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二章:東京香港,兩個故鄉
劇本《東京香港》開咗個頭之後,阿朗發現一個好大嘅問題——佢未去過香港嘅美咲,要飾演一個「第一次踏足香港嘅日本女仔」。但問題係,美咲已經去過香港兩次——第一次係陪佢參加影展,第二次係《舞台》首映。佢識講「多謝」,識食魚蛋,識用八達通。
「妳要演一個第一次踏足香港嘅人——一個未見過高樓、未食過魚蛋、未聽過廣東話嘅人。」阿朗對住美咲講,企喺片場角落,手上面揸住劇本。
「我可以扮未去過——扮唔知,扮唔識,扮好奇。」美咲好認真,眼神堅定到似要上戰場。
「妳嘅『忘記』即係扮唔知?妳係演員,唔係騙子。」
「演員就係專業嘅騙子——騙觀眾相信我係另一個人。」
「但妳連『多謝』嘅廣東話都識講——識講,就裝唔到唔識。」
「我可以扮唔識——扮聽唔明,扮口啞啞,扮『你講咩?』。」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妳好專業——專業到我有啲驚。」
「我係你女主角嘛——女主角要專業,先對得住導演。」
劇本寫到第三幕,阿朗卡咗稿。佢對住電腦,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手指放喺鍵盤上面,但冇打字。螢幕上面嘅游標閃下閃下,閃咗好耐。
「寫唔到?」美咲遞咖啡俾佢——金色罐,GEORGIA,凍嘅,因為擺咗一陣。
「寫唔到——個腦塞住咗,似新宿站嘅人潮。」
「邊度卡住?邊一幕?」
「女主角去到香港——見到男主角嘅阿媽。呢場對話,我唔知點寫。寫得太淡,冇感情;寫得太濃,又假。」
「你唔係見過我阿媽咩?——你見我阿媽嗰陣,講咗咩?」
「唔同——妳阿媽同我阿媽,性格唔同。妳阿媽係外冷內熱,我阿媽係嘴硬心軟。妳阿媽會直接鬧,我阿媽會收收埋埋。」
「你阿媽係點——你形容吓。」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
「佢嘴硬心軟——成日鬧我『瘦咗』、『有冇食飯』、『著多件衫』,但其實係掛住我。佢唔會講『我掛住你』,佢會講『你幾時返香港』。」
「咁你就寫佢嘴硬心軟——寫佢鬧男主角,但鬧嘅每一句都係關心。」
「我驚寫得太真實——阿媽會嬲。佈喺戲院睇到,可能會打電話嚟鬧我。」
美咲忍唔住笑——笑到挨住阿朗膊頭。
「你阿媽話『你揀嘅人,我信你』——喺酒店大堂講嘅。呢句已經好真實,真實到似你作嘅對白。」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螢幕嘅光映喺入面。
「……妳記性好清楚——好到我以為妳錄咗音。」
「你阿媽講嘅每一句——由『你瘦咗』到『拜託妳啦』——我都記住。記喺心入面。」
阿朗心頭一熱,由心口暖到喉嚨——輕輕攬住美咲,攬到好實。
夜晚。公寓。
阿朗終於寫完第三幕——寫咗三個鐘,改咗五次。佢讀俾美咲聽,聲線有啲緊:
「『伯母,我第一次嚟香港。』」
「『習慣嗎?日本同香港好唔同。』」
「『習慣——因為有家朗喺度。有佢喺度,去邊都習慣。』」
「『佢成日唔食飯——掛住寫劇本、掛住剪片、掛住諗嘢。妳要睇住佢,唔好俾佢餓親。』」
「『我會——我會睇住佢,睇到佢食飽為止。』」
「『佢硬頸——硬到同佢阿爸一樣。妳要讓吓佢,但有時都要鬧。』」
「『我會——我會鬧佢,鬧完再氹佢。』」
「『佢……就拜託妳啦。』」
美咲聽完,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心慌。
「……你阿媽真係會講『拜託妳啦』?佢會唔會覺得太肉麻?」
「佢喺機場講過類似嘅嘢——『妳要加油』、『唔好辜負人』。意思一樣,包裝唔同。」
美咲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阿媽好好人——好到我覺得自己唔係幾配。」
「佢對妳好——因為妳對我好。就係咁簡單。」
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面頰貼住佢心口。
「你繼續寫——我陪你寫到天光。」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向團隊報告新片進度——企喺片場中央,企喺盞假月光下面。煙叔担住枝煙,山口按住冰袋,大田先生拎住手機準備錄音。
「今次我哋去邊度拍——地點係邊?」煙叔問。
「東京同香港——兩個城市,兩個故鄉。」
「去香港拍?有錢咩?去香港拍戲好貴。」
「有——投資者俾咗三百萬。新嗰個,陳生。」
「三百萬去兩個地方——東京加香港?夠咩?你唔使租場地?唔使出糧?」
「慳啲使——夠。住平啲嘅酒店,食平啲嘅嘢,租平啲嘅器材。」
煙叔望住阿朗,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你成日都話『慳啲使』——由《標籤》慳到《舞台》,由《舞台》慳到《東京香港》。結果每次都係大家陪你捱飯糰。」
「今次唔同——今次有預算。」
「幾多預算食飯?——每日每餐?」
「……每餐五百円——午飯加晚飯,兩餐。」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
山口舉手,手指震震地:「五百円喺東京可以食咩?——便利店飯糰,吞拿魚味。」
「係——飯糰。」
「香港呢?——五百円港幣定日圓?」
「日圓——五百日圓,大概廿五蚊港幣。」
「廿五蚊喺香港可以食咩?——魚蛋粉都唔得。」
「魚蛋——一串魚蛋,咖喱味。」
「兩樣都冇營養——飯糰冇菜,魚蛋冇菜。我哋會生飛滋。」
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壓力。
「我請大家食飯嘅承諾——遲啲先找數。等套片上映,等有票房。」
清潔阿姐笑住講,聲量大到成個片場都聽到:「你欠我哋咁多餐——由第一部欠到第五部。還到下世都未還完。」
「下世都還——下世做你哋個仔,報答你哋。」
全場笑——笑到連森本導演都忍唔住笑。
夜晚。新宿公園。
阿朗同美咲坐喺長櫈上——紅色嗰張,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望住夜空,東京嘅光害太嚴重,睇唔到星星,得幾粒暗到就嚟熄嘅光點。
天氣開始凍——秋天尾,凌晨,溫度跌到十度左右。美咲著住阿朗件灰色外套,太大件,袖口長過手指,望落似著咗家姐嘅衫。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佢膊頭。
「嗯。」
「你新片入面——男主角同女主角最後會點?會結婚?會分手?會一齊返鄉下?」
「會一齊——一齊返香港,一齊開間小食店。賣魚蛋。」
「就係咁簡單?——冇高潮?冇轉折?冇生離死別?」
「簡單先真實——真實嘅人生,冇咁多戲劇性。兩個人一齊捱,一齊笑,一齊老——就係最好嘅結局。」
美咲望住佢,笑一笑——笑得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我哋都會一齊㗎可——會一齊老,一齊笑,一齊賣魚蛋?」
阿朗望住前方——前方有盞街燈,有隻飛蛾圍住燈轉,一圈一圈。
「會——會一齊。賣魚蛋又好,拍戲又好,乞食都好。」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聽日山口會唔會抽筋都唔知。」
「因為我哋經歷咗咁多嘢——電視台解約、新聞曝光、父母反對、網絡攻擊——都仲喺度。仲拖住手,仲笑住,仲諗住下一套片拍咩。」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挨得好實,成個人靠晒過去。
「好——我信你。」
第二日。阿朗收到一封email。
寄件者:香港亞洲電影節。標題:「邀請《東京香港》參展——優先放映合作方案」
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電話差啲跌落地。佢未開拍,未完成,未交表。對方已經想邀請。
「佢哋點知你拍新片?——你未公開,未開記者會,未放風。」美咲挨過嚟睇。
「可能阿威又講——佢成日同電影節嘅人傾偈。」
「你朋友真係好幫得手——幫你宣傳,幫你搵投資者,幫你接洽影展。」
「係——佢以前係我同學,成日抄我功課。而家還債,還足四年。」
美咲笑住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阿朗回覆電郵——打字打得好慢,逐隻字諗:
「謝謝邀請。但請先看完成品——我唔想因為名氣而入圍。我想因為作品。」
「你寫到咁直接——人哋會唔會嬲?」美咲問。
「直接好過虛偽——我唔係大導演,我唔使客氣。」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開始寫《東京香港》嘅最後一幕——第一百二十場,全片結局。美咲挨喺佢身邊,幫手諗對白,手上面揸住一包薯片,卡樂比,薄鹽味。
「最後一幕係咩?——邊度拍?拍咩?」美咲問。
「男主角同女主角——企喺香港嘅天星小輪上,望住維多利亞港。夜晚,有風,有浪,有霓虹燈。」
「佢哋講咩——對白係咩?」
「男主角問:『妳鍾意香港嗎?』——女主角答:『有你在的地方,我都鍾意。』」
美咲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由耳仔紅到頸。
「……呢句好肉麻——肉麻到我唔知點講出口。」
「愛情片要肉麻——唔肉麻,點叫愛情?」
「你之前啲戲唔係咁㗎——《標籤》唔肉麻,《舞台》都唔肉麻。」
「之前係獨立電影——講標籤,講掙扎,講社會。今次係愛情片——講相遇,講陪伴,講故鄉。」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你繼續寫——我等住演。」
阿朗打完最後一句——手指停低,望住螢幕。
「搞掂——劇本完成。《東京香港》,完成。」
美咲望住最後嗰行字——「有你在的地方,我都鍾意。」——眼眶紅紅,紅到似日落。
「你寫俾我㗎——呢句對白,係寫俾我㗎?」
「我寫俾所有相信愛情嘅人——相信愛情可以跨越城市、跨越語言、跨越標籤嘅人。」
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實到阿朗肋骨痛。
「……你真係好奇怪——奇怪到我唔知點形容。」
「妳講過好多次——由第一部講到第五部。」
「因為你成日令我講同一句嘢——『你真係好奇怪』、『你又講金句』、『我敏感』。」
「咁妳唔好講囉——諗啲新嘅。」
「但我忍唔住——見到你就忍唔住。」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已經飛向香港——飛向天星小輪,飛向維港嘅霓虹燈,飛向一個未知、但相信存在嘅將來。
(第五部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