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電視台解約之後嘅三日,美咲冇出過房門。

唔係阿朗間公寓——而係佢自己喺池袋嘅公寓。佢話想一個人靜吓,話「我唔想你去到邊都見到我又喊又頹」。阿朗話好,但佢每日收工都會去。

阿朗每日收工之後——拍完AV,搬完道具,聽完森本導演咆哮——會由板橋區搭電車去池袋,企喺佢樓下,望住七樓嗰盞燈。

燈著,代表佢仲未瞓——可能喺度喊,可能喺度望住天花板發呆,可能喺度睇手機然後更加唔開心。

燈熄,代表佢終於休息——可能係喊到攰,可能係終於肯瞇一陣。





第一晚,燈著到凌晨四點。

第二晚,燈著到凌晨三點——好咗一個鐘,但阿朗個心冇放鬆過。

第三晚,阿朗終於忍唔住,㩒咗門鐘。佢企喺大廈門口,手指㩒落「701」嗰粒掣,㩒嘅時候手指有啲震。

對講機傳來美咲把聲——沙啞到似喊咗好耐,又似三日冇飲水,喉嚨就嚟黐埋一嚿:「……邊個?」

「我。」





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以為佢會叫佢走。

「……你上嚟啦。」

門打開——「吱」——電子鎖解開,門彈開一條罅。

阿朗行上七樓。走廊好靜,靜到聽到自己嘅腳步聲——噠、噠、噠。走廊有幾戶人,門口放住鞋架、遮筒、過期嘅免費報紙,有少少噏味。

佢企喺701室門口,門虛掩——冇鎖,留咗一條罅,似等緊人推門。





推門入去。

房間好暗——窗簾拉晒,係嗰種遮光窗簾,厚到光都射唔入。天花盞燈冇開,得床頭盞小燈著住,黃黃地,暗到似蠟燭。

美咲坐喺床上——挨住床頭,攬住一個枕頭。著住阿朗件灰色T恤(領口鬆到露出鎖骨),頭髮亂晒,亂到似鳥巢。對眼紅腫——腫到眼睫毛都變形,眼皮好重,重到好似就嚟跌落嚟。

地上有紙巾團(搓到一個個波,有啲仲係濕嘅)、零食袋(卡樂比,蝦條,食咗半包)、同一本揭開嘅劇本——《標籤》嘅劇本,揭到最後一頁,美雪講「我會繼續」嗰頁,紙面有幾撻水漬,乾咗,皺皺地。

「妳三日冇食飯?」阿朗望住地上嘅零食袋,眉頭皺起——由眉心皺到額頭,皺到就嚟有紋。

「有食薯片——蝦條,卡樂比,綠色袋嗰隻。」美咲答,聲線有啲虛。

「薯片唔係飯——薯片係零食,零食冇營養。妳食三日薯片,會暈。」

「薯片都有澱粉質——薯仔做㗎嘛,薯仔都有營養。」





「薯仔炸咗就唔係薯仔——係油。」

「……你唔好煩我啦。」

阿朗行過去,坐喺床邊——床褥彈一彈,美咲成個震一震。兩個人沉默咗一陣,靜到聽到床頭盞燈嘅「嗡嗡」聲。

「妳喊咗幾耐——呢三日,喊咗幾耐?」阿朗問。

「冇喊——我話過唔喊。」

「妳對眼腫過乒乓球——腫到就嚟睇唔到嘢。」

「我敏感。」





「敏感咩?」

「……世界——世界太大,太複雜,太令人難過。我敏感。」

阿朗望住佢,心入面好痛——痛到呼吸唔到,痛到好似俾人揸住個心。

佢伸手,輕輕摸美咲嘅頭——手指穿過啲亂髮,掂到頭皮,暖暖地。

「喊唔緊要——喊完要起身。喊係釋放,起身係繼續。釋放完,要繼續。」

「我起唔到——個人好似俾人釘咗喺張床度。」

「點解?」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冇用——好冇用,好失敗,好對唔住支持我嘅人。」美咲嘅聲線開始震,震到似就嚟斷。





「妳點會冇用——妳入圍咗三個影展,妳演嘅戲令觀眾喊,妳嘅眼神令影評人寫文讚妳。」

「但係——我連一個電視劇配角都保唔住。」美咲打斷佢,聲線由震變成激動,由激動變成委屈——「我做咗咁多嘢——練戲練到凌晨,對住塊鏡練二百次,背劇本背到夢見對白。我入圍影展,我去釜山,我行紅地氈。」

佢嘅眼淚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滴喺阿朗件灰色T恤上面。

「但到頭來——電視台話換就換,話『風險太高』就『風險太高』。我嘅努力,抵唔過『風險』兩個字。」

美咲伏喺阿朗大脾上——面頰貼住佢大脾,眼淚流落佢褲管——喊到收唔到聲。喊到成個人都震,震到床都搖。

阿朗冇講「唔好喊」,冇講「會冇事」,冇講「妳仲有機會」。

佢只係輕輕摸住美咲嘅頭髮——一下一下,好慢,好輕,似安撫一個受傷嘅小動物。





房間好靜。只有美咲嘅喊聲——由大聲變細聲,由細聲變抽搐——同窗外偶爾經過嘅救護車響聲,嗚——嗚——嗚——愈來愈遠。

喊咗大概十分鐘。美咲把聲開始細,抽搐開始停,呼吸開始平穩。

「……我喊完啦。」佢細細聲講,聲線有啲沙,沙到似砂紙磨玻璃。

「咁起身——起身郁吓,唔好攤喺度。」

「起唔到——冇力,成個人散晒。」

「因為妳三日冇食飯——三日,你當自己係仙人?唔食嘢齋唞氣?」

「……你幫我買嘢食。」

「買咩?」

「你知我鍾意食咩——你成日陪我買,你記得。」

阿朗笑一笑——嘴角上揚,但眼神仲係好痛。

「好。妳等我——五分鐘,跑住去跑住返。」

「五分鐘?樓下間便利店行過去要三分鐘,你點跑住去跑住返?」

「我跑得快——以前喺香港,成日追巴士。」

「你追巴士做咩?」

「返學遲到——追巴士快過等下一架。」

美咲忍唔住笑——好短,好輕,但阿朗聽到。

佢企起身,行出門口。臨走前望一望美咲——佢攬住枕頭,望住佢,眼神似一個等緊父母返嚟嘅細路女,又似一隻等緊主人返屋企嘅貓。

「快啲返。」美咲講,聲線有啲細。

「五分鐘——我發誓。」

阿朗跑去便利店——由美咲公寓跑到最近嘅FamilyMart,跑咗兩分半鐘。入到去,拎咗關東煮(蘿蔔、雞蛋、竹輪,全部浸住湯,熱氣升上嚟)、飯糰(吞拿魚味,藍色包裝紙,最平嗰隻)、檸檬茶(紙包,美咲鍾意嗰個牌子)、同一個暖包(紅色,貼身用,天氣開始凍)。

跑返上七樓——兩分半鐘,加埋等電梯,總共六分鐘。

「六分鐘——遲咗一分鐘。」佢氣喘吁吁,將膠袋遞俾美咲。膠袋入面有蒸氣,黐住入面。

美咲接過,打開關東煮杯——蒸氣升上嚟,白色嘅煙,暖住佢塊面。望住入面嘅蘿蔔,咬一啖,熱湯由嘴角流落少少,佢用衫袖抹走——然後眼淚又流落嚟。

「又喊?喊完食,食完又喊,妳冇收過。」阿朗無奈——嘆氣。

「我感動——感動都可以喊。」

「感動都要食嘢先——食完先感動,感動完先再喊。咁樣先有效率。」

美咲喊住笑——又喊又笑,樣衰到爆——咬多一啖蘿蔔。熱氣升上嚟,暖住佢塊面,暖到紅卜卜。

「好味。」佢講。

「因為係便利店嘅蘿蔔——浸咗成日,入晒味。」

「因為係你買——你買嘅嘢,特別好味。」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擰開面,望住牆上面嘅一撻漬。

美咲食完飯糰——成個食晒,一粒米都冇留——飲完檸檬茶——飲到紙盒扁晒——精神返少少。對眼仲係腫,但入面有返少少光。

佢挨喺床頭,攬住枕頭,望住阿朗。

「喂,陳家朗。」

「嗯。」

「你唔使返去剪片?你套新片嘅proposal未寫完。」

「今日請假——同森本導演講『女朋友有事』。」

「森本導演會嬲——佢最憎人請假。」

「煙叔頂住——佢話『你唔喺度我幫你睇住,不過你要欠我一餐』。」

「你欠煙叔好多餐——由第一部欠到第三部,由欠一餐變欠一百餐。」

「我知道——我會還。還到天荒地老。」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噗」——今次係真笑,由心笑出嚟。

「你成日都話會還,但從來冇還過——煙叔啲煙錢你都未俾。」

「我而家咪還緊——還緊陪伴。陪伴嘅價值,高過煙錢。」

「你嘅陪伴值幾多?」

「無價——無價嘅嘢,唔使還。」

「……你成日都講呢啲奇怪嘅說話——『無價』、『靈魂伴侶』、『我會繼續』。你唔可以正常啲?」

「正常嘅說話,妳記唔住。奇怪嘅說話,妳先會記得。」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夜晚。阿朗決定留低過夜。

佢瞓喺地板——美咲間房有地毯,灰色,短毛,比佢間四疊半公寓仲舒服——美咲瞓喺床。

「喂。」黑暗中,美咲輕輕叫——床頭盞燈熄咗,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

「嗯。」

「你覺得我仲可以繼續做演員嗎——仲有人會搵我拍戲嗎?仲有機會嗎?」

阿朗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池袋嘅天花,乾淨過板橋區。

「可以。」

「點解你咁肯定——你憑咩?你唔係先知。」

「因為妳嘅能力——唔會因為電視台唔要妳而消失。妳嘅演技喺度,妳嘅才華喺度,妳嘅努力喺度。佢哋攞唔走。」

美咲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以為佢瞓着咗。

「我驚我以後冇機會——驚冇人再信我,驚冇人敢用我。我係『麻煩友』——三個字,跟住一世。」

「機會唔會自己嚟——機會要自己去搵。坐喺度喊,唔會有機會。」

「點搵——我除咗演戲,咩都唔識。」

「寫信——寫俾導演,寫俾製作公司,寫俾你欣賞嘅人。寄demo——將你嘅演出片段剪成reel,send俾佢哋睇。參加獨立製作——去網上搵招募演員嘅post, audition, audition, audition。」

「好多人 audition——競爭好大。」

「大都要 audition——唔 audition,機會係零。 audition 咗,機會大過零。」

美咲喺黑暗中轉身,望住瞓喺地板嘅阿朗——望住佢塊面得街燈映到黃黃地,望住佢對眼反光。

「……你會陪我?」

「我會——陪妳 audition,陪妳寫信,陪妳剪demo。陪妳等結果,陪妳緊張,陪妳唔開心,陪妳開心。」

「點解——你唔使拍AV?你唔使寫劇本?你唔使為自己嘅夢想努力?」

「因為妳係我嘅女主角——女主角唔開心,導演都唔會開心。女主角冇機會,導演就要幫佢搵機會。」

美咲沉默一陣——好短,得幾秒。

「你上嚟啦——地下凍。聽日你會周身骨痛,然後又同我講『我敏感』。」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吓?」

「叫你上嚟瞓——唔好要我講第二次。我講第二次會尷尬。」

阿朗躝上床,攤喺美咲身邊——床褥彈一彈,兩個人都震一震。兩個人嘅距離好近,近到聽到彼此嘅呼吸聲,近到聞到對方身上嘅味道——美咲聞到阿朗身上嘅咖啡味同洗衣粉味,阿朗聞到美咲身上嘅茉莉花洗頭水味。

「你心跳好快——快過電車,快過你由便利店跑返嚟嗰陣。」美咲講。

「正常——同妳一齊嗰陣,心跳從來冇慢過。」

「你成日都話正常——正常心跳係每分鐘七十二下,你而家至少一百。」

「我體質特殊——心跳快啲,血液循環好啲。」

「……亂講。」

美咲笑一笑,輕輕握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

「喂,陳家朗。」

「嗯。」

「如果我以後真係冇機會做演員——冇人搵我拍戲,冇人俾機會我,冇人記得我。你會點?」

阿朗喺黑暗中望住佢——望唔到表情,但望到佢對眼嘅反光。

「咁我拍俾妳演——我寫劇本,我揸機,我打燈(問煙叔借),我收音(叫山口幫手),我剪片,我做雜工。妳演。我哋自己製作自己嘅作品。」

「有人睇咩——放上網,都未必有人睇。YouTube咁多片,邊個會睇我哋?」

「放上網——有人睇就有人睇。冇人睇,我睇——我睇一百次,一千次。睇到記得妳每一句對白。」

美咲望住阿朗,眼淚又流落嚟——呢次流得好快,快到冇得收,一滴接一滴,滴落枕頭。

「……你做咩成日搞到我喊——我喊咗三日,眼淚就嚟乾,你又整喊我。」

「我冇搞妳——係妳眼淚淺。眼淚淺係天生,唔關我事。」

「我以前唔係咁㗎——我以前拍AV,導演鬧我,我唔喊。公司逼我接 job,我唔喊。阿媽話唔認我,我都冇喊。」

「以前妳收埋自己——收埋情緒,收埋眼淚,收埋軟弱。而家妳釋放自己——釋放晒出嚟,所以成日喊。好事嚟㗎。」

「喊係好事?」

「好過收埋——收埋會屈到病。喊出嚟,病就走咗。」

美咲喊住笑——又喊又笑,收唔到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實到佢肋骨痛。

「你唔准走——你發誓。」

「我唔走——我發誓。」

「如果你走呢——走咗去第二度,走咗唔返嚟。」

「咁我以後冇飯食——以後餐餐食飯糰,吞拿魚味,最平嗰隻。」

「你而家都冇飯食——你而家都係餐餐食飯糰。」

「……咁我以後冇咖啡飲——冇咖啡飲,我會死。」

美咲忍唔住笑出聲——「噗」——笑到成個人震,笑到眼淚又流。

「你嘅誓言好 cheap—— cheap 過你條貓呔。」

「我 cheap,但真心——真心 cheap, cheap 得嚟真心。」

美咲攬實佢,將頭挨喺佢心口。

心跳聲——砰、砰、砰——一下一下,快而有力。

「……你真係喺度。」美咲細細聲講,聲線有啲朦,似就嚟瞓着。

「我喺度——喺妳身邊,喺呢張床,喺呢間房。唔會走。」

「好。」

第二朝。陽光由窗簾罅射入嚟——好幼,好弱,但係金色嘅。

阿朗醒嗰陣,美咲已經起身。佢企喺窗前,拉開少少窗簾——只係拉開一條罅,一隻手咁闊——望住出面。

「你做咩?」阿朗問,聲線有啲啞。

「睇天——睇吓今日咩天氣。」

「天有咩好睇——天日日都喺度,唔會走。」

「藍色——今日係藍色。藍天,有白雲,有兩隻雀。」

阿朗行過去,企喺佢身邊。兩個人望住窗外——池袋嘅高樓大廈,灰色、白色、藍色嘅玻璃幕牆;藍天,好藍,藍到似洗過;兩隻烏鴉飛過,呀——呀——。

「我決定咗——尋晚諗咗成晚,瞓唔着,諗到凌晨四點。」美咲講,眼神好定——定到似釘釘,似佢喺《標籤》入面講「我會繼續」嗰種定。

「決定咩?」

「唔再喊——唔再為失去嘅嘢喊,唔再為唔值得嘅人喊,唔再為自己控制唔到嘅事喊。」

「妳尋日喊咗好耐——喊到眼腫過燈泡。」

「今日開始唔喊——由今日起,林美月唔會再為電視台喊。」

「做唔做到——喊係自然反應,控制唔到。」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你陪我——就做到。你喺我身邊,我會記得自己唔係一個人。唔係一個人,就唔會覺得自己可憐。唔覺得自己可憐,就唔會喊。」

阿朗望住佢,笑一笑——嘴角上揚,上揚到一個好溫柔嘅弧度。

「好——我陪妳。陪到妳唔使我陪。」

兩個人企喺窗前,陽光由窗簾罅射入嚟——金色嘅光,一條一條,打喺佢哋塊面上面。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聲線好細,細到似風。

「嗯。」

「多謝你尋晚陪我——陪我喊,陪我傾偈,陪我瞓。你唔使返屋企。」

「我尋晚瞓地板咋——地板好硬,今朝起身腰骨痛。」

「我指之前嗰晚——再之前嗰晚。再再之前嗰晚。你每晚企喺樓下,望住七樓盞燈。我見到你。」

阿朗呆住——「……妳見到?妳唔係拉埋窗簾咩?」

「窗簾有罅——我見到你企喺街燈下面,灰色衛衣,揸住兩罐咖啡。企到好夜。」

「……我以為妳瞓咗。」

「我瞓唔着——望住天花板,望住盞燈,望住窗簾罅見到嘅街燈。見到你喺下面,我先覺得自己唔係一個人。」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紅紅嘅眼、仲有少少腫嘅眼皮。

「我會繼續陪——陪到妳唔使我陪。」

「你唔會有呢一日——你講過『陪到妳唔要我為止』。我唔會唔要你。」

「點解咁肯定——將來嘅事,冇人知。」

「因為你係陳家朗——一個喺AV片場叫我『企主角光環位』嘅人。一個喺後樓梯同我食飯糰嘅人。一個喺新宿公園等我四個鐘嘅人。一個喺機場幫我翻譯『我真心對家朗』嘅人。」

佢望住阿朗嘅眼。

「你呢種人——唔會有人唔要。」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望住入面嘅光。

「……妳幾時變得咁坦白——坦白到我有啲驚。」

「由你救我嗰日開始——你唔記得咗?你第一次同我講『妳企錯位』嗰日。」

阿朗呆住——「……嗰日?兩年前?」

「嗰日——全世界當我係AV女優。工作人員望住我,眼神係『啊,AV女優』。導演望住我,眼神係『妳搞掂就得』。你望住我——眼神係『妳企錯位』。」

佢停一停。

「冇好奇,冇歧視,冇幻想。你只係見到一個企錯位嘅演員——然後你話俾我聽,邊度先係主角光環位。」

阿朗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我唔係救妳——我只係講事實。」

「你嘅事實——救咗我。」

兩個人對望。

陽光由窗簾罅射入嚟——愈來愈光,光到成條罅都係金色。

「喂,陳家朗。」美咲講。

「嗯。」

「我哋開始寫新片嘅劇本啦——之前嗰個《魚蛋之戀》太老套,我想改第二個。」

「而家?——啱啱起身,牙都未刷。」

「而家——我等唔切。個腦有好多嘢想寫,驚唔寫就會唔記得。」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對眼入面嗰啲光,好光,光到佢要瞇起眼。

「好——而家。」

兩個人坐喺床上——挨住床頭,肩並肩。阿朗打開電腦,螢幕嘅光映住兩個人塊面。美咲挨喺阿朗膊頭,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第一場——咩嚟?」美咲問。

阿朗望住空白嘅文件——白色底,黑色游標,閃下閃下。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盡。

「第一場——一個女人,企喺窗前,望住藍天。」

「佢諗緊咩——佢嘅心情係點?」

「佢諗緊——就算世界唔要我,我都要自己。就算冇人俾機會我,我都會繼續。就算今日係低谷,聽日都要起身。」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嘅側臉,鼻樑有影,眼袋好大,但眼神好溫柔。

眼眶紅紅——但冇喊。

「……寫啦——寫靚啲。」

阿朗開始打字——手指喺鍵盤上面飛,噠噠噠噠。

窗外,東京嘅陽光好光——光到兩個人要瞇起眼。

但佢哋冇避。

因為呢道光——唔係別人俾嘅,唔係電視台俾嘅,唔係贊助商俾嘅。

係佢哋自己——由低谷入面——搵返嚟嘅。

(第三部 第九章 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