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釜山嗰日,東京出太陽——好大嘅太陽,藍天白雲,一滴雨都冇。

阿朗望住機場嘅藍天——由落地玻璃望出去,天空藍到似洗過——深呼吸。

「好耐未見過咁好嘅天氣——好到似假嘅。」

美咲企喺佢身邊,戴住口罩——黑色,普通嗰種——拖住細喼,白色,新嘅。

「雨代表好運——太陽代表咩?你作句金句嚟聽吓。」





「太陽代表——我哋終於熬出頭。唔再係雨中奔跑,而係陽光底下行紅地氈。」

美咲忍唔住笑——笑到雙眼彎成月亮。

煙叔擔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著住一套新嘅黑色西裝。佢特登為釜山買嘅,喺青山嘅洋服店,試咗十幾套,最後買咗呢套。但大咗一個碼,袖口長過手指,褲腳拖地。

「煙叔——你件西裝太大。大到可以裝多一個你。」

「我減肥中——減到 fit 為止。」





「你減咗幾耐?」

「三日——由尋日開始。」

「尋日係一日——你呃人。」

「心靈上減咗三日——心靈上減肥,效果慢啲。」

阿朗望住佢,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山口著住一套窄到爆嘅灰色西裝——袖口緊到就嚟爆線,褲管窄到行路有啲困難,似企鵝。

「山口——你做咩著到咁?你唔透氣㗎?」 大田先生問。

「要型——型就要犧牲。」

「你犧牲咗呼吸——你塊面好紫。」

「我忍住——忍到行完紅地氈。」

清潔阿姐著住一件紅色旗袍——大紅色,有金色繡花,係佢二十年前買落嘅。收埋喺衣櫃最底,用膠袋包住。竟然仲著得落——拉鏈拉到盡,啱啱好。

「阿姐——妳件旗袍好靚。靚過新娘子。」 阿May講。

「我二十年前著過一次——阿女結婚嗰日。」





「之後呢?」

「之後就收埋——等一個大日子。」 清潔阿姐望住阿朗。「而家就係嗰個大日子。」

全隊人一齊出發——七個人,七張機票,七個行李箱。由東京飛釜山,由AV片場飛國際影展。

釜山。海雲台。

陽光好光——光到刺眼。海風有啲凍——秋天尾,溫度十五度左右,吹到頭髮亂飛。

阿朗企喺酒店窗前——十二樓,落地玻璃,望住沙灘——望住白色嘅沙、藍色嘅海、綠色嘅山。

「上一次嚟——我哋得兩個人。妳同我。」





「係——兩個人,一個喼,一部Blackmagic。住間冇窗嘅酒店房。」

「今次成隊人——七個。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全部著西裝,全部著靚衫。」

美咲挨喺佢身邊——挨住佢膊頭,望住窗外。

「你緊張?——緊張聽日行紅地氈?」

「少少——少少緊張,少少期待,少少想瀨尿。」

「我呢?——我好多。好多緊張,好多擔心,好多『如果仆低點算』。」

阿朗輕輕拖住佢——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震住行——一路震,一路行。仆低咗,我扶妳。」





第二日。釜山國際影展,開幕禮。

紅地氈——真嗰種。

長到望唔到盡頭——由街頭鋪到街尾,至少幾百米。厚身,有絨毛,踩落去軟腍腍,似地毯。兩旁有幾百個記者同影迷——攝影機、相機、手機,全部舉起。閃光燈閃到就嚟盲。

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尋晚用酒店嘅熨斗燙過,燙到左袖有條燙痕——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美咲著住一條新嘅深藍色長裙——今次唔係女人街貨,而係韓國設計師借嘅,裙擺到腳眼,有閃片,陽光底下反光。

煙叔企喺佢哋後面,整理條呔——條呔係紅色,有金色暗花,佢話「要搶鏡」。

山口按住小腿——預防抽筋,貼咗兩塊膠布。

清潔阿姐深呼吸——吸氣,呼氣,胸口起伏。





「準備好未?」 阿朗問全隊,聲線好大,大到成個開幕禮都聽到。

「未!」 大家一齊答——六把聲,疊埋一齊。

「震住行!」 阿朗大叫。

「好!」

一隊人行上紅地氈——由阿朗同美咲帶頭,後面係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七個人,排成兩行。

閃光燈閃到阿朗眼花——白色嘅光,一下一下,似閃電。耳邊係韓文、日文、英文、廣東話嘅叫聲——「陳導演!這邊!」、「林小姐!看這裡!」、「陈家朗!こっち!」、「香港電影,加油!」

阿朗笑得好自然——今次唔係扮,唔係死撐,唔係「笑僵咗」。係真係好開心,開心到由心笑出嚟。美咲喺佢身邊,笑容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煙叔行到一半,突然停低——企喺紅地氈正中央,望住兩旁嘅記者。

「你哋可唔可以影我一張?」 佢大嗌,用日文。

全場笑——記者笑,影迷笑,其他劇組嘅人都笑。

山口真係抽筋——行到一半,小腿突然抽住,面色一變。但佢忍住——咬住牙關,企直,繼續行。冇仆低,冇停低,冇敷冰袋。

清潔阿姐對住鏡頭揮手——喊住笑,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但笑容好燦爛。

行完紅地氈,進入會場——釜山電影殿堂。樓高兩層,座位紅色絨布,行距好窄,腳長會頂到前面。全場幾千人——坐滿晒,座無虛席。

阿朗同美咲坐喺第二排——中間位,視線正對螢幕。後面係煙叔、山口、清潔阿姐。

主持人用韓文介紹——聲線好響亮,全場聽得清清楚楚:「接下來是《東京香港》,來自香港導演陳家朗,李滄東監製。」

全場鼓掌——掌聲由前排傳到後排,連成一片。

螢幕亮起。

阿朗手心出汗——汗到濕透,要喺褲上面抹。美咲輕輕握住佢隻手——掌心貼掌心,汗黐汗。

九十分鐘後。

片尾字幕——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阿朗將所有有份嘅人名都打晒上去。配樂 fade out——鋼琴聲愈來愈細,愈來愈細,最後消失。

黑畫面。

全場靜默三秒——三秒入面,阿朗數到自己嘅心跳:砰、砰、砰。

然後——掌聲。

唔係禮貌式嘅幾下「啪啪啪」然後收皮。而係真心嘅、用力嘅、全場企起身嗰種掌聲——「啪啪啪啪啪」,伴隨歡呼聲,伴隨有人嗌 「Bravo」,伴隨有人吹口哨。

阿朗呆坐喺度——成個人僵硬,手放喺大髀,冇郁。美咲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

煙叔喺後面大喊——聲量大到成個戲院都聽到——「香港仔,你得咗!你得咗啦!」

山口抽筋跌落地——但繼續拍手,左手拍右手,拍到手掌紅晒。

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用衫袖抹眼淚,抹到面都紅埋,粉底都溶埋。

掌聲持續咗好耐——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耐到阿朗終於喊咗——眼淚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貓呔上面。

耐到佢企起身嗰陣,腳有啲軟。美咲扶住佢,兩個人一齊鞠躬——九十度,彎到盡。

擡起頭嗰陣,佢見到台下有人抹眼淚——一個韓國阿叔,西裝友,拎住手巾仔,抹眼角。一個日本女人,短髮,眼鏡,鼓掌鼓到手掌紅晒。一個香港記者,阿威,舉住電話錄影,手震到畫面朦。

夜晚。慶功宴——釜山一間燒烤店。

成隊人逼爆一張大枱——煙叔飲到面紅,大聲講佢後生嘅威水史;山口抽咗好多次筋,抽到阿May鬧佢「你唔好再食牛肉」;清潔阿姐唱緊韓文歌——「아리랑~ 아리랑~ 아라리요~」,唔知佢幾時學嘅,發音唔準但好有感情。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兩個人都好攰,攰到手指尾都唔想郁,但都笑住。

「喂,陳家朗。」

「嗯。」

「我哋套戲——釜山觀眾好鍾意。有人喊,有人企起身拍手,有人嗌Bravo。」

「係——我聽到。有人嗌Bravo,有人嗌香港電影。」

「你開心嗎——開心到想大叫?」

「好開心——開心到想喺釜山街頭大叫。但唔叫得,會俾人拉。」

「我仲開心——我仲開心過你。」

「點解?」

「因為我見到你嘅夢想——終於成真。由你喺後樓梯同我講『我想做導演』嗰日,到而家。你企喺釜山嘅台上——接受幾千人嘅掌聲。」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燒烤店嘅燈光映喺入面,紅紅地。

「未成真——未完全成真。」

「吓?——你仲嫌唔夠?」

「我仲有好多夢想想追——追完一個,又有一個。」

「例如——你講出嚟。」

「例如帶妳去康城——行康城嘅紅地氈,真嗰種,長到行唔完嗰種。例如攞奧斯卡——唔係入圍,係攞。例如——」

美咲用手掩住佢個嘴——手心好暖。

「你一個一個嚟——唔好一次過講晒。講晒就冇驚喜。」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煙叔行過嚟——擔住枝煙,點着咗,因為喺釜山冇人會鬧——面紅紅,眼紅紅,企喺佢哋面前。

「喂,香港仔。」

「咩?」

「你之後有咩計劃?——返東京之後,有咩搞?」

阿朗望住美咲。

「返東京——繼續拍。」

「拍咩?——拍AV定拍電影?」

「拍電影——拍下一套。」

「有劇本咩?——寫好未?」

「未寫——得個概念。」

「有資金咩?——眾籌?借錢?賣血?」

「未有——未諗。」

「有團隊咩?——有人肯同你癲?」

阿朗望住煙叔——望住佢擔住煙、企喺度、皺紋好深、眼紅紅、但眼神好溫柔嘅樣。望住後面嘅山口——按住小腿,但笑得好開心。望住清潔阿姐——唱緊歌,喊住唱。望住大田先生、阿May、健仔——全部望住佢,笑住。

「有——有晒。」

煙叔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好——我哋等你。等你返東京,等你開新戲。」

全場乾杯——「乾杯!」——啤酒杯碰撞聲「叮叮噹噹」。

窗外,釜山嘅夜晚好靚——海雲台嘅沙灘,黑色嘅海,金色嘅燈光,漁船嘅燈一閃一閃。

第二日。釜山機場。

成隊人準備返東京——check-in櫃檯,七張機票,七個行李箱,塞滿晒。

阿朗收到一封email。寄件者:康城影展。標題:「邀請《東京香港》参展——『一種注目』單元」

阿朗望住封email,手震——震到電話就嚟跌落地。

美咲挨過嚟睇——頭髮掂到阿朗塊面——瞪大眼,瞳孔放大。

「康城?——法國嗰個康城?」

「……康城。康城影展。」

全隊人圍埋嚟——煙叔擔住枝煙,枝煙由嘴邊跌落地下,佢都唔知。山口抽筋,抽到成個人彎低。清潔阿姐喊,喊到收唔到聲。大田先生用手機錄影,手震到畫面朦過蒙太奇。

「你仲等咩?走啦——去康城,唔好返東京住。」 煙叔終於講。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美咲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

「我哋去康城——一齊去。」

「好——一齊去。」

飛機上。

阿朗坐窗口位——58K,靠窗——美咲坐中間。飛機起飛,釜山愈變愈細——高樓變積木,公路變絲帶,沙灘變成一條白色嘅線。最後消失喺雲層入面——雲層好厚,白色一片,望唔到下面。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你仲記唔記得——你第一次同我講『妳企錯位』嗰日?」

「記得——板橋區,AV片場。妳企喺攝影機A嘅死角位,如果就咁拍,第一個鏡頭會影唔到妳塊面。」

「嗰日我以為你係普通嘅AV副導演——一個會叫『山口君你左邊屁股擋住鏡頭』嘅人。」

「我係——我而家都係。」

「而家呢?——你係康城導演。康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

阿朗望住窗外嘅雲——白色一片,望唔到盡頭。

「我仲係同一個人——同一副窮酸樣,同一套貓呔西裝,同一張銀行戶口得三萬幾円嘅提款卡。只係遇到妳之後——我變得好少少。」

「好咩?」

「好少少——冇咁悲觀,冇咁自卑,冇咁孤獨。」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雲層嘅光映喺入面,白茫茫。

「……你又講金句——喺飛機上都講。」

「飛機上特別有靈感——三萬呎高空,個人會感性啲。」

美咲笑住打佢——「啪」——挨喺佢膊頭。

窗外,天空好藍——藍到似洗過,藍到兩個人瞇起眼。

但佢哋冇避。

因為呢道光——唔係AV片場嘅假月光,唔係便利店嘅光管光,唔係街燈嘅黃光。

而係屬於佢哋嘅——真實嘅光。

(第五部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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