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到東京之後,阿朗再次進入剪片地獄。但今次唔同嘅係——《東京香港》嘅素材比《舞台》多三倍——三倍,唔係講笑——而佢得一部舊電腦,風扇聲大到隔籬屋每個禮拜敲兩次牆。

「你部電腦就嚟頂唔順啦。」美咲坐喺佢身邊,望住主機—風扇狂轉,散熱口噴出嚟嘅風熱到可以吹乾頭髮——「佢就嚟要入廠。」

「頂到嘅——頂到剪完為止。」

「佢叫得好大聲——大到似山口抽筋嗰陣嘅叫聲。」

「佢喺度唱歌——唱緊《男兒當入樽》主題曲。」





美咲忍唔住笑——笑到挨住阿朗膊頭。「你部電腦唱歌——唱到走音。隔籬屋會投訴,會打去管理處。」

「投訴就投訴——我唔會因為投訴而停。投訴還投訴,剪片還剪片。」

「你硬頸——硬頸到似你條貓呔。」

「香港人係咁——硬頸先做到嘢。」

剪片進入第二個星期,阿朗嘅脾氣開始暴躁。唔係對人——佢唔會鬧煙叔、唔會鬧山口、唔會鬧美咲。而係對自己——佢覺得剪出來嘅版本唔夠好,唔夠「真實」,唔夠「李滄東」。





「你呢個鏡頭用咗第幾次?」美咲指住螢幕——時間軸上面,同一段clip重複咗三次。

「第三次——三個版本,唔同長度。」

「之前兩個版本呢?——Delete咗?」

「刪咗——Delete,永久刪除,垃圾桶都冇。」

「點解?——你唔可以留低做參考?」





「唔夠好——唔夠好就刪,唔好阻住。」

美咲望住阿朗,沉默一陣——望住佢眼袋大到就嚟跌落嚟、嘴唇乾到裂開、頭髮亂到似鳥巢嘅樣。

「你係咪對自己要求太高?——高到冇人可以達到?」

「要求高先有好作品——唔係求其,唔係是但,唔係『算啦』。」

「但你好耐冇瞓覺——你對上一次瞓覺係幾時?」

「……尋日。」

「尋日幾點?」

「凌晨四點——剪到四點,瞓咗三個鐘,七點起身返AV片場。」





「你唔係請咗假?」

「森本導演話有個新人要帶——叫我返去幫手。」

「你應承咗?」

「我欠佢人情——欠人情要還。」

美咲望住佢,輕輕握住佢隻手——手心貼手心。

「你唔係鐵人——你係人。你會病,會攰,會錯。」

「我冇時間病——冇時間攰,冇時間錯。套片要趕下個月嘅影展 deadline。」





「你唔可以迫自己太勁——你會爆。」

「爆咗先算——爆之前,要剪完。」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望住佢擔心嘅樣、皺起嘅眉頭、咬住嘅下唇。

「……我驚套片唔好睇——驚香港觀眾失望,驚李滄東失望,驚你失望。」

「點會唔好睇?——劇本係你寫嘅,演員係我哋,情感係真嘅。」

「因為我能力有限——我嘅技術,追唔上我嘅野心。」

美咲望住佢,眼神好溫柔——溫柔到似夜晚嘅海。

「你嘅能力有限——但你嘅心無限。觀眾會見到你嘅心,唔係你嘅技術。」





阿朗喉嚨好緊——緊到吞唔到口水。

「……妳成日都講呢啲——成日都喺我最低谷嗰陣講。」

「因為你成日都需要——你成日都低谷,成日都懷疑自己。」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好——我瞓一陣。妳幫我睇住部電腦。」

「睇住咩?——我又唔識剪片。」

「睇住佢唔好爆炸——爆炸之前熄掣。」





美咲笑住點頭。

阿朗攤上床——四疊半,榻榻米——三秒鐘就瞓著,呼吸變得好輕好均勻。美咲望住佢嘅睡臉——眼袋好大,大過佢見過嘅任何一個人;頭髮好亂,亂到似被雷劈過;但嘴角有少少上揚,似發緊好夢。

佢輕輕喺阿朗額頭錫一下——好輕,輕到似風。

「辛苦你啦——辛苦你由第一部撐到第五部。」

第三個星期。阿朗終於剪好第一個版本——九十二分鐘。佢請煙叔、山口、清潔阿姐嚟睇試映。四疊半公寓逼爆四個人——煙叔坐地上(盤腿,背脊挨住牆),山口坐摺凳(紅色,有啲舊,坐低會吱一聲),清潔阿姐坐床邊(著住粉紅色外套,手袋放喺大髀)。阿朗對住電腦,美咲企喺佢身邊。

「準備好未?」阿朗問,聲線有啲緊。

「睇啦——快啲,我仲要返去食宵夜。」煙叔擔住枝煙,冇點着。

阿朗㩒play——螢幕亮起,配樂響起。

九十二分鐘後。螢幕黑畫面。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光管嘅嗡嗡聲,聽到隔籬屋嘅電視聲。

「……點?」阿朗手心出汗——濕到就嚟滴。

煙叔沉默好耐——好耐好耐,長到阿朗以為佢瞓着咗。

「太長——九十二分鐘,太長。觀眾會坐唔住。」

「吓?」

「九十二分鐘——你以為你係寇比力克?你套戲要兩個鐘?你剪到七十分鐘就差唔多。」

山口點頭——按住小腿,以防萬一。「有幾場可以刪——女主角食魚蛋嗰場,重複咗。你拍咗三次,剪咗三次,三次都擺入去。」

「嗰場好重要——嗰場係女主角同香港嘅連結。」

「重要嘅一場就夠——你擺三次,觀眾會悶。魚蛋啫,唔係魚翅。」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點頭——好輕,但好實在。「佢哋講得啱——一場就夠。三場太多。」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

「……好——我刪。刪到一場。」

清潔阿姐突然舉手——舉得好高,差啲打中上面盞燈。

「我覺得結局可以慢啲——天星小輪嗰場,你哋兩個你望我我望你,太快。cut咗三秒,觀眾未消化到就跳下一場。」

阿朗望住清潔阿姐——望住佢認真嘅樣、皺紋好深嘅面、但眼神好溫柔嘅樣——呆住。

「阿姐——妳識剪片?妳學過?」

「我冇學過——我睇咗三十年電視劇。由《上海灘》睇到《大時代》,由《大時代》睇到《創世紀》。咩節奏好,咩節奏唔好——我分到。」

全場笑——笑到連阿朗都忍唔住笑。

阿朗望住佢哋三個——煙叔、山口、清潔阿姐。呢班由AV片場湊合成軍嘅團隊,冇讀過電影學院,冇睇過一本電影理論書,但個個都係「專業人士」——專業嘅觀眾,專業嘅心。

「……好——我改。改到妳滿意為止。」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重新剪片——刪魚蛋場,刪到剩一場;拉長天星小輪嘅結局,由三秒變六秒。美咲挨喺佢身邊,一齊望住螢幕。

「你刪咗魚蛋嗰場——第二場,旺角嗰場?」美咲問。

「刪咗——Delete咗。」

「你唔係話好重要咩?——你話『女主角同香港嘅連結』。」

「重要嘅一場就夠——煙叔講得啱。我擺咗三場,太多,太濫,太貪心。」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由心笑出嚟。

「你幾時變得咁聽人講——你以前好硬頸。」

「由我知自己唔係萬能嗰日開始——我係一個導演,但導演都要聽意見。」

美咲輕輕錫佢面頰——「啜」。

「你好叻——叻過以前。」

「我唔叻——我有你哋。有妳,有煙叔,有山口,有清潔阿姐。」

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

第二日。阿朗將新版剪好——七十二分鐘,唔長唔短,啱啱好。佢再請煙叔、山口、清潔阿姐睇。

今次,煙叔睇完,沉默一陣——好短嘅沉默——然後點頭。

「得啦——呢個版本,可以見人。」

「真係?」阿朗聲線有啲震,震到似就嚟斷。

「真係——如果呢個版本都唔得,我以後唔食煙。」

「你唔食煙——你會死。」

「所以我話得。」

山口抽筋——開心嗰種抽筋,唔係痛嗰種——抽到成個仆低,但笑住。「我嘅的士司機角色——好型。型過快遞員。」

清潔阿姐抹眼淚——用衫袖,抹到面都紅埋——「我……我見到自己個名喺片尾字幕。『清潔組:陳秀蓮』。」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笑住攬實佢。

「我哋做到啦——由零開始,到完成。」

「未——重有字幕要整,重有調色要fine-tune,重有聲效要mix。」

「你唔可以喺呢個 moment 掃興——你成日都掃興。」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好——做到啦。《東京香港》,完成。」

夜晚。阿朗將《東京香港》嘅完成版——MP4,1920x1080,24fps——寄俾香港投資者同李滄東導演。㩒send嗰陣,手指有啲震。

然後佢攤上床——四疊半,榻榻米——望住天花板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佢膊頭。

「嗯。」

「你而家諗緊咩——諗緊套片?諗緊影展?諗緊觀眾反應?」

「諗緊……如果當年我冇去東京——冇辭職,冇買機票,冇同阿媽講『我去追夢』。我會點?」

「你會點——你會喺香港做咩?」

「可能喺香港——拍緊廣告,或者做緊電視台PA(助導),或者幫人拍婚禮。一個月搵兩萬,交租一萬,食飯五千,剩返五千。唔會拍到《標籤》,唔會拍到《舞台》,唔會拍到《東京香港》。」

「咁你會唔會遇到我?——會唔會喺香港嘅街頭,同我擦身而過?」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唔會——唔會遇到妳。妳喺東京,我喺香港。兩條平行線,永遠唔會相交。」

美咲沉默——好長嘅沉默。

「所以——」阿朗繼續講,聲線輕咗,但定咗,「去東京,係我人生最好嘅決定。唔係因為拍到戲,唔係因為入圍影展——係因為遇到妳。」

美咲望住佢,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又講好聽嘅說話——講到我就嚟喊。」

「今晚第一句——之後仲有冇,睇妳需要。」

「之後呢——之後你打算講咩?」

「之後瞓覺——聽日要早起,要整字幕。」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

黑暗中,美咲握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喂,陳家朗。」

「嗯。」

「我哋嘅電影——會唔會有人睇?會唔會有人感動?會唔會有人記得?」

阿朗喺黑暗中望住天花板——望唔到水漬,但知道佢喺度。

「會——會有人睇,會有人感動,會有人記得。」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聽日山口會唔會抽筋都唔知。」

「因為我哋唔係為咗人睇而拍——我哋係為咗自己而拍。為咗記錄我哋嘅掙扎,我哋嘅眼淚,我哋嘅堅持。就算得一個人睇——嗰個人記得,已經夠。」

美咲收緊手指——握到好實,實到阿朗感覺到佢嘅心跳。

「……好——好。我信你。」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嘅心,開始等待。

等待新嘅回應——由香港,由韓國,由世界。

(第五部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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