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阿媽走咗之後嘅第三日,阿朗收到一封email。

寄件者:陳志強(老豆)

標題:冇——空白,一個字都冇

內文:你得閒打俾我。

五個字。





阿朗望住呢五個字,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佢老豆從來唔send email——佢連開電腦都唔識,手機都用緊摺機(Nokia,舊款,只可以打電話同收SMS)。呢封email,一定係阿媽幫手打嘅。

「你老豆搵你?」美咲挨過嚟望住螢幕,頭髮掂到阿朗塊面,茉莉花味。

「……係。」

「做咩事?好事定壞事?」

「唔知——佢冇寫。『你得閒打俾我』,五個字,乜都睇唔出。」





「你驚?驚佢鬧你?驚佢叫你分手?驚佢話唔認你呢個仔?」

「……少少——少少驚,少少擔心,少少覺得自己會喊。」

美咲輕輕握住佢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打啦——震住打。一路震,一路講。講到喊就喊,喊完繼續講。」

阿朗望住佢,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





「妳偷我金句——『震住做』係我嘅金句,妳偷咗。」

「好嘅金句要流傳——你成日講,我聽得多,自然會記住。而家輪到我同你講。」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

拎起電話。

嘟——嘟——嘟——

每一下嘟聲都似一個拳頭,揼落心口。

「喂。」

老豆把聲,同以前一樣——低、沉、冇咩感情。但今次,好似多咗啲嘢。阿朗形容唔到,似咖啡入面加咗少少糖,你飲唔出甜,但你知道唔同咗。





「阿爸,你搵我?」

「你上個月返香港——參加電影節。點解唔返屋企?」

阿朗沉默——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住望住,水漬變模糊。

「……我唔敢。」

「唔敢咩?」老豆把聲硬咗少少,但未到鬧。

「唔敢見你哋——驚你哋問我做緊咩工,驚你哋話我浪費時間,驚你哋失望。」

電話嗰頭沉默。長到阿朗以為收咗線——望一望螢幕,通話仲喺度,秒數繼續跳。





「你知唔知你阿媽喊咗幾耐?」老豆終於講,聲線冇咁硬,軟返少少。

「……唔知。」

「你走嗰日,佢由機場喊到返屋企。你第一年新年唔返,佢喊咗成晚。第二年新年唔返,佢冇喊——但佢坐喺你間房,望住你啲電影書,望咗好耐。」

阿朗嘅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對唔住。」

「你同我講對唔住做咩?你對唔住嘅係你阿媽——佢掛住你,掛到瘦咗。」

阿朗揸住電話嘅手收緊——指節發白,電話殼「咔」一聲。

「阿爸,我——」





「你聽我講完先。」老豆打斷佢,唔係鬧,係命令——由細到大都係咁,佢講嘢唔會大聲,但你會聽。

「你阿媽成日睇你啲新聞——上網嗰啲。佢唔識上網,叫隔籬屋陳太幫手睇,睇完講俾佢聽。見到你入圍影展——東京嗰個——佢開心到喊。見到你同個日本女仔去釜山——新聞有相——佢又喊。」

老豆停一停。

「佢話:『個仔大個啦,有自己嘅路。我哋唔明佢做咩,但要信佢。』」

阿朗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滴喺大髀上面。

「我唔識你拍嘅嘢——唔識咩《標籤》,唔識咩釜山,唔識咩廣角鏡單元。我淨係識揸的士。」老豆繼續講。

「但我知你由細到大都鍾意電影——你仲記得嗎?你中學嗰陣,為咗買部二手相機,暑假去做地盤。你阿媽唔俾你做,你偷偷地去。做到中暑,入醫院——你阿媽鬧爆你,你話:『我唔怕辛苦,我驚買唔到部機咋。』」





「我記得——記得嗰日好熱,記得塊地好晒,記得收工嗰陣個人好似散咗。」

「你嗰陣同我講——『阿爸,我以後一定要做導演。』你講嗰陣,對眼好光。我話:『做導演搵到食咩?你阿叔個仔做會計,一個月幾萬。』你話:『搵唔到食都做。』」

老豆停一停——阿朗聽到佢深呼吸,好輕,但聽到。

「你而家搵到食未?」

「……未——戶口得三萬幾円,交完租得返兩萬。請美咲食飯都要諗過度過。」

「仲做唔做?仲拍唔拍?」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望住望住,水漬變成一片模糊嘅藍。

「做——拍。拍到冇氣為止。」

電話嗰頭沉默咗一陣——好長,長到阿朗聽到老豆嘅呼吸聲。

「……你似我。硬頸——硬到同我後生一模一樣。撞到牆都唔轉彎,撞到損晒都話『我冇事』。」

老豆把聲有少少軟——軟到似就嚟融。

「但你記住——硬頸還硬頸,身體要緊。你瘦到咁——你阿媽話你塊面凹晒,似難民。佢好心痛,心痛到成晚瞓唔著。」

「我知——我會食多啲嘢。」

「知就食多啲——唔好成日食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嗰啲冇營養。」

「……你點知我食吞拿魚味?」

「你阿媽上網睇——你間公寓附近嘅便利店,有人影到你。」

「……日本好多狗仔隊。連便利店都要偷拍。」

「你唔好理人哋影咩,總之你食多啲。」

「知道。」

老豆又沉默——今次短啲。

「仲有——你個女朋友。」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快到就嚟由喉嚨跳出嚟。

「佢係做咩職業——我同你阿媽都知道。網上有好多佢嘅嘢,你阿媽睇到喊。」

阿朗冇出聲——手指揸住電話,揸到關節痛。

「我哋唔介意。」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吓?」

「佢對你好唔好?有冇鬧你?有冇嫌你窮?有冇叫你買名牌俾佢?」

「……好好——佢對我好好。成日請我食飯,成日等我收工,成日幫我改英文。」

「好就得——你阿媽話:『個女仔對眼好善良,唔係壞人。職業唔緊要,人品緊要。』」

阿朗嘅眼淚流落嚟——呢次流得快過頭先,一滴接一滴,停唔到。

「……阿媽真係咁講?佢真係話『對眼好善良』?」

「佢講咗好多次——睇完釜山啲相,就不停講:『你睇個女仔對眼,好溫柔,好善良。佢一定好好人。』」

阿朗抹眼淚——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但抹極都有,愈抹愈多。

「你喊緊?」老豆問,聲線有啲唔自然——似唔知點應對「個仔喊」呢件事。

「……冇——傷風。日本呢排轉涼。」

「日本凍,著多件衫——唔好成日著嗰件灰色衛衣,洗到就嚟穿。」

「……你點知我成日著灰色衛衣?」

「你阿媽上網睇——有粉絲影到你。」

「……我唔係明星,都有粉絲?」

「你係『月野美咲嘅男朋友』——有人開咗個account專門影你。」

「吓?!」

「叫『陈家朗观察日记』——你阿媽有follow。」

阿朗呆咗——呆到講唔到嘢。

「得閒帶女朋友返香港——你阿媽想見佢。唔係視像,係真人。佢話『要親眼睇吓對眼有幾善良』。」

「……好。」

「我收線啦——長途電話貴。你仲要交租,唔好嘥錢。」

「好——阿爸,多謝。」

「多謝咩?」

「多謝你……接受我。接受我嘅選擇,接受我嘅女朋友,接受我呢個唔成器嘅仔。」

電話嗰頭沉默咗幾秒——短,但好重。

「你係我個仔——我點會唔接受你?你五十歲都仲係我個仔。」

阿朗喊出聲——唔再忍,唔再收,由喉嚨深處喊出嚟。

「廿六歲仲喊?」老豆把聲有啲唔自然,有啲似想講「唔好喊」但又講唔出口——「你細個跌親,我話『男兒流血不流淚』,你記唔記得?」

「記得——但我而家唔係細路,我可以喊。」

「……你大個咗,我管唔到你。」

「你永遠都管到我——你係我阿爸。」

電話嗰頭又沉默——好長,好長。

「……傷風就食藥——唔好死撐。」

「知道。」

「收線啦。」

「好。」

嘟——嘟——嘟——

阿朗望住電話——螢幕上面嘅通話時間:七分二十四秒。眼淚停唔到。佢成個人挨後,挨住牆,望住天花板。

美咲遞紙巾俾佢——藍色包裝,便利店買嘅,¥198三包——輕輕攬住佢,將佢個頭挨喺自己心口。

「你老豆好好人——好過我阿媽。我阿媽仲要時間接受你,你老豆已經接受咗我。」

「佢平時唔係咁㗎——佢好少講咁多嘢。一年講嘅嘢,加埋都冇呢個電話多。」

「因為佢掛住你——儲埋好多嘢想講,等你打嚟先一次過講。」

「……我知。」

「你以後要成日打電話俾佢——唔使講好耐,三十秒都得。等佢知你仲喺度。」

「……我知。」

「你成日都話知——但做唔做到?」美咲望住佢,眼神係「你唔好得個講字」。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紅紅嘅眼、認真嘅樣。

「……做到。一個禮拜打一次。」

「你講㗎。」

「我講嘅——應承得嘅嘢,要做到。」

美咲笑住錫佢面頰一下——「啜」——好輕,好短。

「呢個係獎勵你應承做到。」

「咁我要應承多啲——應承多啲,獎勵多啲。」

「你貪心——貪心嘅人冇好下場。」

「我係導演嘛——導演要貪心,唔貪心點搵到錢拍戲?」

「導演同貪心冇關係——黑澤明貪心咩?小津安二郎貪心咩?」

「佢哋貪心——貪心要拍到最好嘅作品。唔貪心,點會拍到《七武士》?」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噗」——笑住打佢。

「你總是狡辯。」

「我講事實。」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釜山影展之後收到嘅幾張名片——有韓國製作人(姓金,英文好勁)、日本獨立電影公司(代表係一個短髮女人,氣質似松本導演)、香港嘅發行商(細公司,但阿朗細個已經聽過個名)。

「你要開始諗下一套片啦——唔可以停,停咗就會懶,懶咗就會唔想再郁。」美咲坐喺佢身邊,手上面揸住一包薯片——卡樂比,薄鹽味,咬落「卡滋卡滋」。

「諗緊——諗到個腦就嚟爆炸。」

「諗成點?」

「未成點——得啲碎片:一場戲,兩句對白,一個畫面。砌唔埋。」

「你成日都未成點——由第一部未到第三部,由東京未到釜山。未成點未成點,未到成點嗰日。」

「因為要諗好多嘢——資金、團隊、劇本、場地、器材、發行。唔係有部相機就得。」

「你之前嗰套都係咁諗㗎——《標籤》都係由零開始。零資金,零crew,零場地。」

「之前嗰套係奇蹟——奇蹟唔會發生兩次。」

「點解唔會?你唔試過點知唔會?」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認真嘅樣、咬住薯片嘅嘴、嘴角嘅碎屑。

「……妳咁有信心?」

「我對你有信心——由你喺片場叫我『企主角光環位』嗰日開始,我就對你有信心。一個敢同AV女優講『妳企錯位』嘅人,冇嘢做唔到。」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嗰堆名片,深呼吸——吸到盡,呼出嚟。

「……好。我試吓寫proposal——寫俾呢啲人睇,說服佢哋俾錢。」

「咩叫proposal?英文?」

「計劃書——寫晒成套片嘅大綱、主題、角色、預算、時間表。俾投資者睇,說服佢哋『呢套片會得』。」

「你識寫咩?你未寫過。」

「唔識——未寫過。所以要學。」

「同邊個學?」

「YouTube——'How to write a film proposal'、'Film funding tips'、'Pitching for beginners'。全部有得學。」

美咲忍唔住笑——「噗」——笑到挨住阿朗膊頭。

「你嘅老師係YouTube?你嘅大學係YouTube?你嘅電影學院係YouTube?」

「窮人嘅老師就係YouTube——有網絡就學到嘢,唔使錢。」

「你成日將窮掛喺嘴邊——『窮人嘅老師』、『窮人嘅生存技能』、『窮係萬惡之源』。你唔可以講吓第二啲?」

「窮係我嘅核心動力——冇窮,我唔會咁努力。有錢我早就hea咗。」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入到片場,見到煙叔担住枝煙——今次真係點着咗,白煙裊裊——望住手機,眉頭深鎖。

「喂,香港仔,你睇吓呢個。」煙叔遞手機俾佢,手指有啲煙漬。

螢幕上面係一個眾籌網站嘅頁面——CAMPFIRE,日本眾籌平台。標題寫住:「支持《標籤》導演陳家朗嘅下一部作品!」有阿朗嘅相(煙叔偷拍嘅,佢喺片場望住monitor,皺眉頭,樣好認真),有《標籤》嘅劇照(美咲喺雨中奔跑嗰張),有簡介(日文,寫得幾好,唔似煙叔文筆)。

「……咩嚟?」阿朗呆住,成個人定格。

「眾籌——我幫你開嘅。你唔係要錢拍下一套片咩?我識個朋友搞眾籌,佢話可以幫手。免費,唔收手續費。」

「吓?!」阿朗聲線高八度,山口望過嚟。

阿朗望住個頁面——已有三十幾個人捐款,頭像有男有女,有啲係真名,有啲係網名。總金額:¥127,000。

「啲錢邊個捐㗎?邊個咁傻俾錢我?」

煙叔担住枝煙,呼出一口白煙,語氣若無其事到似講「今日星期三」:「我、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仲有幾個識咗好耐嘅AV導演——森本導演都有捐,捐咗¥10,000。」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嘅樣、皺紋好深嘅面、眼神入面嗰種「我幫你唔使多謝」嘅老派人情味。

「……你哋做咩——」

「做咩?支持你囉。」煙叔打斷佢,語氣係「你唔好咁煽情」——「你係我哋片場出產嘅第一個入圍國際影展嘅導演。你成功,我哋都有面。第時我可以同人講:『我識陳家朗㗎,佢未紅嗰陣我已經同佢合作。』」

「但係——¥127,000,咁多錢——」

「多咩?一套戲要幾百萬。我哋只係幫手搭條橋,等你易啲行。」煙叔望住佢,眼尾有皺紋,但眼神好定,「你專心拍好套戲,其他嘢我哋諗辦法。」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嗰枝燒到一半嘅煙,望住佢企喺度、担住煙、手插褲袋嘅樣。

喉嚨好緊。

「……多謝。」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日本嘢,和牛,A5級。」

「我戶口得三萬——」

「講笑㗎。飯糰就得,吞拿魚味。」

阿朗忍唔住笑——笑到眼濕濕。

美咲企喺化妝間門口,望住呢一切——望住阿朗望住手機、呆住、眼濕濕、笑——眼濕濕。佢行到阿朗身邊,輕輕拖住佢隻手——尾指勾住。

「你睇,咁多人支持你——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森本導演。全部撐你。」

「係——我知。」

「所以你一定要成功——唔係為你自己,係為佢哋。佢哋信你,你唔可以令佢哋失望。」

「我盡力——盡力而為,做到最好。」

「唔係盡力——係一定。你要話『一定』。」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認真嘅樣、皺起嘅眉頭、好硬嘅眼神。

「……妳幾時變得咁嚴格?由溫柔女朋友變咗魔鬼教練。」

「由你做我導演嗰日開始——導演嘅責任就係鞭策演員。我鞭策你,你鞭策我。互相鞭策,先會進步。」

「鞭策要用鞭——妳有冇鞭?」

「我有 pillow——尋晚打到你叫救命嗰個。」

全場笑。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新片嘅proposal——英文版,因為要send俾韓國同香港嘅人。佢英文有限公司,打字打得好慢,手指喺鍵盤上面逐粒逐粒㩒。

美咲挨喺佢身邊,手上面揸住一杯熱茶——玄米茶——幫手睇英文有冇錯。

「你寫『This is a story about love and dreams』——好老套,老套到似八十年代嘅海報。」美咲皺眉。

「老套先有人明——太複雜嘅嘢,人哋唔會投資。」

「你唔可以寫得靚啲?有詩意啲?令人想睇落去?」

「我英文得中學程度——寫到完整句子已經好叻。你想我有詩意?我用日文寫俾你。」

「我幫你改——你讀出嚟,我寫低。」美咲拎過鍵盤,手指放喺上面。

阿朗逐句讀,美咲逐句打。

美咲望住螢幕,打字:「This is a story about two people who are labeled by the world——she is called a 'porn actress', he is called a 'failure'. But they choose to love and dream anyway.」

阿朗讀完——讀咗兩次——望住美咲。

「……妳英文好過我——好太多。妳呢句,我寫唔出。」

「我上過英文班——拍AV之前,我以為識英文可以去荷里活。上咗半年,發現荷里活唔係咁易入。但英文學到少少。」

阿朗忍唔住笑。「荷里活——妳想拍荷里活電影?」

「發夢唔使錢——你教嘅。」

「妳學咗我——學我發夢,學我窮,學我講金句。」

「好嘅嘢要學——唔好嘅嘢都要學,先知咩叫好。」

兩個人對望,笑咗。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你話……我哋將來——會唔會真係去荷里活?著住晚裝,行紅地氈(真嗰種),對住外國記者講英文?」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proposal——得半版,仲有排寫。但望住望住,佢見到一個畫面:美咲著住晚裝,企喺一個好大嘅台上,對住好多好多人,拎住一個好重嘅獎。

「……會。」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下個月交唔交到租都唔知,點知將來?」

「因為我哋由AV片場——都去到釜山。由一部舊Blackmagic,都拍出入圍三個影展嘅作品。由零資金,都籌到¥127,000。將來,冇嘢冇可能——只要我哋繼續。」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對眼——眼袋好大,但好光。好光。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瞓啦,聽日妳要拍AV——『人妻同管理員』第四集,管理員要檢查水錶,劇情好複雜。」

「你成日都要我早啲瞓——你唔可以陪我傾多陣?」

「因為妳眼袋開始大——大到就嚟可以裝米。聽日上鏡唔好睇,導演會鬧。」

「你——!!」

美咲用枕頭打佢——「嘭」——阿朗笑住擋,搶住枕頭,兩個人喺四疊半嘅空間入面打嚟打去。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開始飛向更遠嘅地方——飛過東京,飛過釜山,飛過大海,飛到一個佢哋未見過、但相信存在嘅未來。

(第三部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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