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四部:現實反擊 / 第一章:錢唔夠,夢好大
眾籌一百萬円,聽落好多——一百萬,七個零,可以買好多好多飯糰,可以交好耐租。但一計數,阿朗就發現:遠遠唔夠。似你以為自己執到寶,打開個盒先知係空嘅。
「攝影機租借:二十萬。」佢對住電腦,手指敲住計算機,每敲一下,個心就跟住揪一下。「燈光器材:十五萬。場地:十萬。服裝道具:五萬。後期:二十萬。仲有食飯、交通、雜費、以備不時之需嘅錢……」
美咲坐喺佢身邊,個頭挨住佢膊頭,望住螢幕上面啲數字愈嚟愈大,大到自己都覺得有啲頭暈。
「加埋幾多?」佢問。
「……七十萬。」阿朗挨後,背脊挨住牆,成個人散晒。「剩返三十萬。」
「三十萬夠唔夠——夠唔夠拍一套戲?」美咲嘅聲線有啲虛。
「唔夠。我仲要出糧俾工作人員——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佢哋個個都要生活,個個都要交租,個個都要食飯。我唔可以叫人哋白做。」
「我哋唔收糧都得——《標籤》都係冇收糧。煙叔佢哋都冇收。」
「妳可以,煙叔佢哋呢?《標籤》係短片,拍咗幾日。今次係長片——長片要拍幾個禮拜,可能一兩個月。佢哋個個有正職,抽時間出嚟幫我,我唔可以叫人哋貼埋錢。」
美咲沉默。
阿朗望住螢幕上面嘅試算表,密密麻麻嘅數字,紅字多過黑字——頭痛到就嚟爆。
「我聽日去銀行。」
「借錢?」美咲擰轉頭望住佢,眉頭皺起。
「嘗試——嘗試說服佢哋。」
「銀行會借俾你咩?你冇抵押、冇擔保人、冇穩定收入、冇稅單。你嘅職業寫『AV副導演』,銀行職員見到會點諗?」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過佢飲過嘅所有凍咖啡。「妳好清楚我嘅財務狀況——清楚過我自己。」
「我係你女朋友嘛——女朋友嘅責任,就係知道你幾多錢,然後幫你慳。」
「女朋友唔係會計師——女朋友應該同你去玩,去食飯,去睇戲。」
「但我成日幫你計數——因為你唔識計。你只係識寫劇本同拍片。」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第二日。銀行。
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尋晚用燙斗燙過,燙到左袖有一條焦痕——打住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坐喺銀行貸款部嘅會客室。
會客室好細,白色牆,白色光管,白色枱,白色櫈。牆上面掛住銀行嘅獎狀同營業執照,望落好正經,正經到你覺得自己唔應該坐喺度。
對面係一個中年男人,戴眼鏡——銀色金屬框,頭髮梳得好整齊,西裝好筆挺,領呔係深藍色,冇花紋——表情嚴肅到似你欠佢幾百萬。
「陳先生,你嘅貸款申請係……三百萬円?」中年男人望住電腦螢幕,再望一望阿朗,眼神係「你冇講錯嘛?」
「係——三百萬。」
「用途?」
「拍攝電影。」
「……電影?」中年男人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你之前有咩作品?有冇商業發行過?有冇票房紀錄?」
「有——短片《標籤》。入圍過東京獨立電影節、香港亞洲電影節、釜山國際影展。喺東京拎咗評審團特別賞。」
中年男人望一望電腦,打字——手指喺鍵盤上面敲得好慢——望住螢幕好耐,然後搖頭。
「陳先生,我哋嘅系統冇你嘅收入紀錄——冇稅單,冇戶口流水,冇任何可以證明你還款能力嘅文件。」佢望住阿朗。「你嘅職業係?」
「……AV副導演——喺一間製作公司做咗兩年。」
中年男人嘅表情由嚴肅變成尷尬——似你喺高級餐廳突然放咗個響屁嗰種尷尬——佢清一清喉嚨。「我哋好難批出貸款俾……你呢類職業嘅客戶。公司 policy,希望你明白。」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我明白——銀行有銀行嘅規矩。但我想話你知,我嘅電影係認真嘅——《標籤》入圍咗三個影展,有觀眾睇完喊,有影評人寫文讚。我唔係玩玩吓。」
「我明白你嘅熱誠。」中年男人打斷佢,聲線有啲唔耐煩——「但銀行有銀行嘅規矩。熱誠還熱誠,數字還數字。你嘅數字,說服唔到我。」
阿朗行出銀行——玻璃門打開,陽光曬落嚟——好光,光到佢瞇起眼。佢企喺街頭,望住手中嘅貸款申請回條:「不獲批准」。四個字,黑色,印喺白色紙上面。
佢嘆一口氣——好長,好重,似由肺入面最深嗰個角落呼出嚟。
「仆街。」佢細細聲講。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眾籌網站嘅數字——1,042,000円,停咗喺度,好幾日冇郁過。似一架車冇晒油,死火,推都推唔郁。
「銀行唔借?」美咲問,挨喺佢身邊,手上面揸住一杯熱茶。
「唔借——佢話『呢類職業』。你明啦。」
「咁點算?——三百萬,爭二百萬。二百萬,唔係細數目。」
阿朗望住螢幕。「……再想辦法。」
「咩辦法?」
「未諗到——個腦一片空白,似被格式化嘅hard disk。」
美咲望住佢,輕輕挨喺佢膊頭——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
「喂,陳家朗。」
「嗯。」
「你記唔記得——你同我講過『窮令人真實』。喺後樓梯,你食緊咖喱飯,我食緊飯糰。你話:『窮令人真實,因為冇嘢可以輸。』」
「記得——嗰日我戶口得三萬八,就嚟要交租。」
「咁而家——你夠唔夠真實?夠唔夠窮?」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苦笑,但笑完之後個人鬆咗少少。「……真實到就嚟冇錢交租——真實到要女朋友幫手。你話真唔真實?」
「咁我幫你交租——今個月嘅租,我俾。」
「唔使——」
「你聽我講。」美咲望住佢,眼神好認真——認真到似佢對住鏡頭講「我會繼續」嗰種認真。「我哋係夥伴——你嘅夢想,即係我嘅夢想。你唔係一個人,你唔使一個人孭晒。」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皺起嘅眉頭。
「……妳戶口有幾多?妳唔好呃我。」
美咲微笑——係一個「我唔會話你知」嘅微笑。「夠我哋交半年租——夠你拍完套戲,夠你剪完,夠你唔使為錢煩惱住。」
「妳唔使儲錢?妳唔使打算將來?——將來買樓,將來結婚,將來生仔,全部要錢。」
「錢可以再搵——夢想唔等得。你等到有錢先拍,靈感走咗,演員老咗,熱情凍咗。到時有錢都冇用。」
阿朗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多謝。」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
「我而家請唔起——戶口得三萬幾。」
「你欠住先——欠住我,欠住煙叔,欠住山口,欠住全世界。慢慢還,還到天荒地老。」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就嚟唞唔到氣。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行入片場,見到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企喺角落講電話。佢嘅表情好嚴肅——煙叔從來唔嚴肅。佢永遠都係担住煙,笑笑口,講「香港仔,你死硬」。但今日,佢皺住眉,聲線壓得好低,低到得佢自己聽到。
「……係……係……我明白……三折?你講真?……多謝。多謝晒。」
收線。煙叔望住阿朗。
「香港仔。」
「咩事?」阿朗行過去。
「啱啱有個朋友——做製作公司嘅,專門租器材俾獨立電影。佢睇過《標籤》,好鍾意。佢話可以平租器材俾我哋。」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平幾多?」
「三折——三分一嘅價錢。廿萬變六萬,十五萬變四萬五。你計吓慳幾多。」
「三折?!」阿朗聲線高八度,全場望住佢。
「係——佢話支持你。佢話『香港仔有火,要撐』。」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皺紋好深嘅樣。
「……你又幫我——你幫我開眾籌,又幫我搵器材。你點解對我咁好?」
煙叔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擔住枝煙行開,腳步好快。「唔好講埋啲核突嘢——咩『對你好』,我係支持獨立電影咋。」
山口行過嚟,細細聲同阿朗講:「煙叔尋晚打咗十幾個電話——由夜晚九點打到凌晨一點。周圍問人借器材,借燈光,借收音。有啲人話唔得,佢就『得啦得啦,幫手啦』。有啲人話要收錢,佢就『平啲啦,後生仔冇錢』。」
阿朗望住煙叔嘅背影——一個矮矮地、担住煙、行路有少少寒背嘅阿叔。
「……我知道。」
「佢好撐你——佢話你係佢見過最有 heart 嘅後生仔。拍AV都拍到咁認真,拍電影一定得。」
阿朗望住山口。「……你都要幫我。」
「我幫——我幫你做幕後,做錄音,做搬道具。但唔好再要我送快遞。」
「你今次做男主角——唔使送快遞。」
「吓?!」
阿朗笑住拍佢膊頭。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修改緊《舞台》嘅劇本——第三稿,改完又改,改到每一句對白都唸過十次。美咲坐喺佢身邊,幫手睇錯字,手指指住螢幕逐句讀。
「你寫『女主角企喺台上,望住台下嘅空櫈』——點解係空櫈?觀眾呢?」
「因為觀眾未入場——佢要等。」
「等咩——等開場?等人嚟?等奇蹟?」
「等相信佢嘅人——等嗰啲由頭到尾支持佢、從來冇放棄過佢嘅人。」
美咲望住呢句對白,沉默——望住螢幕,望住「相信佢嘅人」幾個字。
「……呢句好靚——靚到可以寫落 diary。」
「妳演到㗎——妳嘅眼神,妳嘅停頓,妳嘅呼吸。妳會令觀眾信,佢真係喺度等緊。」
「我努力——努力做到妳寫嘅嘢。」
阿朗望住佢,輕輕錫咗佢額頭一下——「啜」——好輕,好短。
「你偷襲——你成日偷襲。」美咲面紅。
「回禮——回妳尋日話幫我交租嘅禮。」
「一個錫就夠?一個錫值十萬?」
「我嘅錫,值一百萬。」
「你唔怕醜?——自己讚自己。」
「我講事實——事實唔怕醜。」
美咲笑住攬住佢頸,錫咗好耐——長到阿朗差啲唞唔到氣。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愈嚟愈近——近到分唔到邊個心跳聲係邊個。
第二日。網上討論區。
有人貼咗阿朗去銀行借錢嘅消息——唔知邊個影到相,唔知邊個放上網。相入面,阿朗企喺銀行門口,手上面揸住一張回條,表情落寞。
標題紅字加粗:「拍AV嘅香港人想借三百萬拍電影?銀行拒絕。」
留言又係兩極。
「笑死——AV副導演想拍電影?返去拍AV啦。」
「佢套《標籤》真係唔錯㗎——我喺釜山睇過,坐我隔籬個韓國阿叔喊到收唔到聲。」
「釜山影展好勁咩?入圍好多套啦。」
「入圍已經好勁啦——你連入圍都未試過。」
「咁勁點解銀行唔借?銀行睇數字㗎嘛,你估睇才華?」
「銀行唔識睇才華——銀行只係識睇錢。」
美咲望住留言,眉頭皺起——皺到眉心有條直紋。
「你唔好睇。」阿朗閂咗佢部電話——「啪」——螢幕黑咗。
「我想知人哋點講——知佢哋諗咩,先知點樣應對。」
「人哋點講唔重要——你應對到全世界,應對唔到自己,冇用。」
「但佢哋影你相——你企喺銀行門口,個樣好慘。佢哋笑你。」
「由佢哋影——我唔係明星,冇人會認得。過兩日,又有新新聞,冇人會記得我。」
美咲望住阿朗,忍唔住笑——係嗰種「你真係好煩但我鍾意」嘅笑。
「你好樂觀——樂觀到似冇腦。」
「窮慣咗——樂觀係生存技能。唔樂觀,會抑鬱。」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夜晚。新宿公園。
阿朗同美咲坐喺長櫈上面——紅色嗰張,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望住夜空。東京嘅光害太嚴重,睇唔到星星,得幾粒暗到就嚟熄嘅光點。
今次唔係練戲——唔係為咗試鏡,唔係為咗背對白。而係傾計,純粹傾計。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講,挨住佢膊頭。
「嗯。」
「你覺得我哋套新片——《舞台》——會唔會成功?會唔會有人睇,有人感動,有人因為呢套片而改變對AV女優嘅睇法?」
阿朗望住前方——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成功定義係咩?——票房大賣?影展攞獎?影評人寫長文讚?」
「任何一樣——其中一樣都好。」
「……會。」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錢都未搵齊,連場地都未租,連crew都未約齊。你憑咩肯定?」
「因為我哋唔係為咗成功而拍——我哋係為咗講故事而拍。為咗講一個被人標籤嘅女人,點樣企返起身。為咗講一個被人睇低嘅導演,點樣繼續拍。」
阿朗望住美咲。
「成功只係 bonus——故事本身,先係目的。」
美咲望住佢,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光。
「你成日都講呢啲理想嘅說話——理想過頭,似童話故事。」
「因為我相信——相信故事嘅力量,相信電影嘅力量,相信妳嘅力量。」
美咲輕輕挨喺阿朗膊頭上面——挨得好實,成個人靠晒過去。
「好——我陪你信。信到最後。」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收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香港號碼——852,佢認得。
「喂?陳家朗?」係阿威把聲——興奮到似中咗六合彩。
「係。」
「我收到風——你銀行借錢唔批?網上傳到周圍都係。有人cap圖,有人翻譯做中文,香港電影圈都傳緊。」
阿朗無奈——嘆氣。「傳得咁快?我尋日先去借,今日就傳到香港。日本嘅狗仔隊好有效率。」
「你而家係『香港新導演』嘛——雖然你拍AV,但入圍過釜山,有人留意你。」
「你特登打電話嚟串我——專程由香港打嚟笑我?」
「唔係——我打嚟係想話你知,我有個讀者,香港嘅小型投資者。佢睇完我寫你嘅訪問——『由香港走到釜山』嗰篇——好鍾意你嘅故事。佢想投資你套新片。」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電話差啲跌落地。「……吓?」
「佢話可以出一百萬円——一百萬,港幣五萬左右。」
「一百萬?!」阿朗聲線高八度,全場望住佢。煙叔擔住枝煙望過嚟,山口擰轉頭,大田先生停低背對白。
「係。但條件係——你要返香港辦一場優先放映。俾香港觀眾睇先,俾香港媒體報導先。」
阿朗望住片場嘅佈景——今日係「人妻同管理員」嘅第N集,山口又抽筋,敷住冰袋。
「……我考慮吓。」
「考慮咩?你唔係等錢用咩?你唔係爭二百萬咩?」
「我係等錢用——但我唔想因為錢而妥協。優先放映,要場地,要宣傳,要時間。我而家要專心拍片。」
阿威沉默一陣——好短,得兩秒。
「你好硬頸——硬頸到似舊石頭。」
「香港人係咁——硬頸先做到嘢。」
「好啦——你諗清楚。佢個offer長期有效。諗好打俾我。」
收線。阿朗望住電話,心入面好亂——似一堆打結嘅耳機線,搵唔到頭尾。
美咲行過嚟,挨住佢膊頭。「邊個?」
「香港嘅投資者——阿威嘅讀者。想投資我套新片,一百萬。」
「咁好?——一百萬,咁就解決一半。」
「條件係要返香港辦優先放映——要同香港觀眾見面,要同香港媒體打交道。」
美咲望住佢。
「你唔想返香港?」
「我想——我想返去見阿爸阿媽,想返去食魚蛋,想返去行廟街。但驚……」
「驚你阿爸阿媽?——驚佢哋睇到你套片,會諗起你嘅過去?驚佢哋會難過?」
「……驚佢哋睇到我套片,會覺得『原來我個仔經歷咗咁多嘢』。佢哋會心痛。」
美咲輕輕握住佢隻手——手心貼手心。
「你嘅過去——成就咗你嘅而家。你唔需要驚。你阿爸阿媽,會因為你而驕傲。」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望住佢溫柔嘅眼神。
「……妳真係好叻——叻到我有時覺得自己襯唔起妳。」
「我知道自己叻——但你唔准講『襯唔起』。我哋係一對,冇襯唔襯得起。」
「又驕傲——妳成日都驕傲。」
「你教嘅——你成日讚我,我自然會驕傲。」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就嚟唞唔到氣。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香港嗰個投資者嘅email——阿威轉寄嚟嘅,內容好短,得幾行字:
「陳導演,你好。我睇過關於你嘅訪問,好欣賞你嘅堅持。我想支持你拍新片,一百萬円。條件係返香港做一場優先放映。唔急,你諗清楚。等你回复。」
美咲坐喺佢身邊,一齊望住螢幕。
「你決定未?」美咲問。
「未——個心左搖右擺,似坐緊船。」
「你想聽我意見嗎?」
「想——想聽妳講。」
「接受——接受佢嘅好意。」
「點解?」
「因為你嘅電影需要觀眾——觀眾唔係數字,觀眾係人。香港嘅觀眾,係你嘅根。你喺香港大,喺香港學電影,喺香港發夢。你嘅第一場優先放映,應該喺香港。」
阿朗望住美咲。
「……妳陪我返?陪我返香港見觀眾,見記者,見阿爸阿媽?」
「我陪你——你去邊,我去邊。」
「妳唔驚?——驚香港嘅記者會問妳AV嘅嘢,會問我哋嘅關係,會問妳嘅過去。」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笑得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我連我阿媽都面對咗——佢企喺我面前,話『妳令阿爸中風』,我都冇走。仲有咩好驚?記者會惡過我阿媽?」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入面嘅光。
「……好啦——我覆email。接受。」
佢打字——「陳先生,你好。多謝你的支持。我接受你的條件。細節我們再傾。」
Send。
然後挨後——背脊挨住牆,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咗兩年。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
「嗯。」
「我哋會一齊面對㗎可——一齊面對香港嘅觀眾,一齊面對記者,一齊面對你阿爸阿媽。」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
「會——會一齊面對。」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聽日山口會唔會抽筋都唔知。」
「因為我哋一齊面對過更難嘅事——面對過電視台解約,面對過新聞曝光,面對過妳阿媽嘅眼淚,面對過我阿爸嘅沉默。都過到,呢次都會過到。」
美咲笑住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
「好——好。」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新嘅挑戰——就嚟到。
唔係東京,係香港。
唔係AV片場,係戲院。
唔係幾十個觀眾,係幾百個。
而佢哋會一齊面對——拖住手,震住做。
(第四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