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一劍: 競技日
天一道場坐落在龘國四島之中面積最小的德島,島上丘陵綿亙起伏。道場築於群山環抱的盤地深處,距周遭村落極近。歷代宗主皆秉持「平等、公義、自力救濟」的立道宗旨,向世代務農、身處底層的鄉民伸出庇護之手,護佑他們躲過山賊劫掠,免於武藩紛爭的戰火荼毒。
這一切,還是第四任宗主五條一郎執掌道場時的光景。
而今日,一向安寧平和的羽泉村,即將被一場浩劫碾碎,這層溫柔的假象將徹底撕開。
「老頭子~草餅已經幫我送過去了嗎?」銀髮老婆婆拄著腳,一跛一跛走到木屋門前,朝稻田的方向揚聲喚道。
卯時晨光初露,正在田裡勞作的老伯放下農具,緩步走回自家屋舍。
「早就送妥了。只是那個高大的年輕人今早遲遲未到,我便全都擺在驛站站頭了。」老伯抬手拭去額角滾燙的汗珠,歎了一口氣,「看來今日道場不會派人前來駐防站崗了。」
「唉。」老婆婆趕緊遞上一方擦汗布巾,「小麗前些日子不是跟你提過嗎?道場好像要舉辦什麼隆重盛典。」
「啐!盛典跟她有什麼干係!」老伯嘴上出言苛責,心底卻暗自感念道場的恩情,「你該多勸勸她,有空多回來陪陪你,也好替我這一把老骨頭分擔些農活。」麗子的外公說完,便落座稍作歇息。
「老頭子,倘若小麗的爹娘還在世,看見女兒如今的模樣,定會满心歡喜,對吧?」
「呿!一個姑娘家留在道場修武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不如早些尋一戶良善人家出嫁,找個妥當歸宿才是正途。」
「將麗子托付給道場,定是她雙親臨終前留給她最好的禮物。」麗子外婆抬眸遙望蒼穹,眼底滿是綿長的思念。
「誰曉得呢……」老伯被老伴的情緒牽引,也抬頭望向遠方的雲天,兩顆垂老的心,飄向了同一縷懷念之中。
二人靜坐不知幾許時光,第一道晨光終於刺破濃霧,灑落整片田野。
光線剛好籠罩住一個手按胸口、踉蹌奔來的中年漢子。
「咦,那不是五兵衛嗎?大清早他為何急急忙忙跑過來?」老伯站起身,想要定睛辨認。
咻——
一支利箭從他身後不遠處破空飛至,直直貫穿中年漢子的軀體。五兵衛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便重重倒在泥地裡。
「殺人了!」
村莊深處頓時炸開此起彼伏的慘號與哀鳴。
「老頭子!」麗子外婆慌忙攥緊丈夫的手腕,聲音顫抖,「你還要去哪裡?快些躲起來!」
「我要過去看一看。」
話音未落,又一支飛箭疾射而來,洞穿老伯的咽喉。滾燙的血花濺滿老婆婆的面龐。
夏目麗子今日醒得比往日都要早。並非為了午時開幕的競技日加緊修煉,恰恰相反,數日以來她心底始終輕鬆暢快,彷彿預感無論此番較量結果如何,往後的歲月定會比此刻要好上百倍千倍。
可不知何故,自昨夜半夜驚醒之後,一縷揮之不去的惶惑不安便盤踞心頭。
她輕輕放下筆桿,紙頁上的墨跡尚且濕潤未乾。披上衣衫羽織,獨自走到火之院的中庭,剛好撞見同門師兄丸之助——一個身形肥胖、舉止隨性不修邊幅的壯碩漢子。
「松山師兄,昨夜你不是同真田一塊去羽泉駐防嗎?為何回來得這般早?」
「哈啊——」胖子懶懶伸了個大大的懒腰,打了個哈欠,「原來是麗子!這麼早就出來練劍?對了,今天便是競技日,好好加油,可別丟了咱們火系的顏面!」
「我會盡力。只是羽泉昨夜已經換人值守了嗎?看你的模樣,倒不像是剛從村莊趕回來。」
「嗯。」丸之助揉了揉惺忪睡眼,緩緩說道,「院系長昨夜緊急傳喚我、真田還有數位師兄弟,命我們即刻籌備今晚的慶賀宴會,羽泉的崗位便不用我們去了。」
這句話一出,麗子胸中頓時騰起一股怒火:「慶賀宴?那些長老究竟昏聵到什麼地步!近百村民的安危,竟比不上一場逢迎討好的酒會?他們難道不清楚山賊時刻虎視眈眈,眼下又恰逢秋收嗎!」
「這事……我們也捉摸不透啊。」丸之助苦笑,「院系長還吩咐我們,要把村裡所有的穿雲箭悉數帶回道場。昨夜忙活一整晚,又匆匆趕去村莊收拾物件,可把人累壞了……」
「!」
一股濃重的凶兆寒意順著脊椎竄遍全身,麗子轉身直奔院系長蒼井北實的居所,她必須要問清一切來龍去脈。
蒼井早已靜立屋中,等候她到來。
「夏目,取上你的佩劍,即刻動身趕往羽泉村。或許,尚且來得及……」
「為什麼!倘若元老會是打算取消我參加競技日的資格,大可直接將我禁閉!為何要牽連無辜的百姓?為何要害我的親人!?」
「與其在這裡同我爭辯,你不如——」
「啊——!」
不等蒼井把話說完,麗子一聲咆哮,旋身衝出道場。
「……可憐的孩子。」蒼井隻能靜靜目送愛徒遠去的背影,輕聲歎息。
距離競技開賽尚有兩個時辰,風之一系的代表橫山空,正待在院系長深作耕樹的私人教場之中。
「小空,你的劍術與心性韌勁,早已勝過為師。我已經沒有更多東西可以傳授給你。只要沉心專一,必能拔得頭籌,繼任新一任宗主。」
「多謝師傅數年悉心栽培!不論最終勝負如何,弟子都會竭盡所能,為天一道場效力!」
「……你是在心憂自己敵不過火系代表,你的摯友嗎?」
「並非如此。我從未存有這般顧慮。事實上麗子完全擁有坐上宗主之位的資質。不論是她還是我,都懷著同一顆初心,願為天下蒼生奔走。」
「嗯……」深作緩緩轉過身,沉思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便箋,遞到空的手中。
箋上寫着一行字:
在此祝賀橫山空成為天一道場第五任宗主!願為小空一生效犬馬之勞!
夏目麗子 字
「?」筆跡確實是麗子無誤,可這封信為何會落到深作手裡?
「夏目不會參加今日的較量了。」深作稍稍頓住,語氣驟然沉凝,「她接到更為要緊的任務,卯時便已啟程,前往北部的岡田家族。」
「今早?為何如此倉促?我從未聽她提起半分!」空一時方寸微亂,「是何等任務?她獨自一人應付得來嗎?等等,為何偏偏選在今日出發?難道是因為競技日?這是元老會的決定?」
「空,冷靜下來。你心中所有疑竇,細細思索一番,便能尋到答案。」
「師傅……」空壓下翻湧的焦躁。
她心中已然明瞭。對比性情跳脫、行事偶爾鋒芒畢露的麗子,元老會向來屬意為人穩重守禮、聽從長輩教誨的自己接任宗主。只是門規要求五院弟子公平角逐,掌權的元老會想要穩穩將順從的自己推上宗主之位,最妥當的法子,便是剝奪麗子參賽的資格。這本就符合他們一貫的行事手段。
調派麗子外出執行所謂重任,日後再以捨己為道的美名將她召回,輔佐新任宗主,實在是一場天衣無縫的籌謀。
何況麗子這封親筆手書,分明表示她已然應下這番安排。這一點,空倒並不意外。
「我明白了。」事已至此,空唯有無奈接受。心底不免暗自惱悵,惱她就這樣放棄二人約定好的那一場酣暢對決,惱她不辭而別。
可這,本就是麗子。
「弟子明白了。」風系代表橫山空緩緩抬首,眼中重新綻放出淬煉已久的篤定光華,向深作鄭重許下賽前諾言,「弟子定不負眾人厚望,全力以赴奪取勝利。」
「甚好。」深作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未時烈日炎炎,酷烈陽光炙烤大地。地上滲出的血跡被蒸騰,濃腥氣息混雜著男人的汗味與濕潤泥土的酸氣,瀰漫四野,聞之令人作嘔。
可這股氣味,遠遠比不上眼前地獄般的慘狀,那種直鑽骨髓的絕望與驚駭。
羽泉村村口,一排排木椅整整齊齊擺開,椅面上安放著一顆顆人頭,足足五十三顆。
有的雙目圓睜、嘴巴大張,有的緊閉雙眼、牙關緊咬。不論神情如何,每一張臉上都刻滿刻骨的恐懼與憤怒,顱頸切口鮮血淋漓,兀自滲落。
麗子很快從之中認出最熟悉的那張面孔:外公的嘴微微敞開,眼底還留著牽掛憂慮,臨終前,心裡依舊掛念老伴與孫女,還有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囑。
劇痛與幾欲炸裂的憤怒在胸中翻滾,麗子死死咬牙強忍,一滴眼淚都未曾落下。十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緊攥的雙手鮮血汩汩滲出。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遠處被繩索捆綁在地上的婦孺,人群之中,她看見了外婆平靜得反常的臉龐。
「天一道場的人?報上名來。」
「呵。我從未聽說過流寇劫掠屠村之前,還要詢問受害者姓名的道理。」
縱然深陷悲憤,麗子依舊維持冷靜,邏輯清晰地回應疑似賊匪頭目的質問。
「我們要一個名叫夏目麗子的女子的首級。她一顆人頭,價錢勝過這五十三顆賤民加在一處。」頭目身形不算高大,軀幹卻如鑄鐵般結實,左臉一道長疤從額角一路劃至唇角。他面無表情,聲調平淡無波。
「嘿嘿,倒是一筆大買賣。能開出這般高價,僱主絕非尋常人物。」
「對不起。僱主的訊息必須嚴格保密,我們吃的便是這碗專業飯。」
這夥人絕非尋常山野盜賊。
麗子暗暗打量對方一行人,不論舉止身形,還是握兵器的手勢,都透着訓練有素、紀律森嚴的隊列痕跡。可怪異的是,他們眼底不時掠過一絲愧怍內疚。這份情緒,究竟是為眼前五十三條無辜老弱的性命,還是厭惡自身手上滿手的罪孽?
「箇中答案,我親自來尋便好。」
「前提是,你活得到那時候。」
麗子劍未出鞘,身形已然如離弦之箭,直撲刀疤首領。
鏗——
兩柄鋒刃悍然相撞,劍鳴清越,遠在道場之中的競技日,也在此刻正式揭開序幕。
本次較量採取分組循環賽制:風、山、火三院劃為一組,林、雷兩院另成一組,分別循環對戰。首場由風系代表對上山系代表,作為開場之戰。
風系橫山空劍隨心轉,招數靈巧飄忽、變幻無窮;山系五十嵐健二則憑一身剛猛蛮力馳名。
開局第一劍,五十嵐便傾盡全力,一心想一招震飛對手佩劍。他大步踏前,拔刀斜劈,使出絕招【蹤嶺虎】,心中盤算:空若是硬接,兵器定被震脫;倘若向後閃避,自己便可緊接一招【落山豹】,將她斬於劍下。
誰料空正手握劍格擋【蹤嶺虎】,五十嵐只覺滿身勁力如同泥牛入海,消散無蹤。驚魂未定之際,空已然變換劍勢,反手執劍,劍背疾揮,重重掃過他的面頰。
僅僅一招,勝負已定。空收劍歸鞘,微微躬身:
「承讓。」
全場愣了剎那,隨即爆發震耳欲聾的歡呼。
第一場:橫山空勝!
畫面切回羽泉村。
麗子緩緩抽出貫穿敵人胸膛的佩刀,單手舉劍,鋒芒直指步步圍攏過來的山賊群。
「我會把你們,一個不留,全都殺光。」
額頭滾落的汗水沖刷過沾滿血跡的臉龐,兩行滾燙的血淚,從她通紅的雙眸緩緩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