門打開,冷氣撲面嚟——美咲細細聲同阿朗講:「我頭先英文有冇錯?」

「冇——好叻。『We worked very hard』嗰句,過去式用啱咗。」

「我背咗成個禮拜——每日起身背,臨瞓背,去廁所都背。」

「睇得出——妳講『watching』嗰陣,個嘴形好用力。似咬緊舊麵包。」

美咲笑住打佢——「啪」——但手落到佢膊頭嗰陣,變咗輕輕攬住。

會場入面。好多電影人——導演、演員、製作人、影評人。黑色西裝,晚禮服,酒杯,笑容。阿朗見到幾個熟悉嘅面孔——有韓國嘅獨立導演(佢喺影展catalogue見過相)、日本嘅紀錄片製作人(佢睇過佢嘅作品)、甚至有一個佢喺電影學院睇過佢作品嘅歐洲導演(波蘭人,拍黑白片,好出名)。

「嘩——」阿朗細細聲講。

「你見到偶像?」美咲問。

「見到幾個——見到想拜訪嘅前輩,見到細個睇住佢啲戲大嘅人。」

「去打招呼啦——難得見到,唔打招呼會後悔。」

「我唔識韓文——打招呼都唔識。淨係識『안녕하세요』,仲要發音唔準。」

「用英文——你英文雖然差,但夠用。『Hello, my name is Chen. Nice to meet you.』」

「我英文好差——差到山口都笑我。佢話我講『focus』似『fuck us』。」

美咲忍唔住笑——「哈哈哈哈」——笑到彎腰,笑到周圍嘅人望過嚟。

「我陪你——我英文仲差過你,但企喺你身邊,你會冇咁驚。」

兩個人行到一個韓國導演面前——五十幾歲,白頭髮,戴眼鏡,著住黑色韓服,氣質好儒雅。阿朗用英文自我介紹——「Hello, my name is Chen. I'm a director from Hong Kong. My film 'Label' is in the Wide Angle section.」

韓國導演微笑同佢握手——手好暖,好有力——講咗句韓文,旁邊嘅翻譯話:「他說:『你的作品很有力量。我看到了。』」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行開之後,美咲細細聲講:「佢話你嘅作品好有力量——佢睇到。」

「我聽到——翻譯講咗。」

「你開心嗎——開心到講唔到嘢?」

「……好開心——開心到想喊。一個我細個睇佢戲長大嘅導演,話我嘅作品有力量。」

美咲笑住拖住佢——手指尾勾住。

夜晚。放映會。

《標籤》係今日「廣角鏡」單元嘅其中一部短片。放映廳大約二百個座位——紅色絨布椅,行距好窄,腳長會頂到前面——坐滿八成。

阿朗同美咲坐喺第三排——中間位,視線正對螢幕,最好嘅位置。

螢幕上面,美雪(美咲)企喺便利店貨架前,眼神空洞——望住盒牛奶,牛奶上面有個笑哈哈太陽。

放映開始。

阿朗唔敢望觀眾,只望住螢幕——望住自己一格一格剪出嚟嘅畫面,望住美咲一滴一滴流落嚟嘅眼淚。佢睇過呢套片幾百次——唔係誇張,真係幾百次——每一個剪接點、每一格畫面、每一秒配樂,佢都熟到識背。

但每一次喺戲院睇——大銀幕、靚音響、同幾十個陌生人一齊睇——都有唔同嘅感覺。

第一次,喺澀谷,係緊張——驚冇人睇,驚人哋唔鍾意。

第二次,喺油麻地,係感動——有人喊,有人嗌「加油」。

今次,喺釜山——係終於。

終於,世界見到佢哋。

見到美咲嘅演技。

見到佢嘅倔強。

見到佢嘅眼淚。

見到佢嘅「我會繼續」。

片尾字幕——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阿朗將所有有份嘅人名都打晒上去,包括煙叔(燈光指導)、山口(錄音)、大田先生(特別客串)、清潔阿姐(場地支援)。

掌聲。

比東京長——東京嗰次十秒。

比香港長——香港嗰次十五秒。

今次——超過二十秒。

有人企起身拍手——第一排,一個中年男人,著住西裝,冇打呔。

然後第二個——第三排,一個女人,短髮,眼濕濕。

然後第三個——後面,一群年輕人,企起身,用力拍。

阿朗呆坐喺度——成個人僵硬,手放喺大髀,冇郁。

美咲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滴喺深藍色長裙上面。

「……我哋做到啦。」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震。

阿朗望住佢,輕輕握住佢嘅手——手汗多到濕晒,但揸得好實。

「係——我哋做到啦。」

放映結束。大堂。

有幾個觀眾行過嚟同阿朗傾偈——韓國人、日本人、歐洲人。有人讚美咲嘅演技——「She's so natural. I forgot she was acting.」有人問阿朗下一部作品嘅計劃——「What's next? Do you have a feature film in mind?」

美咲企喺阿朗身邊,雖然聽唔明大部分對話——英文太快,口音太重——但感受到嗰種善意。唔係嗰種「你係AV女優所以我好奇」嘅目光,而係「你係演員所以我欣賞你」嘅目光。

你睇,阿朗細細聲同美咲講——用日文,低到得佢聽到,有人見到妳。見到妳嘅演技,見到妳嘅努力,見到妳嘅才華。

美咲點頭,忍住眼淚——忍到嘴唇震,忍到手指甲插掌心。

夜晚。酒店房。

阿朗攤喺床上,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形狀。美咲坐喺床邊,望住落地玻璃外面嘅海雲台夜景——黑色嘅海,金色嘅燈光,漁船嘅燈一閃一閃。

「我哋聽日做咩?」美咲問。

「大會安排咗座談會——叫我哋分享拍攝經驗。題目係『獨立電影嘅可能性』。」

「你講——你係導演,你代表套片。」

「一齊講——妳係女主角,冇妳就冇套片。妳嘅分享會好睇過我。」

「我唔識講——我唔識面對咁多人講嘢。我會口震,會腦空白,會唔知自己講咩。」

「妳講妳嘅感受就得——唔使背稿,唔使準備,唔使諗『佢哋想聽咩』。妳只需要講妳真實嘅感受——拍《標籤》嗰陣嘅感受,演美雪嗰陣嘅感受。」

美咲望住佢。

「……你成日都逼我面對恐懼——逼我上電視,逼我承認拍拖,逼我行紅地氈,逼我上台講嘢。你唔可以俾我抖吓?」

「因為面對完——恐懼就會變細。妳驚上台,上完就會發現,原來上台冇咁恐怖。妳驚承認,承認完就會發現,原來承認冇咁恐怖。妳驚行紅地氈,行完就會發現——原來紅地氈只係一條紅色嘅地氈,同AV片場嗰條膠墊冇分別。」

美咲忍唔住笑——「噗」——由心笑出嚟。

「你嘅理論,全部好奇怪——奇怪到似你條貓呔。」

「但有效——妳而家係咪冇咁驚?」

「……少少啦。」

「咁就得——少少驚,正常。唔驚先唔正常。」

第二日。座談會。

小型會議室——大約五十個座位,白色牆,白色板,白色光管。坐滿晒——有學生,有 filmmaker,有影迷。

阿朗同美咲坐喺台上——兩張櫈,一個小茶几,上面有兩支水。主持人坐喺側邊,用英文提問。

「陳導演,為什麼會選擇拍這個題材?這個故事是怎麼來的?」

阿朗望一望美咲——望住佢坐喺台上、背脊挺直、手放喺大髀、眼神緊張嘅樣。

「因為我身邊有一個人——佢成日被人貼標籤。『AV女優』、『唔知醜』、『唔配做演員』。佢好努力,但世界唔俾機會佢。」佢停一停。

「我想話俾世界知——標籤撕得走,夢想繼續到。只要你唔放棄,你嘅過去唔會定義你嘅未來。」

翻譯成韓文,觀眾點頭——有人抄筆記,有人皺眉思考。

「林小姐,作為女主角,你怎麼看待這個角色?你同角色之間有咩連結?」

美咲望住觀眾——望住嗰五十幾個陌生嘅面孔——深呼吸。

「呢個角色——就係我。」

佢講日文,翻譯翻成韓文同英文。逐隻字,清清楚楚。

「我唔係扮佢——我係成為佢。佢嘅掙扎,係我嘅掙扎。佢嘅眼淚,係我嘅眼淚。佢嘅『我會繼續』——係我嘅『我會繼續』。」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冷氣機嘅嗡嗡聲。

然後掌聲——由前排開始,傳到後排,連成一片。

美咲呆住——成個人僵硬,個嘴微微張開——佢以為自己講得唔好,以為自己講錯嘢,以為會俾人笑。

阿朗輕輕握住佢嘅手——喺枱下面,觀眾睇唔到——用口型講:「好叻。好叻。」

座談會結束。觀眾排隊要簽名——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拎住《標籤》嘅海報,有人拎住美咲嘅劇照,有人拎住即影即有相機。

美咲逐個簽名,逐個微笑,逐個講「Thank you」。佢第一次感受到——呢啲人,係因為「演技」而喜歡佢,鍾意佢嘅戲,鍾意佢嘅角色,鍾意佢嘅演出。

唔係因為「AV女優」。

唔係因為「國民初戀」。

唔係因為「月野美咲」。

簽完最後一個——一個戴眼鏡嘅女學生,用日文同佢講「頑張ってください」,美咲點頭,講「ありがとう」——美咲挨住牆,抖大氣。

「好攰——攰過拍十場喊戲。」佢講。

「但開心?」阿朗問。

「好開心——開心到唔知點形容。」

阿朗笑住遞水俾佢——透明膠杯,有水珠,凍嘅。

夜晚。海雲台沙灘。

最後一晚喺釜山。聽日就要返東京——返去嗰間四疊半公寓,返去AV片場,返去煙叔嘅煙、山口嘅抽筋、大田先生嘅close up、清潔阿姐嘅掃把。

阿朗同美咲又坐喺石壆上面——同一塊石壆,同一片海,同一個角度——望住海。

「喂,陳家朗。」美咲講。

「嗯。」

「我哋之後會點——返到東京之後,會點?」

阿朗望住海浪——黑色嘅海,白色嘅浪,一進一退。

「繼續拍片——繼續寫劇本,繼續搵煙叔打燈,繼續叫山口唔好抽筋,繼續俾大田先生煩close up,繼續用清潔阿姐掃乾淨嘅廠。」

「然後呢?」

「然後繼續報影展——報完釜山報下一個,報完下一個報下下一個。報到有人睇到我哋嘅作品,報到我哋嘅作品去到更遠嘅地方。」

「再然後呢?」

「再然後——繼續被人睇低。一定有人繼續話『AV女優識咩演戲』、話『香港導演拍AV拍到傻咗』。一定會有人鬧,一定會有人笑,一定會有人唔睇好。」

阿朗望住美咲。

「但佢哋鬧還鬧,我哋做還做。佢哋唔會因為我哋停低——我哋都唔會因為佢哋停低。」

美咲望住佢。

「然後有一日——我哋會企喺一個好大嘅台上,著住好靚嘅衫,對住好多嘅人,拎住一個好重嘅獎。」

「你發夢?」

「我話過——發夢唔使錢。我窮,所以成日發夢。發到慣。」

美咲笑住挨喺佢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夾雜海風嘅鹹味。

「好——我陪你一齊發。發夢有人陪,就算發到最後係一場空,都有人陪你一齊空。」

海浪聲——嘩——沙——嘩——沙。

釜山嘅夜晚,好靜——靜到可以聽到自己心跳。

但佢哋心入面,好嘈——嘈住夢想、嘈住未來、嘈住「我哋一定會成功」。

嘈到蓋過海浪聲。

(第三部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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