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首映之後,阿朗以為世界會變得好唔同——自己會變成一夜之間爆紅嘅導演,會有人敲門嚟投資,會有人送劇本嚟請佢拍。佢以為可以離開AV片場,以為可以唔再食飯糰,以為戶口個數目會由三萬幾變成三百萬。

結果冇——世界冇變。返到東京,佢仍然係AV片場嘅副導演,仍然要對住山口抽筋嘅小腿大叫「Cut」,仍然要幫煙叔搵火機,仍然要忍受森本導演嘅咆哮。

仍然要食便利店飯糰——吞拿魚味,藍色包裝紙,最平嗰隻。仍然戶口得返三萬幾円——大部份錢用咗嚟找香港拍攝嘅尾數,機票、酒店、器材運輸,樣樣都係錢。

唯一唔同嘅係——討論區多咗人討論佢套戲,有人開post話「《舞台》好感動」,有人留言「AV副導演拍到咁,好勁」。同埋,佢嘅貓呔喺香港電影圈成咗一個「標誌」——阿威話有雜誌想訪問佢,問「你條貓呔邊度買」。

「喂,香港仔。」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企喺片場角落,望住阿朗。「你而家係『香港新銳導演』——報紙寫嘅。點解仲喺度拍AV?你唔係應該去康城行紅地氈咩?」





「因為我窮——窮到褲穿窿,窮到康城張機票都買唔起。」阿朗望住監視器——今日嘅劇情係「人妻同管理員」最終回,第一百集特別篇。管理員決定返鄉下照顧阿媽,人妻送佢去車站,兩個人在月台上相擁而泣。劇本寫得好老套,但森本導演話「老套先有人喊」。

「你唔可以全職做導演咩?」煙叔問。

「全職導演冇收入——收入係零。拍一套片要一年半載,期間冇糧出。我要食飯,要交租,要養女朋友。」

「你女朋友唔使你養——佢養你都仲得。」

「……妳講得啱,但呢句唔准喺美咲面前講。」





煙叔望住阿朗,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美咲行過嚟——遞俾阿朗一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佢今日嘅戲份已經拍完,著住便服——白色T恤(Uniqlo),牛仔褲(GU),馬尾。望落似普通女仔,普通到你唔會覺得佢係「月野美咲」。

「你哋傾緊咩?」美咲問。

「傾緊佢幾時唔再做AV副導演——幾時離開呢個地獄。」煙叔答。

美咲望住阿朗。「你打算做到幾時?做到六十歲?做到山口退休?」





阿朗望住手中嘅咖啡罐——金色罐反光,見到自己塊面。

「做到我唔使再為錢煩惱嗰日——做到我銀行戶口有安全感嗰日。」

「咁你可能要做到六十歲——做到白頭髮,做到皺紋滿面。」

「……妳好樂觀——樂觀到我有啲絕望。」

美咲笑住拖住佢——手指尾勾住。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望住《舞台》嘅影評——香港嘅影評人普遍好評,有幾個甚至話「年度最佳獨立電影」、「陳家朗係香港電影嘅未來」。阿威send咗條link俾佢,係《信報》文化版,半版報導,標題:「由AV片場到香港文化中心——陳家朗的電影夢」。

但日本嘅影評就兩極——有人讚「真實動人」、「女主角嘅眼淚係真心嘅」,有人踩「AV女優主演,不堪入目」、「倫理協會應該出聲」。





「你唔好睇啦。」美咲想閂佢部電腦。

「我想知人哋點諗——知佢哋點諗,先知點樣改進。」

「人哋點諗唔重要——重要嘅係你點睇自己。你成日話『標籤可以撕走』,點解仲要睇人哋點標籤你?」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認真嘅樣、皺起嘅眉頭。

「……妳成日都講同一句嘢——同一句金句,講足五部。」

「因為你成日都睇留言——睇完唔開心,唔開心又睇。loop住,停唔到。」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佢膊頭。

「嗯。」

「我哋下一套片拍咩——拍咩題材?拍咩故事?」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咗四年。

「未諗到——個腦一片空白,似被格式化嘅hard disk。」

「你唔係話要拍『香港人同日本人嘅故事』咩?——你之前講過。」

「嗰個要好多資金——要去香港拍,要去東京拍,要有crew跟住飛。」

「我哋之前都冇資金——《標籤》零資金,《舞台》一百萬。」





「之前有奇蹟——奇蹟發生咗兩次,唔會有第三次。」

「點解唔會?——你唔試過點知?」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妳真係好樂觀——樂觀到似冇腦。」

「你教㗎——你教我要樂觀,要相信,要繼續。我而家做緊你教我嘅嘢。」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收到一封email。寄件者:香港投資者——之前出資一百萬円嗰個,姓陳,做電子產品貿易嘅,阿朗叫佢「陳生」。

標題:「投資你的下一部作品」。

內文:「陳導演,《舞台》在香港的反應很好——我個女睇咗三次,喊咗三次。我想投資你的下一部作品。資金可增至三百萬円。條件不變:依然要在香港辦優先放映。另外,我想請你食飯。」

阿朗望住封email,手震——震到電話就嚟跌落地。

「喂——」佢叫美咲過嚟,聲線有啲震,「妳睇呢個。」

美咲行過嚟——今日佢冇戲份,著住便服——望完封email,瞪大眼,瞳孔放大。「三百萬——三百萬円?」

「係——三百萬。」

「你可以全職做導演啦——可以辭職,可以唔再拍AV,可以專心寫劇本。」

「未必——三百萬拍一套戲,好快使完。租場地、租器材、出糧、食飯、交通,樣樣都係錢。」

「但你可以唔使再做副導演住——可以抖吓,可以唞吓,可以諗清楚自己想拍咩。」

阿朗望住片場——望住煙叔担住枝煙(點着咗,白煙裊裊),望住山口按住抽筋嘅小腿(面色痛苦,但仲未嗌停),望住大田先生追住工作人員要close up(工作人員跑到氣喘)。

望住呢個佢做咗四年、又愛又恨嘅地方。

「……我未想走住——未想離開住。」

「點解——你唔係成日話自己窮?有機會走,點解唔走?」

「因為呢度有我嘅夥伴——煙叔、山口、大田先生、清潔阿姐。佢哋由我乜都唔識嗰日,幫到我而家。」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得好甜。

「你好重感情——重感情到有啲蠢。」

「香港人係咁——重感情,蠢得嚟有道理。」

夜晚。居酒屋。

阿朗將投資者嘅offer——三百萬円,新片資金——話俾團隊知。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隔籬枱猜枚嘅聲,「五、十、十五、開」。聽到廚房炸串燒嘅油聲,「嘶——」。聽到煙叔枝煙燒嘅「嘶嘶」聲。

「三百萬?」煙叔擔住枝煙,眼定定望住阿朗。「你仲等咩?走啦——走去做全職導演,唔好再留喺度。」

「我想你哋一齊參與——一齊拍呢套新片。」

「我哋要拍AV㗎——我哋有正職。」

「請假囉——請三個月假。」

「森本導演唔會放人——佢連病假都唔批。」

「我同佢傾——我同佢講數。」

煙叔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認真嘅樣。

「……你好似我後生嗰陣——硬頸,死撐,唔識轉彎。明知前面係牆,都要用個頭撞過去。」

「邊度似?——我冇你咁靚仔。」

「……你收聲。」

全場笑。

「但係,」煙叔繼續講,聲線軟咗——軟到似就嚟融,「我後生嗰陣冇人支持——冇人信我得,冇人肯陪我癲。你有。」

阿朗望住全場每一個人——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

「所以我唔會浪費——唔會浪費你哋嘅支持。」

煙叔點一點頭——點得好重。

「好——我哋撐你。撐到底。」

全場舉杯——啤酒杯、茶杯、烏龍茶杯、波子汽水杯,全部舉起。

「乾杯——!」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同森本導演傾請假嘅事——企喺監視器前面,森本導演坐喺摺凳度,望住阿朗。

森本導演望住佢,沉默好耐——長到阿朗聽到自己嘅心跳。

「你要去幾耐?」

「三個月——拍攝加後期。」

「三個月?你知唔知我哋幾忙?——下個月要拍『新婚人妻同管理員』外傳,再下個月要拍『溫泉旅館の人妻』第三季。」

「我知道——所以我會還。」

「點還?——你點還三個月嘅假?」

「我拍完套戲——返嚟幫你拍多三個月,唔收錢。做義工,做義工副導演。」

森本導演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企喺度、背脊挺直、貓呔歪咗但冇整理嘅樣。

「……你似我後生嗰陣——傻。傻到借錢拍戲,傻到唔收錢幫人拍,傻到信夢想會成真。」

「邊度似?——我冇你咁多頭髮。」

「……你收聲。」

森本導演伸手——右手,粗糙,有繭,指甲有啲黑。

「三個月——你要成功。成功俾我睇。」

阿朗握住佢隻手——握到好實。

「我會——我會成功。成功俾全世界睇。」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開始寫新片嘅劇本——白色底,黑色游標,閃下閃下。美咲挨喺佢身邊,頭髮仲係濕嘅,茉莉花味。

「新片叫咩名?」美咲問。

阿朗望住空白嘅文件名——「無題」兩個字,打咗又刪,刪咗又打。

「《東京香港》——Tokyo, Hong Kong。」

「兩個地方?——故事橫跨兩個城市?」

「係——一個香港人,一個日本人。佢哋喺東京相遇——喺AV片場。佢哋一齊拍戲,一齊捱窮,一齊被人睇低。然後佢哋一齊去香港——去追一個更大嘅夢。」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嘅側臉,螢幕嘅光映喺上面。

「……你寫緊我哋——寫緊我哋嘅故事。由相遇到而家。」

「我寫緊所有異鄉人——所有離開屋企、去第二個地方追夢嘅人。唔止我哋,唔止香港人日本人。」

美咲輕輕錫佢面頰一下——「啜」——好輕,好短。

「寫啦——我等住演。演你寫嘅每一句對白。」

阿朗笑住開始打字——手指喺鍵盤上面飛,噠噠噠噠。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新嘅旅程——正式開始。

由AV片場開始,行到香港文化中心。

再由香港文化中心——行去一個未知、但相信存在嘅地方。

(第五部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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