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七章:康城,不是夢
康城影展嘅邀請,好似一道閃電劈落阿朗嘅生活——由收到email嗰刻開始,佢嘅電話就冇停過。香港記者、日本記者、韓國記者,甚至歐洲嘅媒體都想訪問佢。訊息多到電話就嚟爆炸,震到冇電,差啲燒埋。
「陳導演,康城入圍係咩感覺?」
「陳導演,你點樣由AV副導演變成康城導演?」
「陳導演,你同女主角林美月係咪情侶?你哋幾時結婚?」
阿朗對住一堆未覆嘅訊息,頭痛到就嚟裂開。
「你唔好覆啦。」 美咲拎走佢部電話——一手搶走,收埋喺背後—— 「你而家要做嘅係準備康城,準備新片,準備演講稿。唔係應酬記者。」
「我唔覆——佢哋會亂寫。寫我耍大牌,寫我驕傲,寫我『康城導演好大架子』。」
「佢哋亂寫咪由佢哋——你套戲會說話。你嘅作品會說話。你嘅紅地氈會說話。」
阿朗望住美咲,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妳幾時變得咁霸氣——霸氣到似我阿媽。」
「由你做我男朋友嗰日開始——由你需要我保護嗰日開始。」
「吓?——我幾時需要妳保護?」
「你成日都需要——你成日俾人蝦,成日俾人鬧,成日俾人睇唔起。我唔保護你,邊個保護你?」
阿朗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擰開面,望住牆上面嗰張康城影展嘅手繪海報。阿May畫嘅,用箱頭筆,畫得好靚。
夜晚。AV片場。
阿朗將康城入圍嘅消息話俾團隊知——企喺片場中央,企喺盞假月光下面。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光管嘅「滋滋」聲,聽到外面馬路嘅貨車聲。
然後——爆發出前所未有嘅歡呼聲。歡呼聲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大到隔籬廠都聽到,大到森本導演由辦公室跑出嚟問「咩事?火燭?」
煙叔擔住枝煙——手震到點唔著,打火機「噠噠噠」㩒咗十幾次,火光一閃一閃。
「……康城?法國嗰個康城?你講真?」
「真——email喺度,李滄東導演都confirm咗。」
煙叔望住email——望住「Cannes」幾個英文字母——眼淚流落嚟。佢第一次喺人面前喊。三十年嚟,第一次。
「仆街——我拍AV三十年,從來冇諗過自己會去康城。」
「你唔係去康城——你係去康城行紅地氈。兩樣嘢。」
「有咩分別?——都係搭飛機,都係住酒店,都係晒太陽。」
「前者係遊客——買張機票就去得。後者係嘉賓——有人邀請你,有人接待你,有人你個名。」
煙叔喊住笑——又喊又笑,樣衰到爆——攬實阿朗,攬到好實。
山口抽筋抽到瞓低——成個人攤喺地下,小腿硬到似石頭——但大叫:「我要去康城!我要行紅地氈!我要著我套窄西裝!」
「你套窄西裝就嚟爆線——你尋日食咗好多燒肉。」
「我忍——忍到康城。返到東京先減肥。」
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用衫袖抹眼淚,抹到面都紅埋,粉底溶晒。
「我……我掃地掃咗二十年——二十年,日日對住垃圾同塵。從來冇諗過可以去法國,可以行康城紅地氈。」
「阿姐——妳唔只行紅地氈。妳會行喺最前面,同我一齊。」
清潔阿姐喊到伏喺枱面,肩膀震。
大田先生用手機錄低呢一切——手震到畫面朦過蒙太奇,但佢話呢段片「將來會係珍貴史料——會放入電影博物館」。
美咲望住呢一切——望住煙叔喊、山口抽筋、清潔阿姐喊、大田先生手震——忍唔住笑。佢行到阿朗身邊,輕輕拖住佢隻手。
「你睇——佢哋好開心。開心到好似自己中咗六合彩頭獎。」
「係——因為佢哋傻。傻嘅人先會為別人嘅成功而開心。」
「傻先肯同你捱——正常嘅人,一早就走咗。」
「咁妳都傻——妳冇走。」
「我唔傻——我係投資。投資你嘅夢想。」
「投資咩——投資回報係咩?」
「回報係——見到你企喺康城嘅台上。」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攬到好實。
第二日。阿朗收到李滄東導演嘅電話——由韓國打嚟,越洋,線路有啲沙沙地,但李滄東把聲好清楚。
「陳家朗,恭喜你——康城係大舞台。全世界最好嘅電影人都會喺度。你準備好未?」
「未——個腦一片空白,似被格式化嘅hard disk。」
「唔緊要——震住上。震住見人,震住講嘢,震住行紅地氈。」
阿朗忍唔住笑——呢句金句,由東京講到香港,由香港講到釜山,而家由釜山講到康城。原來係 universal,全世界通用。
「我會嘅——我會震住上。」
「仲有——我幫你約咗幾個歐洲發行商。法國嘅、英國嘅、德國嘅。佢哋對《東京香港》有興趣,想同你傾吓。」
阿朗心跳加速——砰、砰、砰——快過電車。
「……多謝——多謝你由《標籤》幫到我而家。」
「唔使謝——你嘅作品值得。值得被人睇到,值得被人發行,值得去更遠嘅地方。」
收線。阿朗望住美咲。
「歐洲發行商想見我——法國、英國、德國。」
「你唔識英文喎——你英文有限公司。」
「……妳陪我——妳做我嘅翻譯。」
「我英文都唔好——我嘅英文得中學程度。」
「我哋一齊震住講——震住講英文,震住見發行商,震住賣片。」
美咲笑住打佢——「啪」。
夜晚。公寓。
阿朗對住電腦,寫康城嘅發言稿——短短五分鐘,但寫咗三個鐘,改完又改,刪完又加。美咲挨喺佢身邊,幫手改英文,逐句逐句讀。
「你寫『I am just a normal guy who loves films』——呢句太普通。普通到似自我介紹。」
「普通先真實——我本來就係一個普通嘅人。一個由香港嚟日本、由AV副導演做起、一路捱到而家嘅普通嘅人。」
「康城嘅觀眾要聽金句——要聽啲可以寫低、可以記住、可以流傳嘅嘢。」
「我嘅金句係『香港電影未死』——由第一部講到第五部,由東京講到康城。」
美咲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得好甜。
「好——你就講呢句。講你一路以嚟堅持嘅嘢。」
康城。法國南部。
陽光、棕櫚樹、藍色海岸——天空藍到似洗過,海風吹到頭髮亂飛。
阿朗企喺酒店露台——白色嘅酒店,有落地玻璃,有冷氣,有按摩浴池——望住地中海,深呼吸。海面藍到似寶石,閃下閃下。
「我發夢都冇諗過自己會嚟呢度——康城,法國,地中海。發夢都冇。」
美咲企喺佢身邊——著住一條白色長裙,法國設計師借嘅,簡單,優雅,裙擺隨風飄——海風吹起佢嘅頭髮,好靚。
「你以前發過咩夢?——細個嗰陣,喺香港嗰陣。」
「發夢自己攞奧斯卡——企喺台上,多謝阿爸阿媽,多謝香港電影。」
「而家呢?——而家你仲想唔想攞奧斯卡?」
「而家覺得……奧斯卡太遠——遠到似另一個星球。康城已經好勁——勁到我覺得自己唔配。」
美咲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你好誠實——誠實到似你條貓呔。」
「我唔呃人——呃人要記好多嘢,我記性差。」
開幕禮。康城紅地氈——世界最長、最光、最多記者嘅一條。
長到望唔到盡頭——由街頭鋪到街尾,至少幾百米。厚身,有絨毛,踩落去軟腍腍。兩旁有幾千個記者同影迷——攝影機、相機、手機,全部舉起。閃光燈多到阿朗睇唔到路——白色嘅光,連住閃,似機關槍。
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尋晚用酒店嘅熨斗燙過,燙到左袖有條燙痕——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
美咲著住白色長裙——法國設計師借嘅,裙擺到地,有少少透,陽光底下好靚。
佢哋身後係煙叔——西裝仍然大一個碼,袖口長過手指,褲腳拖地,但佢話「有型」。
山口——窄西裝,行路好辛苦,似企鵝,但面色好過喺釜山。
清潔阿姐——紅色旗袍,戴咗一副太陽眼鏡,黑色,好大塊,望落似明星。
「準備好未?」 阿朗問全隊。
「未!」 全隊一齊答。
「震住行!」
佢哋行上紅地氈。閃光燈多到阿朗睇唔到路——眼前白茫茫一片,似行緊入光。耳邊係法文、英文、日文、韓文、廣東話嘅叫聲——「陳導演!這裡!」、「林小姐!看這邊!」、「陈家朗!こっち!」、「香港電影!加油!」
阿朗笑住揮手——笑得好自然,好開心。美咲笑得好甜——甜到似佢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煙叔對住記者豎起手指公——好大個,手指公又粗又黑。
山口行到一半——真係抽筋。小腿突然抽住,面色一變,差啲仆低。但佢扶住清潔阿姐——一手搭住阿姐膊頭——繼續行。冇仆低,冇停低,冇敷冰袋。
清潔阿姐扶住山口——一步一步,行得好慢,但好定。
行完紅地氈,進入影展大堂——Palais des Festivals,康城影展嘅主場館。樓高幾層,座位藍色絨布,行距好窄。全場幾千人——坐滿晒,座無虛席。
阿朗坐喺第一排——最好嘅位,視線正對螢幕。美咲喺佢身邊,煙叔、山口、清潔阿姐坐喺第二排。
螢幕亮起。《東京香港》開始。
九十分鐘後。
片尾字幕——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配樂 fade out——鋼琴聲愈來愈細,愈來愈細,最後消失。
黑畫面。
全場靜默——好長嘅靜默,長到阿朗以為佢哋唔鍾意。
然後——掌聲。
唔係禮貌式嘅幾下「啪啪啪」然後收皮。而係真心嘅、用力嘅、全場企起身嗰種掌聲——「啪啪啪啪啪」,伴隨歡呼聲,伴隨有人嗌 「Bravo」,伴隨有人吹口哨。有人用法文嗌 「Magnifique」,有人用英文嗌 「Wonderful」。
掌聲持續咗好耐——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耐到阿朗喊咗——眼淚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貓呔上面。耐到美咲都喊——攬住阿朗,喊到收唔到聲。耐到煙叔喺後面喊——佢第二次喺人面前喊。清潔阿姐喊到妝都溶——太陽眼鏡都遮唔住。
阿朗企起身,同美咲一齊鞠躬——九十度,彎到盡。掌聲更勁——好似海浪,一波接一波。
擡起頭嗰陣,佢見到台下有人抹眼淚——一個法國女人,金髮,藍裙,拎住手巾仔抹眼角。一個日本男人,西裝,白髮,鼓掌鼓到手掌紅晒。一個香港記者,阿威,舉住電話錄影,手震到畫面朦。
夜晚。康城沙灘。慶祝派對。
成隊人坐喺沙灘上——白沙,藍海,棕櫚樹——望住地中海嘅夜空。星星好光,好密,多過東京,多過香港。
煙叔飲住香檳——第一次飲,杯金色嘅液體,有氣泡——面紅紅,眼紅紅。
「喂,香港仔——你之後有咩計劃?返東京之後?」
阿朗望住星星——望住嗰啲喺東京永遠見唔到嘅星星。
「返東京——繼續拍。」
「拍咩?——拍AV定拍電影?」
「拍電影——拍我哋嘅故事。」
「由頭到尾?——由AV片場到康城?」
「係——由我喺AV片場見到美咲企錯位嗰日開始。由佢喺後樓梯喊住食飯糰嗰日開始。由我哋一齊捱飯糰、一齊被人睇低、一齊由東京走到康城。」
煙叔望住阿朗,笑一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好——我哋等你。等你返東京,等你開新戲。」
美咲輕輕挨喺阿朗膊頭——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夾雜海風嘅鹹味。
「喂,陳家朗。」
「嗯。」
「你仲記唔記得——你同我講過『香港電影未死』?」
「記得——喺後樓梯,我食緊咖喱飯,妳食緊飯糰。我話『香港電影未死』,妳話『你作㗎?』。」
「而家你覺得呢?——五年之後,由東京行到康城。你覺得香港電影點?」
阿朗望住地中海嘅海浪——黑色嘅海,白色嘅浪,一進一退。
「未死——而且可以去到世界。由香港出發,行到東京,行到釜山,行到康城。將來——可以行到更遠。」
美咲望住阿朗,笑得好甜——甜到似佢第一次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你又講金句——去到康城都講。」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返到東京唔再講。」
「好——瞓啦。聽日返東京,返去繼續。」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喺康城沙灘上,喺星空下面,喺海浪聲入面。
窗外,康城嘅夜晚好靚——靚到似電影嘅最後一幕。
但兩個人知道——東京,先係佢哋嘅家。
返到東京,先係真正嘅繼續。
(第五部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