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三部:愛情開始失控 / 第六章:母親的突然來訪
釜山返嚟之後,阿朗同美咲過咗一星期「正常」嘅生活。
即係——日頭拍AV(人妻系列第十一集,「人妻同郵差」第二集,郵差又抽筋,山口抽到成個仆低,撞跌咗支燈),夜晚剪片(阿朗剪緊《標籤》嘅幕後花絮,準備放上網),凌晨傾電話(或者喺公寓見面,攤喺榻榻米上面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傾埋啲有嘅冇嘅)。
平淡。但安穩。
但安穩嘅嘢,通常唔持久——好似山口嘅小腿,好返幾日又會再抽筋。好似煙叔枝煙,點着咗好快就會燒完。好似阿朗嘅戶口,啱啱出完Bonus,交完租又打回原形。
某日下晝,阿朗喺片場準備緊下一場戲嘅時候——今日係「人妻同管理員」第三集,管理員要檢查水錶,劇情愈嚟愈複雜——美咲突然行過嚟,面色蒼白。蒼白到唇膏都遮唔住。
「我阿媽打嚟。」
阿朗呆一呆。美咲由入行到而家,三年,從來冇提過阿媽打電話俾佢。一次都冇。
「……然後?」
「佢聽日嚟東京。」
「吓?!」阿朗聲線高咗八度,隔籬嘅山口望過嚟。
「佢話要見你——見我哋兩個。」
全場靜默。煙叔担住枝煙,定格咗,煙灰燒到好長都冇彈。山口擰轉頭,眼神充滿戲劇性——似睇緊一套高潮迭起嘅日劇。大田先生用手掩住個嘴,但對眼出賣咗佢——佢好興奮。
「……見我?」阿朗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
「見你。」美咲深呼吸——吸氣,呼氣——「佢睇咗新聞——5ch嗰啲,愛情酒店嗰啲,釜山嗰啲。知道我同你……嘅事。」
「佢知我係邊個?」
「知——知你叫陳家朗,香港人,導演(佢話『導演?咩導演?』),做AV副導演,同我去咗釜山。佢話『同妳去釜山嗰個香港人』。」
阿朗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
「佢……嬲?」
美咲望住佢,沉默三秒——三秒入面,阿朗見到美咲嘅眼神由擔心變成恐懼,再由恐懼變成一種「我唔知但我要面對」嘅決絕。
「佢冇話嬲——佢嘅語氣好平靜,平靜到似暴風雨前夕。但佢把聲好冷——冷到我唔認得佢。」
阿朗見過美咲演戲嘅冷——喺《深夜嘅麵包店》入面,佢望住女主角高梨真由子嗰種冷:禮貌,有距離,冰底嘅水。佢想像唔到呢種「冷」嚟自美咲阿媽把聲——一個三年冇見、三年冇傾電話、三年唔知自己個女過成點嘅阿媽。
「……佢想幾時見?」
「聽日下晝——三點。新宿,嗰間居酒屋。」
「我哋成日去嗰間?——食串燒嗰間?老闆認得我哋嗰間?」
「係。佢話要『中立場地』——唔去妳公寓(『太細,逼唔落三個人』),唔去酒店(『唔會去嗰啲地方』)」。
阿朗苦笑。「居酒屋叫中立場地?居酒屋咁嘈,點傾心事?」
「好過我哋間公寓——四疊半,坐低就見到張床,阿媽見到會中風多次。」
「妳阿媽知我哋住埋?」
「我冇講——我話『佢住板橋區,我住西武新宿線沿線,分開住』。但佢估到。佢話『妳件外套喺佢度』——我上次返香港留低嗰件米色外套,佢見到相。」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望住阿朗。兩個人都冇講嘢,但心入面諗嘅係同一樣嘢——聽日,好難捱。難捱過任何一次試鏡,難捱過任何一個影展,難捱過釜山嗰條紅地氈。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天花板,眼望眼——水漬仲喺度,北海道形狀,望咗兩年。美咲挨喺佢身邊,頭髮散開,茉莉花味,都望住天花板。
「你驚唔驚?」美咲問。
「驚——驚到想嘔。胃酸上緊嚟,喉嚨有啲𤷪。」
「我仲驚——我驚到想跑。跑出新宿,跑返鄉下,跑返去三年前,跑返去未入行嗰陣。」
「妳驚咩——驚佢鬧妳?驚佢打妳?驚佢叫妳分手?」
美咲沉默——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
「驚佢講難聽嘅說話——難聽到我承擔唔起嗰種。『妳令我失望』、『妳令阿爸中風』、『我唔想再見到妳』。」
「佢會講咩?」
美咲擰轉頭望住阿朗,眼入面有淚光,但冇流。
「……『妳仲拍AV?拍到幾時?三十歲?四十歲?』『妳同呢個香港人有咩將來?佢養唔養到妳?佢自己都養唔起自己。』『佢户口得三萬幾円,妳同佢一齊,飲西北風?』」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過咖啡。
「佢講得啱——我養唔到妳。我户口得三萬幾円,交完租得返兩萬。請妳食吉野家都要諗過度過。」
美咲擰轉頭望住佢,眼神硬淨返少少——硬淨到似佢喺《標籤》入面望住鏡頭嗰種硬淨。
「我唔使你養——我自己搵到錢。拍AV嘅錢,拍電視劇嘅錢,夠我用。我唔要大屋,唔要靚車,唔要名牌。我只需要你。」
「但妳阿媽唔會咁諗——佢個女以前係『國民初戀』,係明星,係賺到錢嘅人。佢唔明點解個女要跟一個窮鬼。」
「你唔係窮鬼——你只係未搵到錢。」
「分別在於?」
「分別在於——窮鬼放棄自己,你未。你仲寫劇本,仲報影展,仲諗住下一套拍咩。窮鬼唔會咁做。」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眼入面嘅認真。
「……妳好撐我。」
「因為你值得撐。」
「喂。」阿朗輕輕講,伸手握住佢嘅手,「聽日,無論妳阿媽講咩——鬧又好,喊又好,叫妳分手又好——我都唔會走。」
「你確定——你確定聽到難聽嘅說話,唔會嬲?唔會反駁?唔會拍枱走人?」
「我確定——因為我應承過妳。喺後樓梯,妳話『你唔好走』,我話『我唔走』。應承咗嘅嘢,要做到。」
美咲望住佢,眼眶開始紅——紅得好快,由眼角擴散到成個眼眶。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瞓啦,聽日要打仗——打一場冇硝煙嘅仗。」
「好。」
第二日。新宿,居酒屋。
下午三點。
居酒屋冇咩人——得兩枱客:一個阿伯坐喺吧枱睇報紙,兩個OL坐喺角落傾偈。暖簾被風吹起,陽光射入嚟,照喺木枱上面。
阿朗同美咲坐喺角落——最入嗰張枱,後面係牆,前面係走廊。面前有兩杯茶,綠色,煎茶,杯上面有蒸氣。
美咲不停望門口——望完又望,望完又望,頸就嚟扭親。手指喺杯邊畫圈圈,畫咗又畫,似摩斯密碼。
「妳唔好咁緊張——妳緊張,我會更緊張。兩個人一齊緊張,會緊張到爆炸。」
「我控制唔到——我由細到大都控制唔到。見工緊張,面試緊張,拍AV頭一日緊張到瀨尿。」
「震住見——一路震,一路見。震到阿媽都唔認得,都要見。」
美咲苦笑。「你嘅金句喺呢個moment唔work——咩『震住做』、『窮係萬惡之源』、『我敏感』,全部唔work。因為今次係我阿媽。」
門打開。
一個五十幾歲嘅女人行入嚟。短髮——黑髮入面有幾條銀絲,剪得好短,整齊,乾淨。瘦削——瘦到鎖骨凸起,手腕幼過美咲。著住深藍色外套——洗到有啲白,鈕扣扣到最頂,好企理。
眼神凌厲——似X光機,一掃入嚟就鎖定咗角落。
佢望一望周圍——望吓個阿伯,望吓兩個OL,望吓老闆——然後行向角落。腳步好穩,每一步都好用力,似行軍。
美咲企起身,動作太快,差啲打翻茶杯。「……阿媽。」
阿朗都企起身,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頭就嚟掂到枱面。「伯母,初次見面——我係陳家朗。香港人。請多多指教。」
美咲阿媽望住佢,冇講嘢。沉默咗五秒——五秒入面,佢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評估緊。
然後坐低。
「坐。」佢講,一個字,冇尾音,命令式。
兩個人坐低。三個人對住,枱面有三杯茶——美咲嗰杯差啲瀉,阿朗嗰杯好端端,阿媽嗰杯剛倒滿,蒸氣升上嚟。
「你香港人?」阿媽問,語氣係質問,唔係提問。
「係——香港出世,香港大,浸會電影學院畢業。兩年前嚟日本。」
「做咩職業?」
「……導演——拍短片,獨立製作。啱啱完成咗一套作品——《標籤》。」
「拍過咩戲?」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
「拍過短片《標籤》——入圍咗東京獨立電影節、香港亞洲電影節、釜山國際影展。東京嗰個拎咗評審團特別賞。」
阿媽望住佢,眼神由凌厲變成……評估。似一個買家望住一件貨,睇值唔值呢個價。
「仲有呢?」
阿朗望住枱面——望住自己對手,手指有啲震。
「仲有……喺AV片場做副導演——做咗兩年。由山口第一次抽筋做到佢轉型做郵差,由IKEA櫃做到溫泉旅館。」
全場靜默。
靜到聽到阿伯揭報紙嘅聲——「沙沙」。靜到聽到OL細細聲講是非——「尋晚嗰間居酒屋好食喎」、「係呀,個串燒好靚」。
美咲揸住茶杯嘅手指收緊——指節發白,杯入面嘅茶震到就嚟瀉。
阿媽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嘅貓呔(今日又係嗰條),望住佢皺到唔平嘅西裝。
「你誠實——誠實到蠢。一般人會隱瞞,會話『我做電影製作』,會話『我做相關行業』。你直接話『拍AV』。」
「我唔呃人——呃人要記好多嘢,我記性差。」
阿媽嘅嘴角有冇郁?阿朗睇唔清楚。太快,太細微。
「你知唔知我個女做咩職業?知唔知佢係邊個?」
「知道——佢係AV女優,藝名月野美咲,所屬公司係——」
「你唔介意?唔介意佢嘅過去?唔介意人哋點睇?」阿媽打斷佢。
阿朗望一望美咲——望住佢蒼白嘅面、震緊嘅手指、咬住嘅下唇。
「我介意嘅——唔係佢嘅職業。我介意嘅,係呢個世界點樣睇佢——點樣標籤佢,點樣用『AV女優』三個字否定佢所有努力。」
阿媽嘅眼神閃一閃——似湖面俾風吹過,泛起漣漪。
「你覺得你改變到呢個世界?你一個人,一支筆,一部相機,改變到成個世界?」
「改變唔到全世界——我冇咁大能力。但可以改變佢身邊嘅一小部分——改變佢睇自己嘅方式,改變佢相信自己嘅程度。」
「例如?」
「例如——令佢相信自己係一個演員,而唔係一件商品。令佢相信佢嘅眼淚有價值,而唔係票房工具。令佢相信——佢值得一個機會。」
阿媽沉默。
好長嘅沉默。
長到OL傾完是非,起身走人。長到阿伯揭完報紙,閂埋,擺低錢,離開。
「你幾多歲?」阿媽問。
「二十六——就嚟二十七。」
「細過美咲兩年——佢廿四,你廿六?佢廿四,你廿六,你大佢兩年。」
「……係——我計錯數。廿四同二十六,大兩年。」
「你數學都差。」
「我文科人——數學係弱項。」
「你點養佢——你戶口得三萬幾円,點養我個女?」
阿朗望住枱面——望住杯入面嘅茶,茶葉沉喺底,有幾塊浮上面。
「我而家養唔到——戶口得三萬幾円,交完租得返兩萬,請佢食吉野家都要諗過度過。但我會努力——努力寫劇本,努力拍片,努力搵機會。」
「努力?」阿媽嘅聲線有啲諷刺,似刀鋒,利,尖——「努力拍AV?努力叫山口唔好抽筋?努力搬IKEA櫃?」
「努力拍電影——我嘅目標係做導演,拍真正嘅電影。AV係我暫時嘅工作,唔係我嘅終點。」
「拍電影搵到食咩?你睇吓香港,睇吓日本——有幾多個導演搵到食?有幾多個導演養得起頭家?」
「暫時搵唔到——今日搵唔到,聽日搵唔到,可能下個月都搵唔到。但將來——」
「將來?」阿媽打斷佢,聲線提高咗,尖咗——「我個女嘅將來,就係等你?等到幾時?等到你四十歲?等到佢三十歲?等到佢唔再做AV女優、冇人再搵佢拍戲?」
阿朗冇出聲。
美咲終於擡頭——由低頭望住茶杯,到擡頭望住阿媽。動作好慢,慢到似慢動作重播。
「阿媽。」
阿媽望住佢。
「我唔需要佢養——我自己搵到錢。拍AV嘅錢,拍電視劇嘅錢,夠我用。我唔要大屋,唔要靚車,唔要名牌。我只需要佢喺度。」
「妳識照顧自己?妳拍AV照顧自己?」阿媽嘅聲線由諷刺變成激動,由激動變成質問——「妳知唔知妳阿爸成日睇妳啲新聞?佢唔識上網,叫隔籬屋幫佢print出嚟,一張一張,儲咗成個鞋盒!」
「我——」
「妳嘅選擇令妳阿爸中風!」
全場靜止。
靜到滴水聲都聽到——廚房有水龍頭未閂實,滴答、滴答、滴答。
美咲嘅面色由蒼白變成死白——白到似紙,似牆,似雪。
「……阿爸中風?幾時?點解冇人話我知?」
阿媽嘅眼眶紅咗——紅得好快,紅到似喊咗好耐但忍住。
「妳三年唔返屋企——三年,三十六個月,一千零九十五日。妳阿爸成日睇妳啲新聞:『月野美咲新作銷量第一』、『月野美咲電視劇出演』、『月野美咲愛情酒店過夜』。上個月見到妳同呢個男人嘅新聞——佢冇出聲,坐喺梳化,望住電視,然後突然跌低。」
美咲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滴喺枱面,滴喺茶杯入面。
「……點解唔話我知?點解唔打電話俾我?」
「妳有電話俾我哋咩?」阿媽嘅聲線由凌厲變成疲倦——疲倦到似行咗好遠好遠嘅路,終於可以坐低,「三年,妳冇打過一次電話。新年冇打,妳阿爸生日冇打,母親節冇打。我打過俾妳——十幾次,妳冇接。妳知唔知我每次聽到『現在無法接聽』,個心幾痛?」
美咲低頭,淚水滴落枱面——噠、噠、噠。
阿朗望住呢一切,心入面好痛——痛到呼吸唔到。佢想講啲咩,想做啲咩,想攬住美咲,想同阿媽解釋。但知道呢個moment,唔係佢嘅舞台。
呢場戲,主角係美咲同佢阿媽。佢只係背景。
「伯母。」佢輕輕講。
阿媽望住佢——眼濕濕,但眼神冇軟化過。
「對唔住——係我叫美咲唔好返屋企。我驚佢返到去,會俾妳哋留住,唔俾佢返東京。我自私——我驚失去佢。」
美咲擡頭望住阿朗——對眼紅到似兔子,眼淚仲係咁流——佢講大話。佢從來冇講過呢句。
阿媽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講大話嘅樣。
「……你好細心——細心到識得幫女朋友孭鑊。但細心唔代表負責任。」
「我知道——我知我唔負責任,我知我自私,我知我唔夠好。」
「你知道仲——」
「我會負責任。」阿朗打斷阿媽,聲線好定——定到似釘釘,似佢喺《標籤》入面叫「Action」嗰種定——「對美咲——對佢嘅夢想,對佢嘅家庭。我會負責任。」
「你憑咩?憑你戶口嗰三萬幾円?憑你套貓呔?憑你喺AV片場做副導演?」
阿朗望住自己對手——一對揸過場記板、揸過相機、揸過劇本嘅手。手指有繭,指甲有啲黑,手腕有少少煙叔燒嘅煙印。
「憑我唔會放棄——唔會放棄電影,唔會放棄美咲,唔會放棄佢嘅夢想。窮我可以捱,失敗我可以企返起身,被人睇低我可以忍。唯一唔可以嘅,係放棄。」
阿媽望住佢,沉默。
美咲喺旁邊,眼淚冇停過——由無聲變有聲,細細聲,似受傷嘅小動物。
「阿媽。」美咲嘅聲線有啲沙,沙到似砂紙磨玻璃——「對唔住。我三年冇打電話返屋企——新年冇打,母親節冇打,阿爸生日冇打——係因為我驚。」
「驚咩?」
「驚妳叫我返去——驚妳話我丟架,話我唔係妳個女,話我唔准再踏入屋企一步。驚妳……唔要我。」
阿媽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個女,三年冇見嘅女。瘦咗,眼袋大咗,化妝都遮唔住憔悴。
「……妳係我個女——我點會唔要妳?由細到大,妳病我湊,妳喊我呵,妳俾人蝦我幫妳出頭。我點會唔要妳?」
美咲喊出聲——唔再忍,唔再收,由喉嚨深處喊出嚟。喊到成個居酒屋都聽到,喊到廚房嘅老闆行出嚟望咗一眼,然後縮返入去。
阿媽嘅眼淚都流落嚟——但冇喊出聲,冇抺,由得佢流。
兩個女人喺居酒屋角落喊。一個坐,一個企(美咲喊到企唔穩,挨住牆)。阿朗坐喺度,唔知可以做咩,只係遞紙巾——一張,兩張,三張。紙巾係藍色包裝,便利店買嘅,¥198三包。
「你。」阿媽突然叫佢,抹乾眼淚。
「係。」阿朗坐直。
「你之後打算點——對美咲,對你自己,對你哋嘅關係。你打算點?」
阿朗深呼吸。
「我會繼續拍電影——寫劇本,搵資金,組團隊。拍完短片拍長片,拍完長片再拍下一套。美咲會繼續演戲——試鏡,等機會,被人拒絕,再試鏡。我哋會一齊——一齊捱,一齊等,一齊被人睇低,一齊企返起身。」
「如果失敗呢——如果一直失敗,一直冇人睇你哋嘅作品,一直冇人俾機會你哋?」
「失敗咗,就再嚟——再嚟一次,再嚟兩次,再嚟十次。拍到得為止。」
「如果一直失敗呢——如果到你五十歲,都仲係失敗呢?」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紅紅嘅眼、濕濕嘅面、震震嘅下唇。
「咁就一直一齊——一齊失敗,一齊窮,一齊笑,一齊喊。失敗唔緊要,窮唔緊要——一個人頂唔住,兩個人可以。」
阿媽望住佢,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講呢番話嗰陣,眼神入面嘅嘢。
「……你似我老公——硬頸,死撐,唔識轉彎。明知前面係牆,都要用個頭撞過去。撞到損晒,都話『我冇事』。」
「佢好彩——遇到妳。妳幫佢包紮,幫佢搽藥,幫佢療傷。」
阿媽呆一呆——然後忍唔住笑咗一聲。好短,好輕,但阿朗聽到。
「你把口好叻——叻到似你條貓呔。古靈精怪,但令人記得。」
「我講真話——真話唔使叻,真話只需要真。」
「你嘅真話,同你個人一樣——奇怪。奇怪到令人唔知點反應。」
阿朗苦笑。
阿媽抹乾眼淚——用紙巾,一下一下,好用力,抹到面都紅埋。
企起身。
「我要返去照顧老公——佢中風之後行得好慢,去廁所要人扶。妳阿妹要返工,我唔可以離開太耐。」
佢望住美咲。
「妳得閒——打電話俾我。唔使講好耐,三十秒都得。等我知妳仲喺度。」
美咲點頭——點頭點到收唔到掣,似一個乞食嘅娃娃。
阿媽望住阿朗。
「你……唔好令我個女喊。」
「……我盡量——盡量令佢開心,盡量令佢笑,盡量令佢覺得值得。」
「盡量唔得——要做到。」
阿朗望住阿媽嘅眼——望住嗰對同美咲一模一樣嘅眼。
「做到。」
阿媽點一點頭——好輕,但好實在——轉身行出居酒屋。
門關上——「嘭」——暖簾搖咗兩下。
美咲伏喺枱面,喊到收唔到聲——喊到肩膀震,喊到杯茶都打翻咗。
阿朗輕輕拍佢背脊——手心貼住佢嘅背,一下一下,好慢。
「妳阿媽好型——型過妳任何一個角色。『人妻』、『咖啡店店員』、『單親媽媽』——全部唔夠佢型。」
美咲喊住笑——「噗」——又喊又笑,樣衰到爆。
「……佢係咁㗎——由細到大都係咁。惡,但心軟。硬,但易喊。」
「妳似佢——硬頸,死撐,唔識轉彎。明知前面係牆,都要用個頭撞過去。」
「我邊度似——我邊有佢咁惡。」
「妳惡起上嚟好恐怖——上次用 pillow 打我,打到我就嚟斷氣。」
「你抵死——成日講啲令人尷尬嘅嘢。」
美咲擡起頭望住阿朗,眼淚仲未乾,鼻涕仲有少少,但笑咗。
「……你頭先講大話。」
「咩大話——我講好多大話,你指邊句?」
「你話係你叫我唔好返屋企——三年唔返屋企,係你叫我嘅。我冇講過。」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紅紅嘅鼻頭、濕濕嘅眼睫毛。
「我知道——你冇講過。但我需要令妳阿媽覺得,呢件事有人孭——有人承認自己做錯,有人願意負責。如果冇人孭,佢會覺得妳一個人學壞咗,會更擔心。」
「你孭到咩——你孭到『教壞我個女』呢個罪名?」
「孭到幾多得幾多——孭到我孭唔起為止。」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你真係好奇怪——奇怪到我每次都唔知俾咩反應。」
「妳講過好多次——由第一章講到第六章,由第一部講到第三部。」
「因為你成日令我講同一句嘢——『你真係好奇怪』、『你講嘢好亂』、『你又講金句』。我嘅對白好悶。」
「咁妳唔好講囉——諗啲新嘅。」
「但我忍唔住——見到你就忍唔住。奇怪到忍唔住。」
兩個人對望。
居酒屋嘅老闆——一個五十幾歲嘅阿叔,著住白色T恤,肚腩好大——望住佢哋,搖頭,但嘴角有笑意。
然後拎多兩杯茶過嚟,放低,行開。
「送嘅。」佢講。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釜山影展嘅相——官方相,佢同美咲企喺紅地氈上面,佢著貓呔,佢著深藍色裙。兩個人笑得好甜,甜到似「國民初戀」,但今次係真嘅。
美咲挨喺佢身邊,手上面揸住電話——啱啱同阿媽講完電話。講咗十五分鐘,由「阿爸點樣」講到「阿妹搵到男朋友未」,由「隔籬屋隻狗生咗三隻」講到「妳得閒返鄉下食飯」。
「阿爸點?」阿朗問。
「出院啦——行得好慢,要人扶。但醫生話可以康復,要做物理治療。阿媽話佢成日鬧護士——因為醫院唔准食煙,佢話『我食咗三十年,你叫我唔食?我會死』。」
阿朗忍唔住笑。「你阿爸食煙——食咩牌子?」
「七星——同煙叔一樣。」
「我老豆都食七星。煙叔話『食七星嘅人都係好人』。」
「你老豆都係好人?」
「佢係好人——好嘅的士司機,好嘅老公,好嘅老豆。只係唔識表達。」
「佢戒咗未?」
「未——我阿媽成日鬧佢,鬧完佢都係繼續食。鬧還鬧,食還食。」
「我阿媽都係——鬧完,第二日又買一條俾佢。」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妳阿媽買煙俾妳阿爸?」
「『你食埋呢條就戒』——講咗三十年,買咗三十年。」
兩個人對望,笑咗。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多謝你今日講大話——為咗我講大話,為咗我孭鑊,為咗我呃人。」
「我呃人,妳唔鬧我?妳平時最憎人呃人。」
「你為我先呃人——你嘅動機係為咗我,你嘅目的係保護我。我點鬧你?」
阿朗望住佢,輕輕錫咗佢額頭一下——「啜」——好輕,好短,嘴唇掂到皮膚,暖暖地。
「以後——我會盡量唔講大話。盡量誠實,盡量坦白,盡量唔使妳幫我隱瞞。」
「盡量?」
「除非為咗妳——為咗保護妳,為咗令妳好過啲,為咗幫妳孭一啲妳孭唔起嘅嘢。」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
然後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阿朗唞唔到氣。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輕咗好多。
輕到可以飛。
(第三部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