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第五部(最終部):人生真正的神作 / 第十章:天台上的答案
《荒謬的神作》完成剪輯嗰日,東京落著大雪。白色嘅雪由灰濛濛嘅天空飄落嚟,黐喺窗玻璃上面,融化成水珠,一行一行流落去。公寓外面變成一片白色,白色到連對面棟樓都睇唔清楚。
阿朗對住電腦——螢幕上面嘅進度條由0%慢慢跳到100%,一格一格,似心跳——望住export完成嘅畫面。風扇狂轉,散熱口噴出熱風,佢坐喺度,呆咗。冇歡呼,冇大叫,冇攬住美咲轉圈。只係望住螢幕發呆。
美咲行過嚟——腳步好輕,拖鞋「噠噠」聲——遞一杯熱茶俾佢。白色陶瓷杯,蒸氣升上嚟。
「剪完啦?」
「剪完——剪完啦。《荒謬的神作》,完成。」
「你唔開心?——你唔大叫?你唔嗌『啊啊啊啊』?」
「我好開心——但開心到唔識反應。個人呆咗,好似格式化咗。」
美咲忍唔住笑,坐喺佢身邊——榻榻米「吱」一聲。
「咁我幫你反應——」佢深呼吸,然後大叫:「啊啊啊啊啊——!」
聲量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隔籬屋又敲牆——「嘭嘭嘭」。
阿朗望住佢,終於笑咗——由心笑出嚟。
「妳好嘈——嘈過我。」
「你平時都係咁嘈——我學你咋。」
「我係導演——導演可以嘈。導演叫Action,要夠大聲。」
「女主角都可以嘈——女主角叫Cut,都要夠大聲。」
兩個人對望,然後一齊大笑。窗外嘅雪愈落愈大,但公寓入面好暖——暖到可以著短袖。
第二日。試映會——包咗新宿一間小型戲院。紅色絨布椅,一百個座位,坐滿八成。
觀眾係煙叔、山口、清潔阿姐、大田先生、阿May、健仔、森本導演,同埋——阿朗嘅父母。佢哋專程由香港飛嚟,阿媽拖住紅色喼,阿爸著住白色polo衫,兩個人企喺戲院門口。
「阿爸,阿媽——你哋點解喺度?我冇叫你哋嚟。」阿朗呆住,成個人僵硬。
「你套戲做完——我哋唔可以睇?你唔想我哋睇?」阿媽反問,雙手叉腰。
「可以……但——」
「咁咪係囉——坐低啦。唔好阻住人。」
阿朗望住美咲——美咲笑住拖佢坐低。
全院滿座——一百個位,坐滿晒。
燈光熄滅——「啪」——螢幕亮起。《荒謬的神作》開始。
第一個鏡頭:AV片場。阿朗(飾演自己)企喺監視器前,面無表情,手上面揸住場記板,黑眼圈大過乒乓球。山口(飾演自己)喺床上抽筋,按住小腿,面色痛苦。煙叔(飾演自己)擔住枝煙,周圍搵火機,褲袋、衫袋、背囊、地下,搵嚟搵去都搵唔到。
全場笑——笑聲由前排傳到後排。
然後,美咲(飾演自己)行入片場——白色外套,黑色口罩,長髮披肩。佢企喺門口,除低口罩,露出素顏嘅臉,雀斑好淡,但對眼好光。
阿朗望住佢——面無表情——「妳企錯位啦——攝影機影唔到個門。」
全場又笑。美咲喺黑暗中輕輕握住阿朗隻手——手指尾勾住,然後十指緊扣。
九十分鐘後。
片尾字幕——白色字體,黑色背景,阿朗將所有有份嘅人名都打晒上去。由煙叔到清潔阿姐,由森本導演到山口。仲有「清潔組:陳秀蓮」。
配樂 fade out——鋼琴聲愈來愈細,愈來愈細,最後消失。
黑畫面。
全場靜默——好長嘅靜默。
然後——掌聲。唔係禮貌式嘅幾下,而係真心嘅、用力嘅、全場企起身嗰種掌聲。
阿媽喊住拍手——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用衫袖抹。阿爸眼紅紅但死撐——嘴角有少少上揚,但對眼濕濕地。
煙叔擔住枝煙——手震到點唔著,打火機「噠噠噠」㩒咗十幾次。山口抽筋——但照樣拍手,左手拍右手。清潔阿姐喊到收唔到聲——伏喺前面嘅椅背,肩膀震。
掌聲持續咗好耐——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耐到阿朗喊咗。
「媽——妳做咩喊?」阿朗抹眼淚,聲線有啲震。
「我感動——感動到忍唔住。」
「感動就要喊?——妳成日喊。」
「你唔感動咩?——你唔覺得自己好叻?」
阿朗望住螢幕上嘅片尾字幕——「獻給每一個被人睇低、但仍然相信嘅人。」
「……我好感動——感動到想喊多次。」
美咲遞紙巾俾佢——藍色包裝,便利店買嘅,¥198三包。
夜晚。慶功宴——又係新宿嗰間居酒屋。今次唔同嘅係,多咗兩個人——阿朗嘅阿爸阿媽。
成班人逼爆角落,老闆加多兩張枱。串燒、毛豆、啤酒、可樂、烏龍茶,擺滿成個枱面。
「乾杯!」森本導演舉杯——啤酒杯,泡沫滿到瀉。
「乾杯!」
全場飲。
煙叔望住阿朗——擔住枝煙,眼紅紅,紅到似飲醉酒。
「喂——香港仔。」
「嗯。」
「你之後有咩計劃?——新片拍完,康城去完,你仲有咩想做?」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居酒屋嘅燈光映喺入面,紅紅地。
「返香港——返去住一排。」
全場靜默。靜到聽到隔籬枱猜枚嘅聲,聽到廚房炸串燒嘅油聲。
「……吓?」美咲呆住——成個人僵硬,手上面嘅烏龍茶差啲倒瀉。
「我應承過投資者——要喺香港辦優先放映,要見香港觀眾,要多謝香港支持我嘅人。之後……我諗住留低——留一排。」
「留低幾耐?——一個月?一年?十年?」
「唔知——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睇情況。」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認真嘅樣。
「……你唔返東京?——你唔返AV片場?你唔返間四疊半公寓?」
「我會返——我會返嚟。但我想帶妳一齊去香港。」
美咲嘅眼淚流落嚟——冇聲,只有眼淚,一滴一滴。
「你做咩喊?——我嚇親妳?」阿朗嚇一跳,遞紙巾。
「你咁大件事——唔同我商量?你一個人決定?」
「我而家同妳商量——我未決定,我問妳。」
「你係通知——唔係商量。你戒指都買咗,你問我陪唔陪你?」
全場靜默,望住佢兩個——煙叔擔住煙,山口按住小腿,清潔阿姐揸住紙巾,大田先生用手機錄影。
阿朗深呼吸——由丹田吸到上頭頂,吸到肺就嚟爆。企起身,喺所有人面前——包括佢父母、美咲、煙叔、山口、清潔阿姐、森本導演——單膝跪低。
全場譁然——「嘩——」「真係?!」「唔係啩?」
「你……你做咩?」美咲聲線震晒,震到似就嚟散。
阿朗由褲袋拎出一個絨布盒——深藍色,細細個——打開。入面係一隻銀色戒指,簡單,幼細,冇鑽石,冇花紋。銀色,反光。
「我買唔起鑽石——鑽石太貴,我戶口得三萬幾。但我買得起呢隻——銀器,唔貴,但係我親手揀嘅。」阿朗聲線有啲緊,緊到似橡筋拉到最盡。
「我會繼續做導演——繼續寫劇本,繼續拍戲,繼續搵錢,繼續欠你哋飯。但我想——由今日開始,我欠你嘅,唔係飯——而係一世。」
美咲望住阿朗——望住佢對眼,望住佢單膝跪低嘅樣——眼淚冇停過。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地上。
「你……你幾時買㗎?——我唔知嘅?」
「康城嗰陣——你去買嘢俾阿May,我偷偷地去咗首飾店。行咗三間,最後揀咗呢隻。」
「你唔識法文——點買?點同店員講?」
「我用英文加身體語言——手指指住隻戒指,講『this』,再指住自己心口,講『for her』。」佢示範,手指指住自己心口。全場忍唔住笑——笑到連阿媽都忍唔住笑。
美咲喊住笑——又喊又笑,收唔到聲——伸出手。
「你帮我戴——我手震,戴唔到。」
阿朗手震——震到就嚟揸唔穩隻戒指——搞咗好耐,戴嚟戴去都戴唔到。
煙叔大叫:「你唔好震啦——震到戒指都跌。」
「我控制唔到——心跳好快。」
山口行過嚟想幫手——但佢都抽筋,行到一半就按住小腿,面色一變,跪低咗。
最後係清潔阿姐——冷靜、淡定、手定過石頭——幫阿朗將戒指戴上美咲嘅無名指。
全場歡呼——歡呼聲大到天花板嘅燈架都震。
阿媽喊到收唔到聲——攬住阿爸,眼淚流到成塊面都係。阿爸點頭——點頭點得好重,但嘴角翹起。
煙叔點着枝煙——室內,但冇人鬧,因為所有人都顧住歡呼。山口抽筋跌低——攤喺地上,大笑。大田先生用手機錄低一切——手震到畫面朦,但佢話「呢段片要放上網」。
美咲望住手上嘅戒指——銀色,簡單,幼細。再望住阿朗。
「你之後要去香港——要離開東京?」
「係——要去香港。你陪我?——陪我去,陪我住,陪我面對香港嘅觀眾?」
「……我有工喺東京——有電視劇要拍,有角色要演。松本導演唔會放人。」
「我同佢傾——我求佢。求到佢放人為止。」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跪低嘅樣——笑住點頭。
「好——我陪你去香港。陪你去,陪你住,陪你面對全世界。」
阿朗攬實美咲——攬到好實,實到美咲「哎呀」一聲。
全場掌聲——掌聲大到好似放映會嗰日。
一個月後。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荒謬的神作》香港優先放映。全院滿座——一千二百個位,冇一個空嘅,由大堂逼到樓上,由樓上逼到後台。
阿朗著住唯一一套西裝——黑色,有啲皺,燙到左袖有條燙痕——貓呔(橙色貓,笑緊嗰隻)。美咲著住白色長裙——康城嗰條,法國設計師送嘅,裙擺到地,有閃片。
行紅地氈嘅時候,記者問:「陳導演——你套戲係咪你嘅自傳?係咪講你自己嘅經歷?」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
「唔係自傳——係愛情故事。」
「你嘅愛情故事?——你同林美月小姐嘅愛情故事?」
「係——由AV片場到康城,由冇人睇好到有人支持。由飯糰到紅地氈。」
「你覺得你成功嘅秘訣係咩?——係才華?係努力?係運氣?」
阿朗望住鏡頭——望住鏡頭後面嗰一堆記者、影迷、同埋企喺遠處嘅阿爸阿媽。
「我遇到一個人——佢令我覺得,就算世界話我唔得,我都仲可以繼續。」
美咲喺佢身邊——笑住拖住佢,十指緊扣。
放映結束。全院企起身鼓掌——一千二百個人,一齊企起身,一齊拍手,一齊嗌「好嘢」。掌聲持續咗好耐——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耐到阿朗同美咲喺台上鞠躬鞠到腰都痠。
「多谢。」阿朗用廣東話講——兩個字,好大聲。
「多謝。」美咲用廣東話講——都係兩個字,發音有啲歪,但聽得明。佢練咗好耐,由東京練到香港,由酒店練到文化中心。
全場歡呼——歡呼聲大到蓋過掌聲。
夜晚。太平山頂。
阿朗同美咲企喺觀景台——白色欄杆,望住維港夜景。高樓大廈著晒燈,藍色、紅色、黃色、白色,一閃一閃,似幾百萬粒星星跌落海。
「喂,陳家朗。」美咲輕輕叫,挨住阿朗膊頭。
「嗯。」
「你以後仲會唔會拍AV——仲會唔會返去幫森本導演?」
「唔會——唔會再拍。副導演都唔做。」
「點解?——你唔係話要還債?」
「因為我已經拍到最好嘅作品——唔需要再還。」
「咩作品?——《荒謬的神作》?《東京香港》?《舞台》?」
阿朗望住美咲——望住佢對眼,維港嘅燈光映喺入面,一閃一閃。
「妳——我最好嘅作品,係妳。」
美咲面紅——由面頰紅到耳仔,由耳仔紅到頸——打佢一下,力唔大。
「你又講金句——去到香港都講。」
「今晚第一句——之後仲有冇,睇妳需要。」
「之後呢?——你打算講幾多句?」
「之後返酒店——聽日要返東京。返去繼續,繼續拍,繼續生活。」
美咲笑住挨喺阿朗膊頭——挨得好實。
「喂,陳家朗。」
「嗯。」
「多謝你冇放棄——冇放棄電影,冇放棄夢想,冇放棄我。」
「多謝妳陪我——陪我去香港,陪我去康城,陪我癲。」
「我哋係咪要感激嚟感激去?」
「係——直到永遠。」
美咲笑住攬實阿朗——喺太平山頂,喺維港夜景前面,喺幾百萬粒星星下面。
海風吹過嚟——有啲涼,有啲鹹。
「喂,美咲。」阿朗輕輕叫。
「嗯。」
「我愛你——由第一部愛到第五部,由東京愛到香港。」
美咲望住阿朗,望咗好耐——望住佢對眼,望住佢眼入面嘅自己。
「……我都愛你——愛你夠癡線,愛你夠堅持,愛你夠窮。」
阿朗笑住攬實美咲。
兩個人喺太平山頂接吻——維港嘅燈光閃爍,海風吹過,頭髮亂晒。
香港嘅夜晚好光。光到好似白晝。
但佢哋知道——最光嘅嘢,唔係燈光,唔係霓虹燈,唔係星光。
而係心入面嗰團火——由第一部燒到第五部,由AV片場燒到康城,由飯糰燒到紅地氈。
從未熄過。
(全書完)
尾聲
一年後。
東京,新宿公園,同一個長櫈。紅色嘅長櫈,有啲舊,上面嘅刮痕多咗幾條。櫻花開滿樹,粉紅色嘅花瓣隨風飄落,飄到地上,飄到長櫈上面,飄到兩個人嘅肩膊。
阿朗同美咲坐喺度,望住櫻花。兩個人嘅頭髮長咗少少,眼袋細咗少少,笑容多咗少少。
煙叔企喺旁邊,擔住枝煙——點着咗,白煙裊裊——著住同一件污糟T恤。山口坐喺草地上,按住小腿——預防抽筋,佢話「而家出街一定要帶冰袋」。清潔阿姐帶住孫嚟睇櫻花——三歲,紮住兩條辮,跑來跑去,追花瓣。
「喂,香港仔——」煙叔問,呼出一口白煙,「你新片拍成點?由香港返嚟之後,你話要拍新嘢。」
「拍完啦——拍完兩個月,剪完一個月。」
「叫咩名?——今次唔會又係《東京香港》嘛?」
「《東京香港2》。」
「你好冇創意——創意去晒邊?」
「創意用晒喺第一部——第二部食老本。」
全場笑。
美咲挨喺阿朗膊頭,望住櫻花。
「喂,陳家朗。」
「嗯。」
「你覺得我哋會一齊幾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阿朗望住飄落嘅櫻花花瓣——粉紅色,一片一片,轉住圈落嚟。
「直到永遠。」
「永遠係幾耐?——有冇數字?」
「你唔需要知——你只需要信。」
美咲笑住拖住佢隻手——拖住戴住銀色戒指嗰隻手。
櫻花繼續飄。夕陽繼續落。金色嘅光由西邊射過嚟,照住成個公園,照住佢哋嘅臉。
東京嘅夜晚,就快到——但佢哋知道,無論天光定天黑,無論東京定香港,無論成功定失敗。佢哋都會一齊。
因為呢個——係佢哋人生真正嘅神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