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鏡前一個禮拜,阿朗收到一封掛號信。

白色信封,右上角貼住一張標準郵票,左下角印咗一個紅色印章——某個佢從未聽過嘅組織名稱。寄件者:「日本電影倫理協會」。阿朗喺日本住咗兩年,拍咗兩年AV,從來未聽過呢個名。

內容用黑色墨水打印,字體好正經,正經到似法院傳票。

「陳家朗導演:

閣下之新作《舞台》之故事大綱——涉及前AV女優轉型演員之題材——本協會經審慎評估後,認為此題材將會對社會造成不良影響,誤導年輕觀眾,破壞電影界之倫理道德。敬請閣下慎重考慮,停止此作品之製作。」





阿朗讀完封信,企喺公寓門口——著住拖鞋,頭髮亂晒——呆咗十秒。好似俾人摑咗一巴,但又唔知邊個打你。

「咩嚟?」 美咲行過嚟——佢啱啱洗完碗,手上面仲揸住抹布——拎起封信睇。

佢嘅面色由正常變白,再由白變青。

「……佢哋話不良影響——不良影響?我哋講一個女人追夢,有咩不良影響?」

「唔知——可能『AV女優』四個字,已經係不良。」





「我哋仲未拍——劇本未公開,演員未公布,場地未租。佢哋就知道?佢哋點知?」

「有人通風報信。」

「邊個?」

「唔知——可能係電視台,可能係某啲唔想見到AV女優成功嘅人,可能係……總之有人。」

美咲揸住封信,手指收緊——指節發白,信紙皺埋一嚿。





「……佢哋想我哋停拍——想我哋放棄。」

「係——佢哋想你返去拍AV,唔好搞咁多嘢。」

「你會停嗎——你會因為一封匿名信停低?」

阿朗望住佢——望住佢蒼白嘅面、震緊嘅手、但好定嘅眼神。

「唔會——唔會停。一封咁嘅信就停,我唔使做導演。」

「你唔驚——驚佢哋真係有影響力,驚佢哋搞垮你嘅事業?」

「驚——驚套片拍唔成,驚投資者 withdraw,驚團隊散晒。但驚還驚,拍還拍。」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笑到眼濕濕。





「……你好型——型過你條貓呔。」

「我係導演嘛——導演要企硬。」

夜晚。AV片場。

阿朗將封信嘅事話俾煙叔知——企喺片場角落,壓低聲線,唔想俾太多人知。煙叔担住枝煙,拎起封信,逐隻字逐隻字睇,眼神愈來愈沉。

「『日本電影倫理協會』?」 佢冷笑一聲——嘴角上揚,但眼神好冷,「我拍AV三十年——三十年,由Beta帶拍到Blu-ray——從未聽過呢個名。」

「可能係假嘅——有人冒充。」 山口講,挨住牆。

「唔係假。」 煙叔指住信上面嘅紅色印章,「呢個印——係『日本文化保守連盟』嘅標記。我認得。佢哋專門反對唔同類型嘅電影——暴力嘅反對,色情嘅反對,政治嘅反對,乜都反對。」





「點解要反對我哋——我哋套片講夢想咋嘛,又唔係鼓吹暴力。」 阿朗問。

「因為你嘅女主角係AV女優——佢哋覺得AV女優唔應該演正統電影。AV女優嘅歸宿係AV片場,唔係戲院。」 煙叔望住美咲。

美咲低頭,冇出聲。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皺紋好深、眼神好遠嘅樣。

「點解你知咁多——你對呢個組織好熟悉?」

煙叔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聽到片場外面嘅貨車聲。

「因為我以前——都想拍正統電影。」

全場靜默。靜到光管嘅「滋滋」聲變得刺耳。





「……你?」 山口瞪大眼,嘴微微張開。

「係——我後生嗰陣,廿八歲,同你而家差唔多年紀。」 煙叔噴一口煙,白煙升上天花板,眼神有啲遠,遠到好似望緊三十年前嘅自己。「寫過一個劇本——講一個AV女優想轉行做演員。同你而家個題材好似,都係講標籤、講偏見、講一個人點樣掙扎。」

「然後呢?」 阿朗問。

「然後有投資者想俾錢——一個做地產嘅老闆,話『呢個故仔有得做』。但呢班人出嚟反對——開記者會,寫公開信,打電話俾投資者。話『傷風敗俗』、『破壞倫理』、『唔准拍』。」

「投資者走咗?」

「走咗——地產老闆話『我唔想惹麻煩』。成個 project 就咁冇咗。」

煙叔望住手中枝煙——煙灰燒到好長,就嚟斷。





「然後我就放棄咗——繼續拍AV。拍AV冇人反對,因為 AV 本身就係『唔正統』。冇人會理你拍咩。」

「一放棄——就三十年。」

阿朗望住煙叔,心入面好痛——痛到呼吸唔到。

「……你後悔嗎——後悔當初放棄?」

煙叔沉默——望住枝煙,望住煙灰跌落地下。

「後悔——後悔到而家。」 佢坦白,聲線有啲啞,「但後悔冇用。有用嘅係——唔好重複我嘅錯。」

佢望住阿朗。

「你唔好放棄——你唔好行我條舊路。行到我呢度,返唔到轉頭。」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背脊有啲寒、但眼神好定嘅樣。

用力點頭。

「我唔會——我唔會放棄。我會拍完套戲,會上映,會俾全世界睇到。」

美咲輕輕握住阿朗隻手——手心貼手心。

「我哋一齊撐住——撐到最後。」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回應「倫理協會」嘅公開信——日文版,英文版,準備俾阿威轉載。佢打字打到手指痛,但仍然打得好快。美咲挨喺佢身邊,幫手睇日文有冇錯,逐句逐句讀。

「你寫『電影係自由嘅藝術——唔應該被偏見限制』——呢句會唔會太直接?直接到似挑戰書。」 美咲問。

「直接先有力——吞吞吐吐,人哋以為你心虛。」

「佢哋可能會更加唔高興——會再出信,會再打電話俾投資者,會再搞小動作。」

「佢哋而家都唔高興——唔爭在。由佢哋唔高興,我哋繼續拍。」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笑得好甜,但眼神好擔心。

「你好勇敢——勇敢到我有時覺得你唔識驚。」

「我唔勇敢——我只係冇退路。有退路,我可能已經走咗。」

「你嘅退路係咩——返香港?的士司機?」

「係——返香港,揸的士,同阿爸拍住上。但嘅然未到絕路,我仲想搏。」

阿朗打完封信——日文版五百字,英文版六百字——send俾阿威。

「你確定要公開——公開之後,全世界都會知道有人反對你。記者會打嚟,網上會有人鬧,可能仲多人反對。」 美咲問。

「確定——我要所有人知道,有人想阻止我哋。唔係為咗報復,而係為咗澄清——我哋冇做錯任何嘢。」

「咁樣會得罪好多人——會得罪呢個協會,會得罪佢哋背後嘅勢力,會得罪一啲你唔想得罪嘅人。」

「得罪就得罪——我唔會因為驚得罪人而收聲。收咗聲,就唔使做導演。」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火光。

「……你變咗——變咗好多。」

「變咗咩?」

「以前你會驚——驚得罪人,驚講錯嘢,驚人哋唔鍾意。而家你會企硬——企到直一直,好似你條貓呔。」

阿朗望住電腦螢幕。

「因為我有要保護嘅人——有妳,有煙叔,有山口,有團隊,有支持我哋嘅觀眾。我唔可以再驚。」

美咲眼眶紅紅——紅得好快——輕輕攬住佢,面頰貼住佢心口。

第二日。網上討論區。

阿威公開咗阿朗嘅信——post喺佢嘅專欄,標題紅字加粗:「香港導演陳家朗公開反擊『倫理協會』:電影不應被偏見限制」

留言爆滿——幾個鐘之內,超過五百個留言,仲上緊。

「支持陳導演!偏見先係真正嘅不良影響!你呢個協會先係不良!」
「AV女優點解唔可以拍電影?佢都係人——你唔畀人轉行?」
「我係日本人,但我覺得呢個協會好丟架——丟架到極點。」
「陳家朗邊個?又係拍AV嗰個?又出嚟搏宣傳?」
「你睇吓佢嘅《標籤》先講啦——睇完你先出聲。」
「我睇過《標籤》——好睇。情感好真,演技好好。支持新作《舞台》!」
「反對!AV女優會污染電影圈!佢哋嘅 presence 已經係一種污染!」
「你嘅思想先污染——你諗嘅嘢,先係真正嘅不良影響。」

留言兩極——一半鬧,一半撐。但支持嘅聲音,明顯多過反對。

阿朗望住留言,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你睇——有好多人撐你。唔係少數,係多數。」 美咲指住螢幕,手指點住啲撐嘅留言,「呢個話『支持陳導演』,呢個話『睇過《標籤》好睇』,呢個話『你哋唔好放棄』。」

「係——但都有好多人反對。反對嘅聲音,永遠比支持嘅大聲。」

「反對嘅人可以慢慢改變——十年前唔接受AV女優拍戲,十年後可能接受。社會會變,你唔可以放棄。」

「妳咁樂觀——樂觀到似冇腦。」

「你教㗎——你教我要樂觀,要相信,要繼續。我而家做緊你教我嘅嘢。」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夜晚。新宿公園。

阿朗同美咲坐喺長櫈上——紅色嗰張,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望住夜空。東京嘅光害太嚴重,睇唔到星星,得幾粒暗到就嚟熄嘅光點。

今次唔係練戲,唔係傾劇本,而係……等。

等咩?佢哋都唔知。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你驚唔驚套片上唔到——驚發行商唔敢發行,驚戲院唔敢播,驚觀眾俾壓力?」

「驚——驚到失眠。尋晚瞓唔着,望住天花板,諗『如果上唔到點算』。」

「如果真係上唔到——發行商退縮,戲院抽起,冇人敢播。你會點?」

阿朗望住前方——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咁我哋放上網——YouTube,免費。全世界都睇到,唔使經過戲院,唔使經過發行商。」

「免費?你唔使還錢俾投資者?一百萬喎。」

「還——用另一套片還。拍完《舞台》,拍下一套。下一套賺到錢,還俾佢。」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你已經諗定下一套——呢套都未拍,就諗下一套。」

「導演要成日諗下一步——唔可以停,停就會懶。」

「你唔覺得攰——攰到想攤低?」

「攰——但值得。見到妳笑,見到團隊齊心,見到留言有人撐——就覺得值得。」

美咲輕輕挨喺佢膊頭。

「喂,陳家朗。」

「嗯。」

「我哋一定會成功——一定會拍到《舞台》,一定會上映,一定會有人睇。」

「點解妳咁肯定——妳唔係先知。」

「因為我哋唔係為咗成功而做——我哋係為咗心入面嗰團火。有火嘅人,唔會熄。」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妳愈來愈似導演——愈來愈識講大道理。」

「我係你女主角嘛——女主角要似導演,先接到戲。」

「女主角唔係導演——女主角係演員。」

「但我成日幫你諗橋段——幫你改對白,幫你諗結局,幫你想角色。」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收到一個電話。來電顯示:香港號碼——852,佢認得。

「喂?陳家朗?我係阿威。」 阿威把聲好興奮,興奮到似中咗六合彩。

「係。咩事?你又收到咩風?」

「你封信——喺香港都引起迴響。好多人討論,好多人 share。」

「好事定壞事——鬧我定撐我?」

「撐你——大部份撐你。有幾個香港電影人公開支持你,包括一個你細個成日睇佢戲嘅導演。」

「邊個?」 阿朗心跳加速。

「陳果導演——《香港製造》嗰個陳果。」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電話差啲跌落地。

「……陳果?陳果導演?」

「係——佢話『香港電影需要敢言嘅新導演。陳家朗,撐你。』仲叫大家 support 你套新片。」

阿朗望住片場嘅佈景——今日係「人妻同管理員」第N集,山口又抽筋,敷住冰袋——眼淚差啲流落嚟。

「……佢真係咁講——你冇作?」

「真——要錄音俾你聽?我錄低咗。」

「唔使——我信。我信你,我信陳果導演。」

收線。阿朗企喺原地,手震——震到電話都揸唔實。

美咲行過嚟——見到佢面紅紅、眼濕濕、手震震——嚇一跳。

「做咩?邊個打嚟?又有人反對?」

「陳果……陳果導演……支持我。」

美咲唔知陳果係邊個——佢係日本人,唔熟香港電影——但見到阿朗嘅表情,知道係好重要嘅人。係佢細個睇住長大、啟發佢做導演、令佢相信香港電影未死嘅人。

佢輕輕攬住阿朗——喺片場中央,喺所有人面前。

「你睇——有人撐你。唔係普通人,係你偶像。」

「……係——係我偶像。我細個睇《香港製造》,睇到喊。」

「所以你一定要撐住——偶像睇住你,你唔可以衰。」

阿朗攬實美咲,點點頭。

煙叔企喺角落,担住枝煙——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喂,煙叔,你做咩——眼紅紅?」 山口問,按住小腿。

「冇——眼入咗煙。」

「你枝煙未點著——你担住咋嘛,點會入煙?」

「……心靈上點著咗——心靈上嘅煙,都會熏眼。」

山口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陳果導演嘅公開支持留言——喺阿威嘅專欄下面,陳果用咗真名,寫住:「支持陳家朗。偏見先係毒藥。」

美咲挨喺佢身邊,一齊望住螢幕。

「你而家諗咩——諗緊點多謝佢?」 美咲問。

「諗緊點樣報答支持我哋嘅人——陳果導演、投資者、煙叔、妳、所有捐款嘅人。」

「拍好套片——就係報答。唔使做其他嘢。」

「我知道——拍好套片,上映,俾佢哋睇到。佢哋嘅支持,冇白費。」

「咁你專心拍——唔好再理嗰個協會。佢哋要反對,由得佢哋。」

阿朗望住美咲,笑一笑——由心笑出嚟。

「好——專心拍。由得佢哋鬧。」

佢打開劇本檔案——《舞台》最終稿,第八版——開始修改最後細節,逐句讀,逐句改。

美咲挨喺佢膊頭,一齊望住螢幕。

「喂,陳家朗。」

「嗯。」

「開鏡嗰日——你會緊張嗎?會唔會手震,會唔會腦空白?」

「會——會緊張到手震,會腦空白,會唔記得下一步做咩。」

「我都會——我會緊張到胃痛,會驚自己做得唔好。」

「震住做——一路震,一路做。做到唔震為止。」

「你成日都講呢句——由第一部講到第四部,由東京講到香港。」

「因為有效——有效嘅金句,唔怕重複。」

美咲笑住錫佢面頰——「啜」——好輕,好短。

「開鏡嗰日——我會陪你。由頭陪到尾。」

「妳不嬲都陪住我——由第一個take陪到最後一個take。」

「今次特別啲——特別緊張,特別重要,特別需要陪伴。」

「點特別——有咩唔同?」

美咲望住佢,笑得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秘密——開鏡嗰日你就知。」

阿朗望住佢,心跳加速——砰、砰、砰。

「……妳好神秘——神秘到似你拍嘅AV劇情。」

「我唔神秘——我係浪漫。」

「浪漫嘅人先會保持神秘——神秘先有驚喜。」

阿朗笑住攬實佢——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就嚟唞唔到氣。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開鏡嗰日——就快到。

反對嘅聲音——由得佢哋。

佢哋會繼續行。

企到直一直。

(第四部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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