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出《東京香港》完成版之後嘅第三日,阿朗收到兩個消息。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兩個消息好似孖生兄弟,永遠一齊嚟,永遠唔會單獨出現。

好消息:釜山國際影展入咗圍。唔係短片單元,唔係「廣角鏡」,而係「新浪潮」長片競賽單元——《東京香港》成為第一部入圍釜山長片競賽嘅香港獨立電影。由短片到長片,由觀摩到競賽,由寂寂無名到有人留意。

壞消息:日本嗰個保守文化團體又出嚟反對。今次仲聯同幾個議員,喺記者會上公開呼籲「禁止《東京香港》在日本上映」,理由係「前AV女優主演嘅電影會敗壞風俗,影響青少年」。有電視台報導咗,有報紙登咗。

阿朗望住兩封email——一封紅色喜訊,一封黑色警告——企喺公寓窗前,望住外面灰濛濛嘅東京天空,沉默。好長嘅沉默。





「你諗緊咩?」美咲行過嚟,挨喺佢身邊,頭髮掂到佢膊頭,茉莉花味。

「諗緊點解成功同失敗——永遠一齊嚟。有光明嘅地方,就有陰影。」

「因為現實就係咁——現實好公平,唔會俾晒好嘢你,亦唔會俾晒壞嘢你。」

阿朗望住美咲,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累。

「妳好平淡——平淡到似講『今日食咩飯』。」





「我慣咗——由認識你嗰日開始,就不停有人反對。拍《標籤》有人反對,拍《舞台》有人反對,拍《東京香港》都有人反對。反對還反對,我哋仲喺度。」

「妳唔驚——驚佢哋真係成功禁止套戲上映?」

「驚——驚到胃痛。但我知你會撐住。你會搵辦法,你會唔放棄。」

阿朗輕輕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係——我會。由第一部撐到第五部,撐到最後。」





夜晚。AV片場。

阿朗將釜山入圍嘅消息話俾團隊知——企喺片場中央,企喺盞假月光下面,大聲講:「《東京香港》入圍釜山國際影展『新浪潮』長片競賽單元!」

全場歡呼——歡呼聲大到天花板嘅光管都震,山口喺度大叫,大田先生喊住拍手,清潔阿姐攬住阿May。

煙叔擔住枝煙——枝煙由嘴邊跌落地下,佢都唔知。手震,踎低執返,點着,啜一啖,呼出嚟,白煙裊裊。

「你又入圍釜山?仲要係長片單元——唔係短片,係長片?」

「係——長片。七十二分鐘,由頭到尾,一個完整嘅故事。」

「你係咪人嚟㗎?一年前仲係AV副導演——仲要幫山口敷冰袋,幫煙叔搵火機。而家係釜山長片競賽導演。」

「我仲係AV副導演——聽日要返嚟拍『人妻同管理員』特別篇。」





「你唔好再強調呢樣——你成日強調,我會覺得自己好失敗。」

全場笑。

森本導演行過嚟——著住佢件污糟風褸,企喺阿朗面前——拍阿朗膊頭,力好大,「啪」一聲。

「陳桑——你係我哋片場嘅驕傲。我由你第一日入嚟做副導演嗰陣,已經覺得你有嘢。」

「多謝——多謝你當年請我。」

「但你仲欠我三個月嘅工——你應承過嘅。」

「我會還——還完三個月,再還三個月。」





「仲要還飯——你欠我哋咁多餐,還到下世。」

「……知啦。」

山口舉手——舉得好高,手指震震地——然後面色一變,按住小腿。「我……我會唔會去釜山行紅地氈?會唔會行你嗰種?」

「會——你係演員。你飾演嘅的士司機,係套片嘅重要角色。」

山口喊住抽筋——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小腿抽到硬過石頭——分唔清係感動定係痛,可能兩樣都係。

美咲望住呢一切——望住煙叔擔住煙、眼紅紅;望住山口喊住抽筋;望住清潔阿姐攬住阿May喊;望住大田先生用手機錄影,手震到畫面朦——忍唔住笑。佢行到阿朗身邊,細細聲講:「你睇——佢哋好開心。開心到好似自己中咗六合彩。」

「係——因為佢哋傻。傻嘅人先會為別人嘅成功而開心。」

「傻先肯同你捱——正常嘅人,一早就走咗。」





「咁妳都傻——妳冇走。」

「我唔傻——我係投資。投資你嘅夢想。」

「投資咩——投資回報係咩?」

「回報係——見到你企喺釜山嘅台上。」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擰開面,望住牆上面嗰張釜山影展嘅手繪海報。

第二日。網上討論區。

釜山入圍嘅消息傳開咗——有人貼文,有人轉發,有人cap圖。留言大逆轉——之前反對嘅人好多轉咗口風,由「AV副導演識咩」變成「佢好似真係有料」。





「AV副導演入圍釜山長片競賽?係咪真㗎?唔係講笑?」
「李滄東做監製——你話呢?李滄東會亂咁同人掛名?」
「我睇過《舞台》——好睇。好睇到喊。《東京香港》應該都唔差。」
「支持陳導演!香港人撐你!由浸會撐到釜山!」
「日本人撐你!電影唔應該有偏見——偏見先係真正嘅不良影響。」

當然仲有反對嘅聲音——一定有——但已經比以前少好多。由一半一半,變成三成反對、七成支持。

阿朗望住留言,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你睇——世界開始改變。好慢,但有變。」美咲遞咖啡俾佢,金色罐,GEORGIA。

「改變得好慢——慢到我以為冇變過。」

「慢都好過唔變——有變就有希望。」

阿朗望住美咲,笑一笑——由心笑出嚟。

「妳真係好樂觀——樂觀到我有時覺得妳係咪食咗藥。」

「你教㗎——你教我樂觀,你教我堅持,你教我唔好放棄。我而家做緊你教我嘅嘢。」

夜晚。公寓。

阿朗收到李滄東導演嘅email。標題:「About 'Tokyo Hong Kong'——看完之後」。

佢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㩒開。

內容:

「Dear 陈家朗,

我看完《東京香港》了。兩次。一次在深夜,一次在清晨。

這是你最好的作品。不是因為技術進步——雖然技術確實進步了。不是因為資金增加了——雖然資金確實增加了。而是因為——你終於學會了『安靜』。

《標籤》很用力,《舞台》很用力。但《東京香港》很安靜。安靜地講故事,安靜地讓觀眾進入角色的世界。你不再需要證明自己——你只需要講好故事。

你不再只是『有潛力的新導演』——你已經是一位真正的導演。

釜山見。

李滄東」

阿朗讀完封email——讀咗兩次,一次默讀,一次讀出聲——手震。震到電話就嚟跌落地。

美咲挨過嚟睇——頭髮掂到阿朗塊面——逐隻字逐隻字讀,眼眶紅紅。

「佢話你係真正嘅導演——佢話你唔再係『有潛力』,你係『真正』。」

「……我仲係AV副導演——聽日要返去拍『人妻同管理員』特別篇,管理員今次要檢查冷氣。」

「你今日唔准講呢句——今日係大日子,唔准講『AV副導演』。」

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攬實美咲。

「多謝——多謝妳由第一部陪到第五部。」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釜山嘅飯,你請。」

「我欠妳咁多餐——由第一部欠到第五部,還到下世。」

「下世都還——下世你做我導演,我做你演員。」

「好。」

第二日。阿朗收到香港投資者——陳生——嘅電話。

「陳導演,恭喜你入圍釜山——睇到新聞,即時打嚟。我想加碼投資。」

「加幾多?——你之前話三百萬。」

「五百萬円——五百萬,拍下一套。條件不變:香港優先放映。」

阿朗望住美咲——佢企喺身邊,聽到對話——用力點頭,點頭點到馬尾左右擺。

「好——多謝。多謝你由《舞台》支持到《東京香港》。」

收線。阿朗望住天花板——白色,冇水漬,冇北海道形狀。

「五百萬……我可以拍下一套啦——拍完《東京香港》,拍下一套。」

「你仲未拍完呢套——你仲要去釜山參展,仲要出席座談會,仲要見各國發行商。」

「之後呢——釜山之後呢?」

「之後再諗——諗下一套拍咩,諗點樣還錢,諗點樣報答支持我哋嘅人。」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夜晚。新宿公園。

阿朗同美咲坐喺長櫈上——紅色嗰張,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望住夜空。天氣好凍,秋天尾,凌晨,溫度跌到十度以下。美咲著住阿朗件灰色外套,太大件,袖口長過手指,望落似著咗家姐嘅衫。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佢膊頭。

「嗯。」

「釜山影展之後——你會做咩?返東京?繼續拍AV?」

「返東京——繼續拍。」

「拍咩?——拍AV定拍電影?」

「拍電影——拍我哋嘅故事。」

「我哋嘅故事?——你寫過好多次啦。」

「今次唔同——今次由頭講起。由我喺AV片場見到妳企錯位嗰日講起。由妳喺後樓梯喊住食飯糰嗰日講起。由我哋一齊拍《標籤》、一齊去釜山、一齊面對全世界反對——全部講晒。」

美咲望住阿朗,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寫緊我哋嘅傳記?——你當自己係名人?」

「我寫緊所有追夢嘅人——所有由零開始、被人睇低、但冇放棄嘅人。」

美咲輕輕錫阿朗面頰——「啜」——好輕,好短。

「你寫啦——我等住演。演到我老,演到我皺紋滿面。」

阿朗笑住點頭——點頭點到頸就嚟斷。

第二日。AV片場。

阿朗收到一封邀請函——紅色燙金信封,上面印住釜山國際影展嘅logo。入面一張厚身卡片,寫住:

「邀請《東京香港》劇組出席開幕禮——地點:釜山電影殿堂。時間:十月六日晚上七時。附註:請導演陳家朗及女主角林美月行紅地氈。」

煙叔擔住枝煙,望住邀請函——望住「紅地氈」三個字——眼紅紅。

「你終於有真嘅紅地氈行啦——唔係澀谷嗰條膠墊,唔係健身房鋪地下嗰種。係真嘅、長嘅、幾百個記者嗰種。」

「係——唔係膠墊。係紅地氈,真正嘅紅地氈。」

「你條貓呔準備好未?——要見人㗎。」

「準備好——熨到直一直。」

「我都要買套西裝——唔可以失禮人。」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肚腩好大、但笑容好燦爛嘅樣——忍唔住笑。

「你著西裝?——你三十年嚟都係著嗰件污糟T恤。」

「有咩問題?我都係電影人——燈光師都係電影人。」

「你係燈光師——燈光師著西裝,會唔會太誇張?」

「燈光師都可以型——型過你條貓呔。」

全場笑。

美咲行到阿朗身邊,拖住佢隻手——十指緊扣,掌心貼掌心。

「喂,陳家朗。」

「嗯。」

「我哋終於要去釜山啦——去真嘅紅地氈,去真嘅舞台。」

「係——一齊去。一齊行,一齊面對鏡頭。」

「你緊張嗎——緊張到想嘔?」

「少少——少少緊張,少少期待,少少胃痛。」

「我好多——好多緊張,好多擔心,好多『如果仆低點算』。」

「震住行——一路震,一路行。仆低咗,我扶你。」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緊釜山影展嘅發言稿——短短五分鐘,但寫咗兩個鐘,改完又改,刪完又加。

美咲挨喺佢身邊,一齊望住螢幕。

「你會講咩?——上台之後,第一句講咩?」

「我會多謝妳——多謝妳由第一部陪到第五部。」

「仲有呢?——仲有多謝邊個?」

「多謝煙叔——多謝佢由第一部幫我打燈打到第五部。多謝山口——多謝佢抽筋都照拍。多謝清潔阿姐——多謝佢掃地掃到上大銀幕。多謝森本導演——多謝佢請我呢個香港人做副導演。多謝大田先生、阿May、健仔——多謝佢哋由零開始跟我癲。」

「冇啦?——你漏咗人。」

「仲有多謝每一個曾經睇死我哋嘅人——多謝佢哋嘅反對,令我哋更強大。」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對眼。

「點解要多謝佢哋?——佢哋想我哋死。」

「因為佢哋嘅反對——令我哋知道自己冇做錯。如果冇人反對,可能我哋做緊嘅嘢,根本唔值得留意。」

美咲眼眶紅紅。

「……你又講金句——去到釜山都講。」

「今日第一句——之後仲有好多句。」

「之後呢?——你打算講幾多句?」

「之後瞓覺——聽日要早起,要執行李,要去機場。」

美咲笑住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

黑暗中,阿朗握住美咲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喂,美咲。」

「嗯。」

「我哋會一齊行紅地氈㗎可——一齊行到盡頭,一齊面對幾百個記者,一齊微笑?」

「會——會一齊行。」

「點解妳咁肯定——妳連聽日山口會唔會抽筋都唔知。」

「因為你係我導演——我係你演員。導演同演員,一齊行到最後。」

阿朗笑住收緊手指——握到好實。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釜山——就快到了。

由AV片場行到釜山,由飯糰行到紅地氈,由冇人睇好行到有人支持。

行咗四年,行咗五部。

終於行到。

(第五部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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