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八章:回歸日常,但日常已經唔同
康城之後,阿朗以為生活會有巨變。
結果有——但唔係佢想像嗰種。冇人敲門送獎金,冇人請佢拍荷里活大片,冇人送一間豪宅俾佢。改變嘅係一啲細微嘅嘢:街上有人認得佢,便利店阿叔會同佢講「恭喜」,討論區嘅留言由「AV副導演識咩」變成「佢真係拍得唔錯」。
首先,佢唔再需要做AV副導演。
森本導演親自同佢講——企喺片場中央,企喺盞假月光下面——「陳桑,你專心拍電影啦。我哋呢度,隨時歡迎你返嚟客串。」
阿朗望住森本導演——望住佢認真嘅樣、額頭上面嘅皺紋、眼神入面嘅肯定——鞠躬,九十度,彎到盡。
「多謝——多謝你當年請我。」
「唔使謝——你應得嘅。」
阿朗收拾自己喺片場嘅物品——一個場記板(木製,有啲花)、幾枝筆(原子筆,便利店買嘅)、同煙叔送嘅一個打火機(銀色,Zippo,刻住「香港仔」三個字——雖然佢唔食煙)。
「你終於走啦。」煙叔擔住枝煙——冇點着,就咁担住——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我仲會返嚟——返嚟請你哋食飯,返嚟還債。」
「返嚟做咩?請食飯就得。唔使返嚟拍AV。」
「還債——還欠你哋嘅人情。」
煙叔笑住拍佢膊頭——力好大,「啪」一聲。
美咲喺門口等佢——著住白色T恤,牛仔褲,馬尾,望落似普通女仔。兩個人拖住手,離開咗工作兩年嘅AV片場——離開咗有IKEA櫃、假月光、同山口抽筋聲嘅地方。
「你喊?」美咲問,遞紙巾俾佢。
「冇——敏感。」
「今日敏感咩?——敏感燈光?敏感道具?敏感山口嘅抽筋?」
「……回憶——回憶都可以敏感。」
美咲輕輕攬住阿朗——喺片場門口,喺招牌下面。
第二件事:美咲嘅電視劇offer開始多咗。
唔再係咖啡店店員——唔係嗰種得三句對白、企喺櫃檯後面沖咖啡、講「歡迎光臨」嘅角色。而係有名字、有背景故事、有情感轉折嘅配角。
松本導演打電話嚟——聲線同平時一樣冷靜,但尾音有少少上翹——「林小姐,我有一個角色適合妳。唔係咖啡店店員——係律師。有七集戲份,同主角有對手戲。」
美咲望住阿朗——電話聽筒貼住耳仔,手震——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
「妳喊咩?——開心定唔開心?」阿朗問。
「開心——開心到唔知點形容。」
「開心都要喊——妳成日喊,喊到眼淚唔值錢。」
「你唔開心咩?——你唔替我開心?」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紅紅嘅眼、濕濕嘅面、笑得好甜嘅樣。
「我好開心——開心過自己攞獎。」
美咲喊住笑——又喊又笑,樣衰到爆——攬實阿朗。
第三件事:阿朗收到香港投資者嘅電話。
唔係之前嗰個陳生——而係一個更大嘅製作公司,專門投資獨立電影,老闆係一個阿朗細個已經聽過佢個名嘅電影人。
「陳導演,我睇咗《東京香港》——康城嗰個版本。我好鍾意。我想投資你嘅下一部作品。」
「資金——幾多?」
「一千萬円。唔使還,唔使分紅。條件係——你要保持真實。唔好因為有錢就改變。」
阿朗望住美咲——佢企喺身邊,聽到對話,瞪大眼。
「一千萬——一千萬円。」
「你可以拍一套真係有預算嘅戲啦——可以租靚啲嘅場地,請多啲人,食好啲嘅飯。」
「係——可以唔使再食飯糰。」
「你諗住拍咩——下一部拍咩?」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望咗五年。
「拍我哋——拍我哋嘅故事。」
「我哋?——由相遇到而家?」
「由AV片場到康城——由妳企錯位嗰日,到康城攞獎嗰日。」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你真係要拍——拍我哋嘅故仔?」
「真係——寫咗大綱,諗咗結局,諗咗片名。」
「你會點拍——會唔會加鹽加醋?會唔會美化?」
「真實咁拍——唔加糖,唔加鹽,唔加味精。就係我哋——窮、荒謬、但真實。」
美咲笑住攬實阿朗——攬到好實。
「好——我等住演。演返自己。」
夜晚。新宿公園。
阿朗同美咲坐喺長櫈上——紅色嗰張,有啲舊,上面有幾條刮痕——望住夜空。天氣好凍,冬天,凌晨,溫度跌到五度左右。兩個人著住厚外套,頸巾,手套。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你記唔記得——我哋第一次喺呢度練戲?」
「記得——妳練《深夜嘅麵包店》嘅試鏡,喊到收唔到聲。我話『早咗零點三秒』,妳話『你點知』。」
「你成日揭我啲衰嘢——成日提我喊。」
「妳嘅衰嘢就係太真實——真實到唔似演戲。」
美咲笑住打佢——「啪」——力唔大,但好實在。
「喂——」阿朗突然講,望住夜空,「我寫緊新劇本嘅第一場。尋晚寫嘅,寫到凌晨三點。」
「係咩——第一場係咩?喺邊度拍?」
「男主角同女主角——喺AV片場相遇。女主角企錯位,企喺攝影機A嘅死角位。男主角望住佢,話:『妳企錯位啦,攝影機影唔到個門。妳要向右行兩步,嗰度係主角光環位。』」
美咲望住阿朗,眼眶紅紅——紅得好快。
「……你真係寫我哋——由第一日寫到而家。」
「我寫所有喺荒謬中相遇嘅人——喺最唔應該嘅地方,遇到最應該嘅人。」
美咲輕輕錫阿朗面頰——「啜」——好輕,好短。
「你寫啦——我等住演。演到我老。」
第二日。阿朗收到一封email。
寄件者:康城影展。標題:「《東京香港》獲最佳亞洲電影獎——Official Notification」
阿朗望住螢幕,呆咗——成個人僵硬,似俾人點穴。
美咲挨過嚟睇——頭髮掂到阿朗塊面——瞪大眼,瞳孔放大,大叫:「我哋贏咗?!康城最佳亞洲電影?!」
「……贏咗——贏咗。」
「你唔開心?——你唔興奮?你唔大叫?」
「我開心到癲咗——但癲之前要確認係咪真。係咪詐騙email?係咪有人整蠱?」
美咲用手機上網search——康城影展官方網站,新聞稿,白紙黑字。
「Best Asian Film Award——'Tokyo Hong Kong' directed by Chan Ka Long」
各大新聞都在報——日本、香港、韓國、法國、英國。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AV副導演變康城得主」、「香港電影的奇蹟」、「由飯糰到紅地氈」。
阿朗終於大叫——「啊啊啊啊啊——」,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水杯嘅水都震。
隔籬屋敲牆——「嘭嘭嘭」——「靜啲啦!成日大叫!」
美咲笑住攬實阿朗——攬到好實。
夜晚。居酒屋。慶祝派對。
成個AV片場嘅人都嚟晒——煙叔、山口、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清潔阿姐、森本導演。成間居酒屋逼爆,老闆要加多兩張枱。
「乾杯!」 森本導演舉杯——啤酒杯,泡沫滿到瀉。
「乾杯!」
全場飲。
煙叔擔住枝煙——今次點着咗,白煙裊裊——手震,震到煙灰跌落枱面。
「喂,香港仔——你由一個AV副導演,變成康城最佳亞洲電影導演。你覺得自己勁唔勁?」
「我仲係同一個人——同一個會叫『山口君你左邊屁股擋住鏡頭』嘅人。」
「你唔好再講同一句嘢——你成日講同一句,我會覺得自己好失敗。」
全場笑。
山口舉手——舉得好高,手指震震地——然後面色一變,按住小腿。
「我……我會唔會去康城攞獎?會唔會上台講嘢?」
「你已經去咗——你行過康城紅地氈,著住你套窄西裝。」
「我指上台——企喺台上,對住全世界講嘢。」
「下次——下次拍新片,帶你上台。」
山口喊住抽筋——分唔清係感動定係痛。
清潔阿姐攬住美咲,喊住講——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你哋兩個——要幸福呀。要一直幸福落去。」
美咲點頭——用力點頭——「我會——我會同佢一齊幸福。」
阿朗望住美咲,笑一笑——由心笑出嚟。
夜晚。公寓。
阿朗同美咲攤喺床上——四疊半,榻榻米,天花板有撻水漬。兩個人都好攰——攰到手指尾都唔想郁,但都笑住。
「喂,陳家朗。」 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我哋套新片——叫咩名?你諗好未?」
阿朗望住天花板——望住嗰撻水漬,北海道形狀。
「《荒謬的神作》。」
「好奇怪嘅名——奇怪到唔知你想講咩。」
「我哋嘅愛情——都好奇怪。喺AV片場相遇,喺後樓梯開始,喺飯糰同咖啡之間成長。荒謬,但係神作。」
美咲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你成日都講奇怪嘅嘢——由第一部講到第五部。」
「但妳明——妳每次都明。」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街燈映喺入面,黃黃地。
「……我明——明晒。」
美咲熄燈——「啪」——房間黑晒,得返窗外面街燈嘅光透入嚟,黃黃地。
黑暗中,佢握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喂,陳家朗。」
「嗯。」
「我哋會一齊拍落去㗎可——拍到老,拍到攞唔起部相機。」
阿朗喺黑暗中望住天花板——望唔到水漬,但知道佢喺度。
「會——會一齊拍落去。」
「拍到幾時?」
「拍到冇氣為止——拍到最後一格菲林。」
美咲收緊手指——握到好實,實到阿朗感覺到佢嘅心跳。
「好——好。我信你。」
窗外,東京嘅夜晚依舊——長,好長,長到好似永遠唔會完。
但兩個人知道。
新嘅故事——就快開始。
由AV片場開始,行到康城。
由康城——行去一個未知、但相信存在嘅將來。
(第五部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