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九章:荒謬的神作,我們的故事
康城之後,阿朗開始寫《荒謬的神作》嘅劇本。今次唔係虛構,而係佢同美咲嘅真實經歷——由AV片場相遇、到後樓梯飯糰、到釜山紅地氈、到康城攞獎。中間有笑有淚有抽筋。
美咲坐喺佢身邊,睇住佢打字,逐行逐行讀。
「你寫我喊咗好多次——喺後樓梯喊,喺公園喊,喺電視台喊,喺酒店喊。」美咲抗議,手指指住螢幕。
「因為妳真係喊咗好多次——每一次都有原因,每一次都唔同。」
「但觀眾會覺得我好柔弱——覺得我成日喊,好煩。」
「妳唔柔弱——妳喊完之後企返起身,呢個先係重點。喊嘅人好多,喊完繼續行嘅人少。」
美咲望住阿朗,忍唔住笑——由心笑出嚟。
「你好叻——叻到我想錫你一啖。」
「我唔叻——我忠於事實。事實係點,我就寫點。」
夜晚。阿朗寫到一場戲——美咲第一次被電視台解約,佢喺公寓喊足三日,窗簾拉埋,燈唔開,淨係食薯片。阿朗寫到一半,停低,望住螢幕,手指放喺鍵盤上面,冇打字。
「寫唔到?」美咲問,挨近佢。
「寫到——但心痛。心痛到落唔到手。」
「心痛咩?——都過咗咁耐。」
「心痛妳嗰陣咁辛苦——一個人喊,一個人食薯片,一個人對住天花板。我唔喺妳身邊。」
美咲輕輕攬住阿朗——手臂繞過佢條腰,面頰貼住佢背脊。
「嗰陣辛苦——但有你喺度。你陪我去電視台,你喺門口等我四個鐘,你帶咖啡俾我。所以值得。」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深呼吸,繼續打字。
劇本完成嗰日,阿朗將成個檔案 send 俾煙叔、山口、清潔阿姐、森本導演、大田先生、阿May、健仔。入面嘅角色全部用真名——冇改,冇化名,冇「本故事純屬虛構」。
「你寫我抽筋寫咗十次?」山口打電話嚟,聲線有啲無奈,有啲委屈。
「因為你真係抽咗十次——由第一部抽到第五部,由《標籤》抽到《荒謬的神作》。」
「可唔可以改做兩次?——兩次,好睇啲。」
「藝術要忠於真實——真實就係你成日抽筋。」
山口沉默三秒——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以為佢收咗線。
「……我要收版權費——你寫我抽筋,要用我個名。」
「你請食飯就得——殺青宴你請。」
「又係我?——我戶口得三萬円咋。」
「你抽筋抽到有專利,可以賣專利權。」
山口笑住收線。
煙叔打電話嚟——沉默好耐,長到阿朗以為斷線。
「你寫我後生嗰陣放棄夢想——寫我喊,寫我後悔,寫我三十年後先敢面對。」
「係——因為嗰段好重要。冇你嘅放棄,就冇我嘅堅持。」
「讀者會覺得我好冇用——覺得我係個失敗者。」
「唔會——佢哋會覺得你好真實。真實過嗰啲由頭到尾都成功嘅人。」
煙叔再沉默——好長嘅沉默,長到阿朗聽到佢點煙嘅聲,「噠」一聲。
「……多謝——多謝你寫我。」
「唔使謝——請食飯就得。康城嗰餐,你未找數。」
「你次次都咁講——次次都係我找數。」
「因為你係前輩——前輩要請後輩。」
煙叔笑住收線。
《荒謬的神作》正式開鏡。
地點:東京、香港、釜山、康城——四個地方,六十日拍攝,一千萬円資金,係阿朗拍過最大規模嘅製作。但最大嘅唔係錢,係情感。
團隊係原班人馬:煙叔(燈光指導,兼心靈雞湯供應)、山口(演員兼幕後,兼抽筋專員)、清潔阿姐(演員兼茶水,兼喊到收唔到聲專員)、大田先生(場記兼close up專員,兼喊住要加戲專員)、阿May(化妝師,兼借衫專員)、健仔(收音師,兼幫山口敷冰袋專員)。仲有森本導演客串做返自己——飾演「AV片場導演」。
第一場戲:AV片場。男主角(阿朗飾)同女主角(美咲飾)第一次見面。
佈景係煙叔用木板搭嘅,模仿當年阿朗同美咲相遇嗰個片場。有監視器,有場記板,有張床。
「Action!」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講出當年嗰句對白,聲線好平靜,平靜到似機械。
「妳企錯位啦——攝影機影唔到個門。妳要向右行兩步。」
美咲望住佢——微笑,同當年一樣。佢向右行咗兩步,企正喺阿朗所指嘅位置——主角光環位。
「Cut。」煙叔大叫,望住monitor。「過——但香港仔,你頭先個眼神太溫柔。當年你唔係咁。」
「當年我係點?——我唔記得自己當年嘅樣。」
「當年你面無表情——似喪屍,似就嚟死。黑眼圈大過對眼,望住美咲好似望住一嚿叉燒。」
全場笑。阿朗苦笑——嘴角上揚,但眼神有啲無奈。
「再嚟多次——我面無表情。」
第二個take。阿朗望住美咲——面無表情,放空,似就嚟死嘅喪屍——用機械式嘅語氣講:「妳企錯位啦。」
美咲望住佢——忍唔住笑,笑到收唔到聲,笑到彎腰,笑到眼淚都標。
「Cut!女主角唔准笑!」煙叔大叫,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
「我控制唔到——佢個樣好搞笑,真係好似喪屍——我對住喪屍,點認真?」
阿朗望住美咲,都忍唔住笑——笑到見牙唔見眼。
全場笑到碌地——山口笑到抽筋,清潔阿姐笑到咳,大田先生笑到電話跌落地。
呢場戲拍咗十個take——因為兩個主角成日笑場,笑到NG,笑到冇辦法繼續。第十一個take先搞掂。
拍攝進入第二個月。
劇組去到香港,拍阿朗同阿媽嘅對手戲——機場送別。地點:香港國際機場,離境大堂,落地玻璃,外面嘅天空灰濛濛。
阿媽望住個劇本——阿朗印俾佢嘅,A4紙,釘書機釘住——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
「你寫我喊——寫我喺機場喊。」
「係——妳送我去日本嗰日,妳喊咗。喺機場,入閘之前。」
「我嗰日冇喊——我記得,我冇喊。」
「妳心入面有喊——眼淚喺心入面流。」
「你點知——你又唔係我。」
「因為我係你個仔——個仔知道阿媽嘅心。」
阿媽望住阿朗,沉默一陣——好長嘅沉默——然後眼濕濕,眼眶紅紅。
「好啦——我喊。喊俾你睇。」
「Action!」
阿媽望住阿朗——望住佢個仔,由細睇到大,由BB睇到而家——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
「你喺日本要食飯——唔好成日食便利商店嗰啲,冇營養。」
「知道。」
「著多件衫——日本冬天凍,你件褸都冇換過。」
「知道。」
「得閒返香港——返嚟食飯,返嚟睇我哋。」
「……知道。」
「Cut。」煙叔抹眼角——抹得快,但阿朗見到——「過。伯母,妳好自然。自然到似紀錄片。」
阿媽喊住笑——又喊又笑,用衫袖抹眼淚。
「我唔係演戲——我係真係掛住佢。掛住佢一個人喺日本,掛住佢唔識照顧自己,掛住佢成日唔食飯。」
阿朗攬住阿媽——攬到好實,實到阿媽「哎呀」一聲。
美咲喺旁邊——都喊埋一份,眼淚流到收唔到聲。
第三個月。劇組去到康城。
最後一場戲——男主角同女主角企喺康城沙灘上,望住地中海。白沙,藍海,棕櫚樹。陽光好光,海風好大,吹到頭髮亂飛。
「Action!」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陽光映喺入面,金色。
「我從來冇諗過——自己會嚟到呢度。康城,法國,地中海。發夢都冇。」
美咲望住佢——望住佢對眼。
「因為你從來冇放棄——由第一日到而家,由AV片場到康城,由飯糰到紅地氈。你冇放棄過。」
「如果我一開始放棄呢——如果我去咗銀行借錢,借唔到就返香港。」
「咁你就唔會遇到我——唔會遇到煙叔,唔會遇到山口,唔會遇到清潔阿姐。你會係一個普通嘅香港人,返工放工,望住天花板,諗『如果當年』。」
阿朗望住美咲,望咗好耐。
「好彩我冇放棄——好彩我行到落去。」
「Cut。」煙叔大叫,聲線有啲震——「過!收工!殺青!」
全場歡呼——歡呼聲大到海鷗都飛走。美咲攬實阿朗,攬到好實。煙叔擔住枝煙,眼紅紅。山口抽筋——但今次係開心嗰種抽筋,抽到攤喺沙灘上,望住天,大笑。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攬住阿May。森本導演拍手,拍到手掌紅晒。大田先生用手機錄低呢一切——手震到畫面朦,但佢話「呢段片要放上網」。
阿朗望住呢一切——望住呢班由AV片場湊合成軍嘅團隊,望住呢班陪佢由零走到康城嘅人——眼淚流落嚟。
「我哋……拍完啦——由零開始,到完成。」
「係——」美咲笑住抹佢眼淚,「我哋拍完啦。《荒謬的神作》,完成。」
夜晚。康城沙灘。
成隊人坐喺沙灘上——白沙,藍海,星空——望住地中海嘅夜空。星星好光,好密,多過東京,多過香港。煙叔飲住香檳——佢已經愛上香檳——面紅紅,眼紅紅,望住阿朗。
「喂,香港仔。」
「嗯。」
「你之後有咩計劃?——返東京之後,有咩搞?」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星星映喺入面,一閃一閃。
「返東京——剪片。然後——」
「然後?」
「然後同呢個人一齊——一齊生活,一齊拍戲,一齊老。」
美咲望住阿朗,笑得好甜——甜到似佢第一次企喺「主角光環位」上面嗰個笑。
煙叔望住佢兩個,搖頭——搖頭搖得好慢,但嘴角翹起。
「你兩個——真係好癡纏。由東京癡纏到康城。」
「習慣就好——你唔習慣會心臟病。」山口講。
全場笑。
美咲輕輕挨喺阿朗膊頭——頭髮掂到佢嘅頸,茉莉花味,夾雜海風嘅鹹味。
「喂,陳家朗。」
「嗯。」
「你話……我哋套《荒謬的神作》——會唔會有人睇?會唔會有人感動?會唔會有人笑我哋傻?」
「會——會有人睇,會有人感動,會有人笑我哋傻。」
「點解你咁肯定——你連聽日山口會唔會抽筋都唔知。」
「因為我哋嘅故事——唔只係我哋嘅故事。係所有追夢嘅人嘅故事。所有由零開始、被人睇低、但冇放棄嘅人——都會喺入面見到自己。」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你又講金句——去到康城都講。」
「今晚最後一句——真係最後一句。返到東京先再講。」
「好——瞓啦。聽日返東京,返去繼續。」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喺康城沙灘上,喺星空下面,喺海浪聲入面。
窗外,康城嘅海浪聲好溫柔——溫柔到似一首搖籃曲。
但兩個人知道。
最精彩嘅故事——仲未講完。
先剛剛開始。
(第五部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