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決定唔再喊之後嘅第一件事,係去搵松本導演。

「妳仲去搵佢?」阿朗有啲驚訝,企喺公寓門口,鞋帶綁到一半停低,「佢換走妳喎,妳仲去搵佢做咩?多謝佢炒妳魷魚?」

「就係因為佢換走我,我先要去。」美咲著住一件黑色外套,拉鏈拉到頸,扎起馬尾,眼神好定——定到似佢喺《標籤》入面望住鏡頭嗰種定。「我要多謝佢——多謝佢俾過我機會。」

「多謝佢炒妳?」阿朗仍然唔明。

「多謝佢喺冇人敢用我嘅時候,用咗我。多謝佢教我咁多嘢。多謝佢喺高層面前幫我講說話。換走我,唔係佢一個嘅決定——佢都有壓力。我唔想因為一件事,就忘記佢對我好嘅全部。」





阿朗望住美咲,沉默一陣。佢望住佢企喺度、背脊挺直、馬尾好整齊——突然覺得呢個女人,真係大個咗。

「……我陪妳去。」

「唔使。我自己去。」

「妳確定?」

「確定。呢啲嘢——多謝人,道歉人,面對人——要自己去做。你唔可以永遠陪住我。」





阿朗望住佢,輕輕點頭。「好。我喺門口等妳——唔入去,企喺門口。等妳出嚟。」

「你唔好企到咁揚,電視台門口有記者。」

「我企遠啲——企喺對面馬路。」

「你唔好俾車撞。」

「我睇住車。」





美咲笑一笑,轉身行出去。

港區,電視台。

美咲一個人行入大堂,冇戴口罩,冇戴cap帽。佢就咁行入去——素顏,黑眼圈仲有少少,但對眼好定。大堂嘅接待姐姐望住佢,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但好快收返。

「我想搵松本導演。」

「請問有預約嗎?」接待姐姐嘅聲線係職業性嘅禮貌。

「冇。但麻煩妳同佢講——林美月想見佢。唔會好耐,五分鐘就得。」

接待姐姐猶豫咗兩秒,然後打內線。佢講得好細聲,美咲聽唔到內容。收線之後,佢望住美咲嘅眼神有啲變化——由職業性嘅禮貌,變成一種……美咲形容唔到嘅嘢。似 respect,又似好奇。

「……導演請妳上三樓。佢話『等緊妳』。」





「唔該晒。」

𨋢門關上。美咲望住鏡中嘅自己——黑色外套,馬尾,素顏。佢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𨋢門打開。三樓走廊,松本導演企喺錄影廠門口,手上面揸住劇本——綠色封面,貼住「深夜のパン屋さん Season2」嘅label。佢著住黑色西裝外套,短髮,眼鏡,同平時一樣嚴肅。

「林小姐。」松本導演嘅聲線同平時一樣冷靜——冷靜到似冰底嘅水。

「松本導演,多謝你肯見我——冇預約,突然走上嚟。」

「入嚟坐。」

兩個人入咗一間細會議室——白色牆,白色枱,白色光管。枱面有兩杯茶,蒸氣升上嚟。松本導演坐低,美咲坐喺佢對面。





「妳搵我做咩?」松本導演問,眼神冇避開。

美咲望住茶杯——綠色嘅茶,茶葉沉喺底。

「我想多謝你——多謝你俾我機會拍《深夜嘅麵包店》第一季同第二季。雖然第二季我冇得拍落去,但你當初用我嘅時候,好多人反對。你堅持,我先有機會。」

松本導演望住佢,眼神有啲複雜。

「妳知唔知換走妳——我有份決定?」佢講得好平靜,平靜到似講「今日天氣」。

「我知道——我諗過好多次。我嬲過,嬲你點解唔幫我留住個角色。」

「咁而家呢?」

「而家我明白——你呢個位,要顧好多嘢。贊助商、電視台、觀眾嘅意見、廣告商嘅臉色。你唔係一個人,你嘅決定要對好多人交代。」





松本導演沉默——好長嘅沉默。

「我嚟,唔係要投訴——唔係要你俾返個角色我,唔係要你道歉。」美咲擡頭望住松本導演嘅眼。「我只係想話俾你知——我會繼續演戲。唔係為咗電視台,唔係為咗證明俾邊個睇,而係因為我自己想演。」

佢停一停。

「多謝你教我好多嘢——教我點樣用眼神講嘢,教我點樣喺『唔搶戲』同『有存在感』之間搵平衡。我會記得——記得一世。」

松本導演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坐直嘅姿勢,望住佢冇化妝但好堅定嘅樣。

然後佢輕輕笑咗一笑。

阿朗從來冇見過松本導演笑——佢以為呢個女人唔識笑。原來佢識,只係好少笑。





「……妳大個女啦。」松本導演講,聲線軟咗。

「我廿四——就嚟廿五。」

「我指心靈——心靈嘅年紀,大過妳嘅歲數。」

美咲鞠躬——九十度,頭就嚟掂到枱面——然後企起身。

行到門口,擰開門把嗰刻,松本導演突然叫住佢。

「林小姐。」

美咲回頭。

「如果有一日——我有一個角色適合妳。唔係咖啡店店員,唔係便利店員,唔係路人甲。而係真正有得發揮、有血有肉、有故事嘅角色——妳會唔會考慮?」

美咲望住松本導演,眼眶有啲紅——紅得好快,由眼角擴散。

「會——一定會。你叫我,我就嚟。無論咩角色,無論幾多對白。」

「咁我等妳——等妳準備好,等我搵到合適嘅嘢。」

美咲離開會議室。行到走廊,佢嘅眼淚流落嚟——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黑色外套上面。但佢笑住——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走廊嘅工作人員望住佢,以為佢傻咗。

阿朗企喺電視台對面馬路——企喺便利店門口,手上面揸住兩罐咖啡,金色罐,熱嘅。見到美咲行出嚟喊住笑,嚇一跳,即刻跑過馬路。

「做咩?佢鬧妳?佢叫妳以後唔好再嚟?」佢跑到氣喘。

「冇——」美咲抹眼淚,但抹完又流,流完又抹。「佢話……將來有角色會搵我。唔係咖啡店店員,係真係有得發揮嘅角色。」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企喺馬路邊,差啲俾單車撞到。「……真係?」

「真係——佢話『我等妳』。」

「咁妳做咩喊?開心都喊?」

「感動——感動到忍唔住。」

阿朗望住佢,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笑到眼淚都標。「妳成日都感動——尋日感動,今日感動,聽日都會感動。」

「因為成日都有人對我咁好——你、松本導演、煙叔、山口、清潔阿姐、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森本導演。」

「仲有呢?」

「仲有……好多匿名捐款嘅人——佢哋連名都唔留低,淨係留低一句『加油』。」

阿朗笑住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走啦,返去寫劇本——《舞台》就嚟寫完,仲有最後一場。」

「好。」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新片嘅劇本——《舞台》。螢幕上面嘅檔案名:「舞台_最終話_v3」。佢打字打到手指痛,但仍然打得好快。美咲坐喺佢身邊,幫手諗對白,手上面揸住一包薯片——卡樂比,薄鹽味,咬落「卡滋卡滋」。

「你寫到邊?」美咲問。

「結局——最後一場。寫完就收工。」

「結局係點?劇透少少。」

「女主角終於搵到自己嘅舞台——唔係好大,唔係東京嗰啲大劇院,唔係紅白,唔係荷里活。而係一個細嘅、社區會堂嘅舞台。」

「得幾十個觀眾?」

「係——得幾十個。但台下坐住嘅人,都係由頭到尾支持佢嘅人。佢阿爸阿媽,佢嘅朋友,佢嘅導演。」

美咲望住螢幕。

「……佢喊唔喊?企喺台上嗰刻,佢喊唔喊?」

「唔喊。」

「點解?咁感動嘅場面,點解唔喊?」

「因為佢已經喊夠——由第一幕喊到最後一幕,喊足九十分鐘。到結局,佢要笑住行上台。笑住多謝台下嘅人,笑住證明俾世界睇——我企到最後。」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側臉,望住佢對眼入面嘅光。

「你寫緊我——你寫緊我企喺釜山紅地氈上面嗰一刻。」

「我寫緊所有同妳一樣嘅人——被人睇低、被人標籤、被人話『你唔得』,但最後企返起身嘅人。」

美咲輕輕挨喺阿朗膊頭上面——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喂,陳家朗。」

「嗯。」

「套片叫咩名?你決定咗未?」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檔案名——「新片劇本_v7」、「新片劇本_v8」、「新片劇本_FINAL」、「舞台_最終話_v3」。

「《舞台》——兩個字,簡單啲,有力啲。」

「得兩個字?會唔會太簡單?觀眾唔知你講咩。」

「睇完就會知——好嘅戲名,唔使解畫。睇完套戲,自然會明。」

美咲笑一笑——笑得好甜,甜到似「國民初戀」嗰種甜,但今次係真嘅。

「好。就叫《舞台》。」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入到片場,見到煙叔担住枝煙——今次真係點着咗,白煙裊裊——望住手機,眉頭深鎖。

「喂,香港仔,眾籌過咗一百萬啦。」

「吓?!」阿朗以為自己聽錯。

「你睇。」煙叔遞手機俾佢,手指有啲煙漬。

螢幕上面嘅眾籌網站——CAMPFIRE,藍色底色。總金額:1,042,000円。個數字跳咗上去,仲郁緊。留言區多咗幾十個新留言,有日文,有韓文,有英文,有繁體中文。

「我係釜山影展睇過《標籤》——好感動。坐喺我隔籬嘅韓國阿叔都喊。支持新作!」
「美咲加油!妳係我心目中嘅最佳女主角!唔好放棄!」
「香港人撐香港導演——陳家朗,你係我哋嘅驕傲。」
「雖然我唔識你,唔識你女朋友,未睇過你嘅片——但你嘅故事令我覺得自己都可以追夢。捐咗¥3,000。」

阿朗望住呢啲留言——逐條逐條咁讀,讀到眼濕濕。

「……一百萬。我從來冇見過咁多錢。」

「你戶口嗰三萬幾円就見過?」

「三萬見得多——一百萬未見過。」

「你而家見到了。你可以開始拍新片啦——唔使再借煙叔嘅燈,可以自己買一枝。」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皺紋好深、眼尾有魚尾紋、但眼神好溫柔嘅樣。

「……多謝——多謝你幫我開眾籌,多謝你搵朋友幫手,多謝你由第一部撐到第三部。」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今日收工,和民。你話嘅。」

「我請——今日收工,和民,任食。我找數。」

全場歡呼。山口舉起雙手——然後即刻按住小腿,面色一變。「又抽——」

大田先生喊住話:「我要close up!至少一秒!一秒都得!」清潔阿姐笑到見牙唔見眼,擔住掃把,笑到彎低腰。

美咲企喺化妝間門口,望住呢一切,眼濕濕——眼眶紅紅,但冇流。

「妳又喊?」阿朗行過去。

「我感動——感動都唔准?你話過感動可以喊。」

「妳成日都感動——感動到眼淚唔值錢。」

「你成日都做感動嘅事——做嘅時候又唔知自己感動。」

阿朗笑住拖住佢——拖住佢隻手,行入片場中央。

「好啦,開工!拍完今晚去和民!」

「好嘢——!」

夜晚。和民。

成班人逼爆一張大枱——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森本導演、同埋阿朗同美咲。十個人,逼到就嚟坐唔落,侍應要加多兩張櫈。

「乾杯!」森本導演舉杯——啤酒杯,泡沫滿到瀉。

「乾杯!」

全場飲。阿朗飲啤酒,美咲飲烏龍茶。

「喂,香港仔,」煙叔抹嘴,「新片幾時開拍?我枝燈等緊你。」

「等劇本寫完——大約一個月後。寫完要改,改完要讀,讀完要再改。」

「場地呢?諗好未?唔好又用AV片場扮公園。」

「未諗——可能真係要用AV片場。因為冇錢租第二度。」

「演員呢?諗好未?」

「有——大部份都諗好咗。」

「邊個?」山口問。

阿朗望住全場每一個人——由煙叔開始,到大田先生,到清潔阿姐。

「我哋呢班人——全部。」

全場靜默。靜到隔籬枱都望過嚟。

「我?」山口指住自己,手指震震地,「我又做幕後?錄音?定係搬道具?」

「你今次做幕前——做男主角。」

山口呆住——成個人僵硬,嘴微微張開,好似俾人點穴。「……真係?你唔好氹我開心。」

「真係——你做男主角。一個成日抽筋嘅快遞員,但唔係AV,係文藝片。」

「我又係快遞員?!」山口大喊。

「你嘅 destiny——你同快遞員有緣,接受佢。」

全場笑。山口笑住喊——又笑又喊,樣衰到爆。

「我呢?」大田先生舉手,舉得好高,差啲打中上面盞燈。

「你做路人乙——有close up,有一句對白。句對白係『唔該』。」

「一句咋?」

「一句都好過冇——你可以講得有感情啲。」

大田先生感動到喊——真係喊,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用衫袖抹。

「我呢我呢?」清潔阿姐舉手,擔住掃把——佢連食飯都帶住掃把。

「妳做女主角嘅阿媽——有一場同女主角對手戲,有七句對白。」

清潔阿姐呆住——成個人定格,掃把跌落地。「……我?我做戲?我掃地㗎咋。」

「妳掃地掃咗二十年——觀察咗二十年人類行為。妳一定做到。」

清潔阿姐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滴喺和民嘅木枱上面。「我掃地掃咗二十年——二十年,冇人問過我叫咩名。你第一個叫我個名,第一個俾我做戲。」

美咲行過去,攬住清潔阿姐——攬到好實,面頰貼住佢塊面。

「阿姐,妳得㗎——妳係我哋嘅一分子。」

清潔阿姐喊住笑——又喊又笑,收唔到聲。

煙叔望住呢一切,担住枝煙,眼紅紅——但死撐。

「喂,煙叔,」阿朗叫佢,「你做燈光指導——兼執行監製。」

「我梗係做燈光啦,唔通做男主角咩。你叫我除衫,我驚嚇親觀眾。」

「你都可以㗎——有魅力嘅阿叔,市場好大。」

「我唔做。我怕抽筋——山口抽筋抽到我驚。」

全場又笑。

夜晚。公寓。

阿朗同美咲一齊返到公寓——行路返,並肩,中間冇距離。兩個人攤喺床上——四疊半,榻榻米,天花板有撻水漬,北海道形狀。兩個人都好攰——攰到手指尾都唔想郁,但都笑住。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我哋真係要開新片啦——《舞台》。有資金,有團隊,有劇本,有場地(雖然又係AV片場)。」

「係——由零開始,去到一百萬。由兩個人,去到成村人。由一個 idea,去到一個劇本。」

「你開心嗎——開心到想大叫?」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望住望住,水漬變模糊。

「……好開心——開心到想喊。但唔喊得,因為聽日仲要拍AV。」

「我仲開心——我仲開心過你。」

「點解?」

「因為我見到你嘅夢想——就嚟成真。由你喺後樓梯同我講『我想做導演』嗰日,到而家。你由一個AV副導演,變成一個籌到一百萬、準備開新片嘅導演。」

阿朗擰轉頭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望住入面嘅光。

「唔係我嘅夢想——係我哋嘅夢想。冇妳,我寫唔出《標籤》。冇妳,我冇靈感寫《舞台》。冇妳,我可能已經放棄咗。」

美咲望住佢,笑得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瞓啦,聽日妳要拍AV,『人妻同管理員』第五集,管理員要檢查水錶。」

「你成日都叫我瞓——你自己又唔瞓。你剪片剪到凌晨。」

「因為我需要休息——妳都需要休息。我哋都需要休息。」

「你需要休息多啲——你眼袋大過我。大到我唔敢望。」

「我眼袋係因為剪片——為咗剪靚妳每個鏡頭。」

「我眼袋係因為諗你——諗你諗到瞓唔着。」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由耳仔紅到頸——擰開面,望住牆。

美咲笑住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

黑暗中,佢握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

「喂,陳家朗。」

「嗯。」

「我哋會一齊好耐㗎可——會一齊拍好多好多套戲,會一齊行好多好多紅地氈,會一齊面對好多好多風浪?」

阿朗喺黑暗中望住天花板——望唔到水漬,但知道佢喺度。

「會——會一齊好耐。」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聽日森本導演會唔會鬧你你都唔知。」

「因為我哋經歷咗咁多嘢——電視台解約、新聞曝光、你阿媽嚟東京、我阿爸打電話——都仲喺度。仲拖住手,仲笑住,仲諗住下一套片拍咩。」

美咲收緊手指——握到好實,實到阿朗感覺到佢嘅心跳。

「……好——好。我信你。」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比任何時候都近。

近到分唔到邊個係邊個。

(第三部 第十章 完)

第三部《愛情開始失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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