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三章:香港拍戲,全部亂晒籠
《東京香港》正式開鏡。地點:香港。第一場:尖沙咀天星小輪碼頭。
阿朗望住維港嘅海風——鹹鹹地、濕濕地,吹到頭髮亂晒——深呼吸。呢度係佢細個成日嚟嘅地方,細個阿爸揸的士經過,佢會望住隻天星小輪,諗「將來我要坐上嗰隻船,去好遠好遠嘅地方」。佢去咗好遠,去咗東京,然後帶住成隊人返嚟。
「你準備好未?」美咲著住一條白色連身裙——新嘅,唔係之前嗰件,今次係喫茶店買嘅,¥2,990,有少少透,但陽光打落去好靚——企喺碼頭入口,手上面揸住劇本。
「未。」阿朗望住viewfinder,皺起眉頭,「香港嘅陽光太強——強到就嚟盲。我要調WB。」
「咩係WB?——你成日講啲我聽唔明嘅嘢。」
「白平衡——White balance。較返個色溫,唔好令你塊面變藍。」
「……你講中文我都聽唔明——你講日文啦。」
阿朗忍唔住笑。
煙叔担住枝煙——冇點着,因為香港室內禁煙,雖然佢哋喺室外——望住維港。天星小輪喺海面行來行去,綠白色,有隻寫住「天星」嘅大字。對面嘅中環高樓大廈,一棟一棟,密過東京。
「呢度好靚——靚到我想拍低。」煙叔講。
「係——我以前成日嚟。細個阿爸揸的士,我坐喺後座,望住個海,望到落車。」
「同邊個嚟?——同朋友?同學?女朋友?」
「自己——一個人嚟。坐喺碼頭,望住船,望住海,望住天。望到日落。」
煙叔望住阿朗,沉默一陣——好長嘅沉默。
「而家有我哋陪你——有美咲,有山口,有清潔阿姐。成村人。」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皺紋好深、眼尾有魚尾紋、但眼神好溫柔嘅樣——心頭一熱。
「多謝——多謝你由東京陪我嚟香港。」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今晚想食燒鵝。」
「你又嚟——先開工,後食飯。」
煙叔笑住拍佢膊頭——力好大,「啪」一聲。
第一場戲:女主角(美咲)第一次踏足香港,企喺碼頭,望住維港。劇本寫:佢嘅眼神要有「陌生但期待」嘅感覺——陌生係因為未嚟過,期待係因為知道呢度有佢愛嘅人。
「Action!」
美咲望住海港——望住天星小輪、望住對面嘅高樓、望住海面上嘅波浪。
佢嘅眼神由緊張慢慢變成好奇——緊張係因為第一次嚟,好奇係因為呢度同東京好唔同。再由好奇變成一種「我會鍾意呢個地方」嘅微笑——嘴角上揚,眼有光。
「Cut。」阿朗望住monitor——三吋螢幕,有死線——「好。過。」
「一take?」美咲行過嚟,有啲驚訝,瞳孔放大。
「一take——妳頭先個眼神轉變,好自然。由緊張到好奇,由好奇到微笑。三個層次,逐層逐層,唔急唔趕。」
美咲笑住攬實阿朗——喺天星碼頭,喺遊客面前。
煙叔喺旁邊細細聲同山口講:「佢兩個——嚟到香港都係咁癡纏。由東京癡纏到香港,由AV片場癡纏到天星碼頭。」
山口點頭——按住小腿,但嘴角翹起。「係——習慣就好。唔習慣會心臟病。」
夜晚。旺角。拍攝第二場:女主角同男主角(阿朗自己飾演——因為冇錢請男演員,要自己頂上)喺夜市食魚蛋。街道兩旁係霓虹燈——藍色、紅色、黃色、白色——閃下閃下。地面濕濕地,有坑渠味,有魚蛋味,有臭豆腐味。
「Action!」
阿朗望住美咲——企喺魚蛋檔前面,手上面揸住一串魚蛋——用日文講:「呢個係魚蛋——香港人成日食。由細食到大,食極唔厭。」
美咲咬一啖——瞪大眼,瞳孔放大——「好彈牙!日本嘅魚丸冇咁彈——香港呢個好有口感!」
「係——我細個成日食。放學嗰陣,阿媽會俾我幾蚊,叫我去買魚蛋。」
「同邊個食?——同同學?同朋友?」
「……自己——一個人食。企喺街邊,食完就走。」
美咲望住阿朗——眼神由「好奇」變成「心痛」。眉頭輕輕皺,嘴唇微微震。
「以後我陪你食——唔准再一個人。」
「Cut。」煙叔望住monitor——「好。過。但香港仔,你頭先個表情太沉重——沉重到似你戶口得三萬円。你要笑多啲。」
「我沉重係因為回憶——回憶係沉重嘅。」
「觀眾唔知你回憶咩——佢哋只係見到你苦瓜乾咁嘅樣。苦瓜乾點做男主角?」
全場笑。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苦。
「再嚟多次——我笑多啲。」
第二個take。阿朗望住美咲——微笑——「我細個成日同阿媽嚟食。佢會買一串魚蛋,我食兩粒,佢食兩粒。」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咁你帶我見你阿媽——我要同佢講,我會陪你食魚蛋。」
「Cut。過。」煙叔點頭——「今次好——你笑得好似人。似返個有溫度嘅人。」
「我本來就係人——我一直都係人。」
「你平時似喪屍——眼袋大、面無血色、行路無聲。」
全場又笑——笑到連檔口嘅阿叔都望過嚟。
第三日。拍攝第三場:男主角帶女主角返屋企見阿媽。
地點:阿朗真正嘅屋企——新界嘅公共屋邨。走廊有鐵閘,門口有鞋架,有遮筒,有過期嘅免費報紙。
阿媽企喺門口——著住碎花衫(粉紅色底,白色花),頭髮set過,化咗少少妝——表情緊張到似見工。
「阿媽,妳放鬆——妳太緊張。」阿朗用廣東話細細聲講,聲線低到得兩個人聽到。
「我唔識拍戲㗎——我一世人都未對過鏡頭。」
「妳做返自己就得——平常妳係點,就點做。」
「我平時唔係咁㗎——我平時會鬧你。」
「咁妳鬧我囉——照平常咁鬧。」
「你叫我喺鏡頭面前鬧你?」
「係——鬧完妳就會放鬆。」
阿媽望住阿朗,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Action!」
美咲用日文講——聲線好輕,好溫柔——「伯母,初次見面,我係美月。請多多指教。」
阿媽望住美咲,用廣東話講——聲線有啲震,但好努力——「妳好。入嚟坐。」
美咲聽唔明——望住阿朗。阿朗翻譯:「我阿媽話『妳好,入嚟坐』。」
美咲微笑鞠躬——九十度,頭就嚟掂到膝頭。
「Cut。」煙叔望住monitor——「好。過。伯母,妳好自然——自然到似專業演員。」
阿媽呼一口氣——嗰啖氣好長——「我手心出汗——濕到成隻手都係。」
「正常——我第一次拍戲都係咁。手心出汗,腳震,口乾。」
「你拍咩戲——你第一次拍咩戲?」
「AV——『新婚人妻同快遞員』第一集。」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走廊出面嘅雀仔叫。
阿朗想搵窿捐——面紅到頸。
「……煙叔,你可唔可以唔好亂講嘢?——你成日亂講嘢。」
「我講事實咋——你嘅第一次,就係『新婚人妻同快遞員』。」
阿媽望住煙叔,沉默一陣——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肚腩好大、但笑容好親切嘅樣——然後笑咗。
「你幾搞笑——搞笑得嚟有少少咸濕。」
「我老婆都係咁話——佢話我咸濕得嚟好笑。」
「你有老婆?」
「我心靈上有——一個好靚、好溫柔、但未出現嘅老婆。」
阿媽笑到收唔到聲——笑到眼淚都標。
夜晚。屋邨樓下。拍攝最後一場:男主角送女主角離開。街燈黃黃地,地面有落葉,有貓走過。
「Action!」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
「妳會再嚟香港嗎?——會再嚟見我阿媽,再嚟食魚蛋,再嚟行旺角?」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對眼。
「會——因為有你。有你在嘅地方,我都會嚟。」
「Cut。」煙叔大叫——聲量大到成條走廊都聽到——「過!收工!」
全場歡呼——山口舉手(然後抽筋),清潔阿姐拍手(拍到手掌紅晒),大田先生喊住話「我要close up」。
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實到佢肋骨痛。
「我哋香港嘅戲份拍完啦——三日,十場,全部搞掂。」
「係——聽日返東京。返去拍餘下嘅部分。」
「你捨得嗎——捨得香港,捨得你阿媽,捨得魚蛋?」
阿朗望住屋邨嘅舊樓——望住自己住咗廿幾年嘅單位,七樓,窗口有燈光,阿媽仲未熄燈。
「捨得——因為我會再返嚟。拍完戲,剪完片,上映嗰陣,我會帶妳返嚟。」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
夜晚。阿朗屋企。阿媽煮咗一大枱餸——蒸魚(石班,新鮮嘅)、白切雞(半隻,皮好靚)、菜心(炒蒜蓉)、湯(青紅蘿蔔豬骨湯)。電飯煲入面嘅飯,熱氣升上嚟。
「你哋食多啲——你哋太瘦。」阿媽夾菜俾美咲——雞髀,最大嗰舊——「尤其係妳,瘦到我心痛。」
美咲聽完翻譯,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多謝——多謝伯母。」
「唔使謝——妳係我哋嘅客人。」
「我唔係客人——」美咲望住阿朗,眼神好定,「我係……」
「女朋友——係我女朋友。」阿朗幫佢講,聲線好定。
阿媽望住美咲,笑一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好——女朋友。新抱都係由女朋友做起。」
全場笑。
阿爸由頭到尾冇講嘢——坐喺度,飲啤酒,食花生。望住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哋拖住手、夾菜俾對方、相視而笑。
嘴角有少少上揚——好細,但阿朗見到。
「阿爸,你冇嘢想講?——你唔講兩句?」
阿爸放下酒杯——「嘭」——望住阿朗。
「你開心就好——你開心,我無所謂。」
阿朗望住阿爸——望住佢有啲跛嘅腳、企得好直嘅背脊、眼尾嘅皺紋、白咗嘅頭髮。
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多謝——多謝你由細到大都咁縱我。」
「唔使謝——得閒帶佢返嚟食飯。我買餸。」
「好——一個月返一次。」
深夜。阿朗同美咲企喺屋企樓下,等緊的士去機場酒店。街燈黃黃地,有飛蛾圍住燈轉。
「你阿媽煮嘅餸——好好食。好食過任何一間餐廳。」美咲講,挨住阿朗膊頭。
「係——佢以前成日煮,我嫌煩。嫌佢煮嚟煮去都係嗰幾味。」
「而家呢——而家你覺得點?」
「而家覺得……好珍貴——珍貴到我唔識形容。」
美咲輕輕拖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
「我哋以後成日返嚟食飯——一個月一次,兩個月一次,三個月一次。總之要返。」
「好——我應承妳。」
的士到——紅色嘅,舊款,車身有少少花。兩個人上車。
車窗外面,香港嘅夜晚向後退——霓虹燈、舊樓、天橋、街燈。一幕一幕,似電影。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合埋眼——睫毛好長,呼吸好輕。
「喂,陳家朗。」
「嗯。」
「我哋會再返嚟㗎可——會再返嚟見你阿爸阿媽,會再返嚟食魚蛋,會再返嚟行旺角。」
阿朗望住窗外——望住由清晰變模糊、再由模糊變消失嘅香港夜景。
「會——會再返嚟。因為呢度係我哋嘅第二個故鄉——第一個係東京,第二個係香港。」
美咲笑住挨得更實——挨到阿朗感覺到佢嘅心跳。
「好——我等你帶我返嚟。」
的士行過青馬大橋——橋上面嘅燈一串一串,似星星跌落海。
阿朗望住窗外,望住呢條佢細個成日經過嘅橋,望住呢個佢離開咗四年、但從來冇忘記嘅城市。
佢細細聲講咗句——用廣東話,低到得自己聽到:
「香港,我會返嚟㗎。」
(第五部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