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之後,阿朗進入咗另一個地獄——剪片。

佢將自己鎖喺四疊半公寓,窗簾拉埋,日頭當夜晚,夜晚當日頭。對住部舊電腦,風扇聲大到隔籬屋又投訴,但佢唔理。日以繼夜咁剪,剪到眼袋大到可以裝一碗飯。

美咲每日收工之後——拍完AV,換返便服——會帶飯俾佢,然後坐喺身邊陪佢。有時陪到凌晨,有時陪到天光。

「你今日食咗未?」 美咲將便利店飯糰放喺枱面——藍色包裝,吞拿魚味,最平嗰隻。

「未。」 阿朗眼都冇擡,望住螢幕,手指喺鍵盤上面飛。時間軸上面嘅《舞台》愈來愈長,聲音軌、影像軌、特效軌,密密麻麻,多到眼花。





「你對眼紅過我件衫——我件衫係白色,你紅過白色,即係你對眼好紅。」

「我敏感——螢幕光得滯。」

「你剪片剪到第八日啦——第八日,敏感都應該好返。你唔係敏感,你係攰。」

阿朗冇答。

美咲嘆一口氣——嗰啖氣好長——將飯糰塞入佢個嘴。





「食咗先——你暈低我抬唔起你。」

阿朗咬一啖,咀嚼,吞,繼續剪。

美咲望住螢幕——《舞台》嘅時間軸,由頭到尾,每一格都係佢哋心血。佢挨喺阿朗膊頭。

「你邊度學剪接㗎?你冇讀過剪接堂?」

「YouTube——'DaVinci Resolve tutorial for beginners'、'Color grading tips'、'How to make your film look cinematic'。」





「又係YouTube?你嘅大學係YouTube,你嘅老師係YouTube,你嘅人生導師都係YouTube。」

「窮人嘅老師就係YouTube——有網絡就學到嘢,唔使錢。」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你瞓一陣啦——一個鐘都好。」

「剪完呢場先——呢場係關鍵。」

「你成日都話『剪完呢場先』——由尋晚講到而家,講咗十次。」

「因為我要剪到最好——剪到李滄東都話好。」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專注嘅樣、皺起嘅眉頭、就嚟跌落嚟嘅眼袋——輕輕錫佢面頰一下,好輕,好短。





「你剪啦——我陪你。」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好。」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剪到女主角嘅獨白場——美咲喺雨中跳舞嗰場。佢逐格逐格咁睇,逐格逐格咁調色。藍色多一度,少一度;紅色多一度,少一度;對比度加二,減二。來來回回,十幾次。

「你調咗幾個鐘啦——由夜晚九點調到凌晨一點。」 美咲挨喺佢身邊,眼瞓到就嚟合埋,眼皮重到就嚟跌落嚟。

「藍色太冷——我要暖少少。女主角嘅情緒係釋放,唔係憂鬱。」





「已經好暖——暖到就嚟著火。」

「未夠——未到我想像嗰種暖。」

美咲望住螢幕,忍唔住笑。

「你好煩——煩過我阿媽。」

「我係導演嘛——導演都煩。」

「導演唔係調色師——調色有調色師。」

「我冇錢請調色師——我係多功能導演。導演、編劇、攝影、剪接、調色、字幕、茶水,六合一。」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凌晨三點。阿朗終於調好嗰場——藍色嘅雨,暖色嘅面,冷暖對比,啱啱好。佢挨後,背脊挨住牆,望住天花板。

「搞掂——呢場搞掂。」

美咲已經瞓著咗——挨喺佢膊頭,頭髮散開,茉莉花味。呼吸好輕,好均勻,胸口慢慢起伏。

阿朗望住佢嘅睡臉——睫毛好長,翹翹地;嘴角有少少上揚,似發緊好夢;皮膚白到見到入面嘅血管。

佢輕輕喺美咲額頭錫一下——好輕,輕到似風吹過。

「多謝妳陪我——陪到我癲。」

美咲冇醒,但笑得更深——嘴角上揚嘅幅度大咗少少。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返去開工——著住同一件灰色衛衣,頭髮亂到似鳥巢——但明顯心不在焉。森本導演叫佢,佢聽唔到。山口抽筋,佢冇反應。煙叔點煙,佢冇避開啲煙。

「喂,香港仔!」 煙叔大叫,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

阿朗嚇一跳——成個彈起——「吓?咩事?火燭?」

「你個樣好似喪屍——面無血色,眼袋大過我個肚腩。」

「我尋晚剪到三點——剪到天光。」

「你咁樣會死㗎——會過勞死。」

「死之前會剪完——剪完先死。」

煙叔擔住枝煙,搖頭——搖頭搖得好慢。

美咲行過嚟——著住人妻嘅家居服,米色針織衫——遞俾阿朗一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

「你今日唔好剪太夜——剪到十二點好啦。」

「我要趕下個月嘅香港放映——仲有三個禮拜,好多嘢未做。」

「你唔可以迫自己太勁——身體會頂唔順。」

「我冇迫——我自願。自願為咗套片燃燒自己。」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係嗰種「你真係好煩但我鍾意」嘅笑。

「你同以前一樣——硬頸。識你嗰陣已經硬頸,而家仲硬。」

「香港人係咁——硬頸先做到嘢。」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剪到結局場——美咲企喺台上,望住台下嘅觀眾。台下坐住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

佢逐個鏡頭睇,逐個表情捕捉。

清潔阿姐喊住鼓掌——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用衫袖抹。

煙叔眼紅紅但死撐——担住枝煙,嘴微微震。

山口揸住反光板手震——反光板嘅光喺牆上面跳嚟跳去。

大田先生用手機錄影——手震到畫面朦到就嚟睇唔到。

阿朗望住呢啲畫面——望住呢班由AV片場湊合成軍嘅人——眼濕濕。

「你喊?」 美咲遞紙巾——藍色包裝,便利店買嘅,¥198三包。

「冇——敏感。」

「今次敏感咩?螢幕又光?定係敏感我件衫?」

「……感動——感動都可以敏感。」

美咲笑住攬實佢。

「你剪完未——仲差幾多?」

「差少少——最後兩個鏡頭。」

「今次真係差少少?你尋日都話差少少。」

「今次真係——真係最後。」

阿朗打埋最後兩個鏡頭——落埋最後一條聲音軌——撳 export。電腦風扇狂轉,螢幕上面嘅進度 bar 慢慢行:10%……25%……40%……

佢望住個進度 bar,手心出汗。

60%……75%……90%……

100%。

螢幕顯示:「Export completed.」

阿朗望住呢兩個字——白色底,黑色字——手震。震到成個人震。

「……搞掂——剪完啦。」

美咲望住螢幕,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我哋套戲……完成啦——由零開始,到完成。」

「未——重有聲效要 mix,重有字幕要打,重有調色要 fine-tune。」

「你唔可以喺呢個 moment 掃興——你成日都掃興。」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好——完成啦。《舞台》,完成啦。」

第二日。片場。

阿朗將《舞台》嘅完成版——rough cut,未 final——俾煙叔睇。佢哋借咗AV片場嘅monitor,熄晒燈,關埋門。

煙叔坐喺monitor前,擔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睇完成套片。二十八分鐘(暫時),由頭到尾,冇停過。

沉默。

好長嘅沉默。

「……點?」 阿朗問,聲線有啲震。

煙叔擰轉頭望住阿朗——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仆街——你搞到我喊。我三十年冇喊過,你搞到我喊。」

「你冇喊——你只係眼紅。眼紅唔等於喊。」

「我喊咗——」 煙叔抹眼角,用力抹——「得未?你滿意未?」

阿朗笑住拍煙叔膊頭——拍咗兩下。

「多謝——多謝你三十年後仲肯喊。」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和牛,A5級。」

「你又嚟——套片未上映,冇錢。」

「你欠我哋咁多餐——由第一部欠到第四部,唔爭在。」

全場笑。

美咲行過嚟——著住便服,白色T恤,牛仔褲——拖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

「喂,陳家朗。」

「嗯。」

「我哋幾時去香港——幾時返去優先放映?」

「下個月十號——三個禮拜後。」

「重有三個禮拜——好快。」

「係——好快。快到我仲未準備好。」

「你緊張嗎——緊張香港觀眾點睇?」

「少少——少少緊張,少少期待,少少胃痛。」

「我好多——好多緊張,好多擔心,好多『如果觀眾唔鍾意點算』。」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震住去——一路震,一路去。去到香港,震住上台。」

美咲笑住打佢——「你成日都講呢句。」

「因為有效——有效嘅金句,唔怕重複。」

夜晚。公寓。

阿朗收到一封email。寄件者:香港亞洲電影節。

標題:「邀請《舞台》作為開幕電影——優先放映合作方案」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

「……開幕?開幕電影?」

美咲挨過嚟睇——頭髮掂到阿朗塊面——瞪大眼,瞳孔放大。

「開幕電影?!即係影展第一套?最隆重嗰套?」

「佢話……『鑑於《標籤》嘅好評、釜山影展嘅入圍、以及李滄東導演嘅加持——本影展誠邀《舞台》作為明年開幕電影,於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放映。』」

美咲望住阿朗——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

「你做咩喊?開心都喊?」 阿朗嚇一跳,遞紙巾。

「我開心——開心到收唔到聲。」

「開心都要喊——你成日都喊,喊到眼淚唔值錢。」

**「你唔開心咩——你唔開心?」

阿朗望住螢幕——望住「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幾個字——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我好開心——開心到想大叫。」

「咁你點解唔喊?」

「我忍緊——忍到就嚟爆。」

「唔使忍——喊出嚟舒服啲。」

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阿朗終於忍唔住——眼淚流落嚟,一滴,兩滴,三滴。兩個人攬住喊,喊到收唔到聲。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飛向香港。

飛向文化中心大劇院。

飛向一個佢哋從來未企過嘅舞台。

(第四部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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