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三部:愛情開始失控 / 第八章:眾籌、風波、同一個屋簷下
眾籌網站嘅數字,喺一個星期之內,由十二萬七千円飆升到八十三萬二千円。
阿朗望住螢幕,以為自己眼花。佢望咗一次,兩次,三次——個數字冇變,唔係發夢。
「……係咪系統錯誤?」佢問煙叔,聲線有啲虛。
「錯誤你個頭。」煙叔担住枝未點着嘅煙,眼神係「你睇清楚先講」,「你碌落去睇吓捐款人個list。」
阿朗碌落去——
匿名:100,000円(留言:支持香港仔!唔好放棄!)
月野美咲粉絲後援會(非官方):30,000円(留言:美咲加油!我哋永遠支持妳!)
森本一郎:50,000円(留言:陳桑,拍完記得返嚟幫手,山口成日抽筋,我搞唔掂)
山口(抽筋快遞員):10,000円(留言:我要做男主角!唔好再俾我做快遞員!)
陳秀蓮(清潔阿姐):5,000円(留言:我掃地三十年嘅私己錢,你唔好嘥)
大田(製片人):20,000円(留言:我要有close up,至少一秒,唔該)
林美月:100,000円
阿朗望住「林美月」三個字——白色底,黑色字,清清楚楚——擰轉頭望住美咲。佢企喺後面,若無其事咁咬緊一個飯糰。
「妳捐十萬?」阿朗聲線高八度。
「支持你嘛。」美咲若無其事,繼續咬飯糰。
「妳邊度有十萬?妳戶口唔係得——」
「拍AV儲㗎——三年,一百套作品,一套儲少少,積少成多。」
「妳唔使交租?唔使食飯?唔使買衫?」
「我交租,我食飯,我買衫——慳啲囉。你成日話『窮就要慳』,我學你。」
「……」阿朗冇聲出。
「妳戶口有幾多?」佢終於問。
美咲望住佢,微笑——係一個「我唔會話你知」嘅微笑。「唔話你知。驚你自卑。」
「我已經好自卑——戶口得三萬幾,女朋友捐十萬俾我。我係咪食軟飯?」
「你係食硬飯——我煮嘅飯,好硬嗰種。」
阿朗望住佢,忍唔住笑。
煙叔喺旁邊細細聲同山口講:「呢個女人,係好嘢嚟——有錢,有顏,有演技,仲要低調。」
山口點頭,敷住冰袋:「係——香港仔執到。佢上世做咩嚟?救咗成個地球?」
「佢上世可能係煙草——救人無數。」
「點解係煙草?」
「因為煙草令人開心,但又會殺人——矛盾,同香港仔一樣。」
阿朗聽到,面紅。「喂,我聽到㗎。」
「聽到就好啦。」煙叔噴煙,「對人好啲——唔好成日要人請食飯。」
「我知——我會對佢好。」
「點好法?」
「……寫個角色俾佢,寫到佢攞獎。」
「你講㗎。」
「我講嘅。」
眾籌成功嘅消息,好快傳到去網上討論區。有人開post,標題紅字加粗:「拍AV嘅香港人要拍新電影?眾籌八十萬?」
留言兩極——一半鬧,一半撐。鬧嘅鬧得好難聽,撐嘅撐得好用力。
「佢套《標籤》真係幾好睇——我喺東京獨立電影節睇過,唔係講笑。我會支持。」
「AV導演拍到咩好戲?咪又係AV。」
「佢唔係AV導演——佢係副導演咋。你鬧人都要搞清楚對象。」
「有分別咩?都係拍AV。」
「分別在於——一個揸機,一個搬道具。你連呢啲都唔知,就唔好出聲。」
「女主角係佢女朋友,即係月野美咲——又係AV女優?呢對情侶真係玩晒成個業界。」
「我捐咗——因為佢哋好勇敢。敢於承認,敢於面對,敢於繼續。呢個世界好少人咁勇敢。」
阿朗望住留言,心情複雜——似飲咗一杯唔知甜定苦嘅咖啡,又似望住一個唔知會贏定輸嘅骰仔。
「你唔好睇啦。」美咲閂咗佢部電腦——「啪」——螢幕黑咗,「睇完只係唔開心,唔會改變任何嘢。」
「我想知人哋點睇——知自己喺邊,知敵人喺邊。孫子兵法有講。」
「人哋點睇唔重要——重要嘅係你點睇自己。你成日話『標籤可以撕走』,點解你仲要睇人哋點標籤你?」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認真嘅樣、皺起嘅眉頭、好硬嘅眼神。
「……妳幾時變得咁哲學?由第一部到第三部,妳愈來愈似一個 philosopher。」
「由做你女朋友嗰日開始——你成日講金句,我聽得多,自然識講。」
「我嘅金句有冇用?」
「有用——對我有用。」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新片嘅劇本——《魚蛋之戀》(暫名)。佢話「個名好老套,但好易記」,美咲話「你鍾意啦」。
美咲坐喺佢身邊,幫手諗對白。兩個人挨埋一齊,螢幕嘅光映喺佢哋塊面上面。
「你寫到邊?」美咲問。
「女主角嘅獨白——最難嗰場。」
「讀嚟聽吓。」
阿朗清一清喉嚨——「咳」——用日文讀:
「『我知你哋點睇我。AV女優,不知羞恥,污染社會。』」
「『但你哋知唔知,我每晚收工之後,會對住塊鏡練演技?練到凌晨三點,練到對眼紅晒。』」
「『你哋知唔知,我為咗一句對白——一句得三個字嘅對白——可以練二百次?二百次,練到麻木,練到唔記得原本點樣講。』」
「『你哋咩都唔知。你哋只係知道標籤——貼上去,撕落嚟,再貼第二張。』」
美咲聽完,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心慌。
「……呢段,係我嘅心聲——我冇同你講過,但你寫咗出嚟。」佢輕輕講,聲線有啲唔同。
「我知道——我每日望住妳,我見到。」
「你寫我——寫我嘅痛苦,寫我嘅掙扎,寫我嘅不甘心。」
「我寫所有被人標籤嘅人——唔止妳。妳係其中一個,但唔係唯一一個。」
美咲望住阿朗,眼眶有啲紅——紅得好快,由眼角擴散到成個眼眶。
「……你繼續寫——我去沖涼。」
美咲行開,腳步好快。
阿朗望住佢嘅背影——白色T恤,馬尾,拖鞋——心入面有啲痛。痛到呼吸唔到。
佢繼續打字。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收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香港號碼——佢唔認得,但區號係852。
「喂?」
「陳家朗?我係阿威呀!釜山嗰個記者!你同學!」
「……吓?你點有我電話?我冇俾過你。」
「你老豆俾我㗎——我去你屋企做訪問,順便同你阿爸傾偈。佢話『你幫我睇住個仔,唔好俾佢學壞』。仲話『叫佢得閒打返嚟』。」
阿朗無奈——嘆氣。「我阿爸成日咁——細個叫隔籬屋哥哥睇住我,大個叫你睇住我。佢當我係細路。」
「你喺佢眼中永遠都係細路——你五十歲都係。」
「……你同佢講我會打返嚟。」
「你自己打啦——講正經,我想訪問你。」
「訪問我?我又有新聞?我尋日先俾人話『AV副導演呃錢』。」
「關於你套新片——香港嘅電影媒體有興趣。《香港電影》雜誌,你細個嗰陣有冇睇?」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電話差啲跌落地。佢細個嗰陣,每個月去報紙檔買《香港電影》,買到老豆鬧「成日買呢啲,唔使錢呀」。
「……香港媒體?《香港電影》?我細個成日睇嗰本?」
「係。佢哋想訪問你——『由香港走到釜山:陳家朗的獨立電影之路』。好型呀個標題。」
阿朗望住片場嘅佈景——今日係「人妻同管理員」第幾集?管理員檢查水錶,檢查到上床。山口著住管理員制服,坐喺度敷冰袋。
佢記得自己講過嘅每一句說話——「香港電影未死」。喺浸會大學嘅課室,喺機場同阿媽講,喺呢個AV片場同自己講。
「……好。幾時?」佢終於講。
「你幾時得?我就你時間。」
「我日日都要拍AV——朝早九點到夜晚九點。中間有 lunch break,但得半個鐘。」
「收工之後呢?夜晚得唔得?」
「收工之後要寫劇本——新片嘅劇本,寫到凌晨。」
「咁你唔使瞓?你唔係人?」
「導演唔使瞓——導演係另一種生物。」
阿威笑咗——大笑,笑到咳——「你仲係同以前一樣,癡線。浸會嗰陣你已經癡線,為咗拍片三日唔瞓。」
「多謝——多謝你記得。」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同阿威視像訪問——用Skype,畫質好差,聲有少少延遲。美咲坐喺鏡頭外,做「幕後支援」。即係遞水(熱茶),整飯糰(吞拿魚味,切開一舊舊),同用手機打字俾阿朗睇——「你講慢啲,你啲廣東話我聽唔明,但你講得好快」、「你唔好 fing 手,好嘈」、「你笑咩?你訪問緊,認真啲」。
「陳家朗,你新片嘅主題係咩?」阿威問。
「標籤——同《標籤》一樣,都係講標籤。」
「又係標籤?你唔怕重複?觀眾會悶。」
「標籤係一個永遠講唔完嘅主題——因為呢個世界,永遠有人被標籤。有人被標籤『冇用』,有人被標籤『失敗』,有人被標籤『唔值得』。今日講完,聽日又有新嘅標籤。」
「你嘅女主角,係咪都係林美月——你女朋友?」
阿朗望一望鏡頭外嘅美咲——佢正喺度咬緊一塊飯糰,嘴角有飯粒,咬到一半停低,望住阿朗。
「係——我嘅女主角,永遠都係佢。由《標籤》到而家,由而家到將來。」
阿威笑一笑——隔住個mon都見到佢笑。「你哋好 sweet——sweet過我訪問過嘅任何一對情侶。有啲情侶一齊做訪問,全程黑面。」
「我哋係夥伴——唔係普通情侶。」
「夥伴定情人?」
「兩樣都係——一齊拍片,一齊面對難關,一齊被人鬧,一齊被人撐。夥伴加情人,等於靈魂伴侶。」
美咲喺鏡頭外面,面紅到耳根——佢低頭,繼續咬飯糰,扮冇嘢。
訪問完結。阿朗閂電腦——螢幕黑咗——挨後,挨住牆,成個人散晒。
「你頭先講『永遠都係佢』——」美咲行過嚟,面紅紅,由面頰紅到鎖骨,「係咪真㗎?定係為咗訪問而講?」
「我唔呃人——訪問都唔呃。」
「你講嘢愈來愈誇張——『靈魂伴侶』,呢三個字你都講得出。」
「我講事實——真心話唔怕誇張。誇張啲,人哋先記得。」
美咲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面頰貼住佢心口。
「喂,陳家朗。」佢輕輕叫。
「嗯。」
「我哋以後——一齊拍好多好多套戲。拍到老,拍到攞唔起部相機。」
「好——拍到攞唔起部相機,就坐喺度睇playback。睇返我哋以前拍嘅嘢。」
「拍到冇人睇——冇人睇我哋都拍。自己睇。」
「都會有人睇——至少煙叔會睇。佢話過『你套套戲我都會睇,因為你套套戲嘅燈光都係我打嘅』。」
美咲笑出聲——笑到挨住阿朗。
同一晚。網上討論區。
有人貼出阿威嘅訪問內容——cap圖,逐句翻譯做日文。標題:「香港導演陳家朗:『我嘅女主角永遠都係林美月』。」
留言又係兩極。鬧嘅照樣鬧,撐嘅照樣撐。但今次,多咗一個唔同嘅聲音——一個自稱「電影學院學生」嘅網友寫咗一段長文:
「我喺東京獨立電影節睇過《標籤》。技術上唔係完美——有啲鏡頭 out of focus,有啲剪接有跳格,有啲聲有雜音。但情感好真——真到你會忘記佢嘅缺點。佢用最少嘅資源——一部舊相機,一個AV片場,一個被人標籤嘅女主角——講最大嘅故事。呢種精神,係香港電影嘅精神。香港電影,真係未死。」
阿朗望住呢段留言——逐隻字逐隻字咁讀,讀咗兩次——眼濕濕。
「你喊?」美咲挨過嚟,頭髮掂到佢塊面。
「冇——敏感。」
「今次敏感咩?你成日都敏感,敏感源越來越多。」
「……感動——感動都可以敏感。」
美咲笑住幫佢抹眼角——食指輕輕由眼角抹到面頰,動作好輕,輕到似風。
「你愈來愈眼淺——以前你唔會喊。山口抽筋抽到成個仆低你都冇笑。」
「以前我冇嘢可以輸——冇嘢可以輸嘅人,唔會喊。而家我有好多嘢可以輸——有妳,有套片,有支持我嘅人。所以會驚,驚就會脆弱,脆弱就會喊。」
「脆弱唔緊要——脆弱完,企返起身就得。」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溫柔嘅眼神。
「……妳愈來愈似我阿媽——成日講道理。」
「我似你阿媽——咁你即係當我係阿媽?」
「唔係——妳似我阿媽咁煩,但靚好多。」
美咲用枕頭打佢。
第三日。AV片場。
阿朗行入片場,見到牆上面多咗一張海報。手繪嘅——用箱頭筆,彩色,好用心。上面寫住「陳家朗導演 新片眾籌成功 832000円突破」,周圍有星星(黃色,五角)、煙叔枝煙(白色,有煙圈)、同山口嘅抽筋火柴人(綠色,一個火柴人拗低身,按住小腿,旁邊寫住「痛い」)。
「你哋又整海報——你哋當正我係明星?」阿朗問,企喺海報前面。
「支持你嘛——你而家唔只係AV副導演,仲係『獨立電影導演陳家朗』。」煙叔担住枝煙,今次點着咗,白煙升上天花板。
「我仲係同一個人——同一副窮酸樣,同一套貓呔西裝。」
「但多咗個身份——『眾籌成功嘅導演』。呢個身份,冇人可以攞走。」
阿朗望住張海報——望住上面嘅星星、煙仔、抽筋火柴人——笑一笑。
「好啦——開工啦。」
佢行去監視器,準備今日嘅拍攝。今日嘅劇情係「人妻同管理員」嘅結局——管理員決定辭職返鄉下,照顧年老嘅阿媽。人妻送佢去車站,最後一次見面。
「Action!」
美咲企喺佈景嘅「車站」前面——一塊紙板,上面印住「駅」嘅字樣,字體有啲歪——望住山口。山口拖住一個細喼(道具,入面冇嘢,好輕),回頭望住佢。
「保重。」山口講對白,聲線有啲震——唔係演技,係小腿又就嚟抽筋。
「你都要。」美咲微笑——嗰種「我唔會喊」嘅微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散。
山口轉身走——腳步好快,快得好決絕。
美咲望住佢嘅背影——笑容慢慢收埋,嘴角慢慢放鬆,放鬆到變成一條直線。眼神由平靜變成不捨——望住嗰個背影,好似望住一個永遠唔會再見嘅人。再由不捨變成一種「我會繼續生活」嘅決心——吸氣,挺胸,企直。
眼淚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
但冇聲——冇嗌「等陣」,冇嗌「唔好走」,冇任何對白。
只有眼淚。
「Cut!」
森本導演大叫——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過!呢個take好好——月野小姐,妳頭先收眼淚嗰下,時間啱啱好。」
美咲抹眼淚,接過阿May遞嚟嘅毛巾——白色,好大條,包住自己。
阿朗望住monitor playback——望住美咲企喺「車站」前面流眼淚嗰個鏡頭——心入面又係嗰句:「仆街,真係好掂。」
「喂,香港仔。」煙叔行過嚟,担住枝燒到一半嘅煙。
「咩事?」
「你女朋友愈來愈勁——佢頭先收眼淚嗰下,快到好似水龍頭閂掣。一嘢就收,唔使第二下。」
「佢不嬲都勁——由你第一次幫佢打燈嗰日已經好勁。你唔記得?你話『呢條女有戲』。」
「我記得——但我冇諗到佢可以進步到呢個程度。佢由『有戲』變成『好有戲』。」
「佢有努力——每日收工練戲,練到凌晨。妳睇唔到咋。」
「但你都有功勞——你嘅戲,你嘅劇本,你嘅鏡頭,令佢有發揮。冇好嘅嘢,再勁嘅演員都發揮唔到。」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皺紋好深嘅樣。
「……多謝——多謝你由第一部支持到第三部。」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唔使和牛,吉野家就得。」
「你又嚟——你尋日先話飯糰。」
「飯糰都唔得?你而家有八十三萬喎。」
「嗰啲錢係拍戲嘅——唔係我用嘅。一毫子都唔可以亂郁。」
「……你咁正直,點做香港人?」
「香港人都可以正直——你歧視?」
煙叔笑住搖頭,行開。
夜晚。公寓。
阿朗同美咲一齊沖涼——唔係嗰種沖涼,係因為公寓得一個浴室,熱水爐又就嚟打柴,兩個人要輪流。美咲沖完,阿朗沖。阿朗沖完出嚟,頭髮濕濕,著住灰色T恤,見到美咲對住電腦,望住一封email,成個人僵硬——背脊挺到好直,手指放喺keyboard上面,但冇打字。
「咩嚟?」阿朗問,抹住頭。
美咲擰轉頭,面色有啲白——白到似牆,似紙,似雪。
「電視台……抽起咗我嘅角色。」
「吓?!」阿朗行過嚟,企喺佢身後。
「松本導演啱啱send email嚟——佢話贊助商有意見。因為我嘅新聞,因為我嘅背景,因為我太多麻煩。」
阿朗望住螢幕。email上面寫住——白色底,黑色字,一個字一個字好清楚:
「林美月小姐,基於節目調整及贊助商要求,妳喺《深夜嘅麵包店》第二季嘅角色將被替換。感謝妳過去嘅參與,祝妳未來一切順利。」
「……佢哋炒妳?炒魷魚嗰種炒?」阿朗聲線有啲震,震到似就嚟斷。
「係——炒魷魚,冇得留低,即時生效。松本導演話佢幫我爭取過,但高層話『風險太高』。」美咲嘅聲線好平靜,平靜到恐怖——似暴風眼,周圍狂風暴雨,中心冇風。
「因為我有男朋友——因為我係AV女優——因為我太多新聞。佢哋唔想要一個會惹麻煩嘅演員。」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蒼白嘅面、平靜嘅眼神、揸住mouse揸到指節發白嘅手。心入面好痛——痛到呼吸唔到,痛到好似俾人揸住個心。
「妳喊唔喊?喊出嚟會好啲。」
「唔喊——喊都冇用。喊完,角色唔會返嚟。喊完,贊助商唔會改變主意。喊完,我仍然係『麻煩嘅AV女優』。」
美咲熄電腦——「啪」——螢幕黑咗,反光見到佢自己塊面。
轉身,攬住阿朗。
攬到好實。
「……我仲有電影——我仲有你嘅電影。電視劇冇咗,電影仲喺度。」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震——終於有啲震。
阿朗攬實佢——下巴挨住佢個頭,聞到茉莉花洗頭水味。
「係——妳有我。電視劇唔要妳,我嘅戲要妳。贊助商唔撐妳,我撐妳。高層話妳麻煩,我話妳值得。」
美咲冇出聲,但阿朗感覺到佢嘅眼淚流落嚟——流過面頰,滴喺佢件T恤上面。
一滴,兩滴,三滴。
冇聲。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呢條路,仲有好多風浪。
一浪接一浪。
但佢哋會一齊撐落去。
(第三部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