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一劍: 獵犬
五老手中刀劍各自環繞一縷異彩光暈,數道流光在高空急速盤旋翻轉,倏然匯聚相融,鑄成一隻碩大無匹的金色光環。五人齊聲暴喝,兵刃同時朝下全力劈斬。金色光環順着磅礴劍勢疾速下沉,宛若如來鎮壓妖靈的金剛寶圈,要將伏在【聖所】屋頂、深陷劇痛之中的橫山空牢牢箍鎖絞斃。
匍匐於屋頂的空一身承正邪兩柄神兵的力量,方才與【聖劍】近身相撞之後,體內魔力猛地劇烈暴走。魔性似是要在向善的浩然之力徹底甦醒之前,先一步將其壓制、驅逐出她的軀殼。眼見五輪威勢從頭壓落,盤踞體內的魔性只得暫停內耗,調集全部力量抵擋外來強敵。
【魔刀】順着空的心意牽引她旋身揮斬,刀身掠過半空留下重重疊疊的殘影,層層交疊環繞周身,化作一條赤紅巨蟒緊緊纏裹住她的軀體。這正是【魔導冥劍】之中,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招——【惡貫滿盈】的起手前奏。
金色光環隨着五柄鋒刃交鋒的剎那急速向內收攏,眼看便要將正中的空絞成碎骨。盤旋周身的赤色巨蟒驟然膨脹,化為一頭威壓萬物的赤焰巨龍,猛地擺動碩大龍尾,硬生生掙開光環束縛,繼而揮擊將那道金芒轟得粉碎。可五人五劍合一的殺招此刻才真正徹底落下,一張碩大無邊的銀色捕獸巨網,沉沉籠罩在空的頭頂。
巨龍身形瞬息萬變,渾身數以萬計的赤色鱗片剎那間凝結為實質刀氣,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迎面撞上鋪天蓋地的五輪劍網。六人身軀之間無數刺目光點迸濺而起,煙火般衝向蒼穹,震耳欲聾的轟響一波接一波炸開。
縱然如此,銀白劍網依舊被密密麻麻的刀氣刺出一道缺口。空一聲嬌叱,再度化為龍形自破口疾衝而出。衝出劍網之時,映入她眼簾的卻是其餘四名元老滿臉錯愕、猝不及防的模樣。她沒有半分遲疑,手腕一揮,魔刀鋒芒向外擴散橫掃。
「鏗!」
【槐木丸】、【烈日輪丸】、【崗風丸】、【奔雷丸】四柄傳世寶刀齊齊斷裂。鋒芒穿透四人軀體,伴隨著令人齒寒的斷骨脆響與淒厲慘叫,四道身影口噴鮮血,如同斷線風箏一般被強勁衝擊力轟飛數丈之外。
方才雙方激烈交鋒的一瞬間,桑田真由美竟獨自抽身,脫離了嚴絲合縫的【五輪合一】陣形。這一步舉動無異於將另外四人推往黃泉之路,到頭來她自己也斷難逃過死劫。
可有一件事,桑田就算賭上性命也務必完成。四老被擊飛的剎那,她順着陣形空出的唯一缺口,自下方縱身衝向懸在半空的空。她奮力將【神風刃】全力擲出,反手緊握【聖劍】,發了瘋一般撲向少女。
空唇角勾起一抹淺冷笑意,一刀凌空劈斷飛來的【神風刃】,緊跟著鋒刃直刺桑田心口。桑田唯有探出左手死死攥住空握刀的手腕,刀尖已然刺入皮肉三分,只要空稍稍再加力道,她便會當場穿心殞命。【惡貫滿盈】威力曠古絕今,耗損內力卻也同樣駭人,再加上魔化狀態的空還要分出心神鎮壓體內蠢蠢欲動的浩然正氣,方才給了桑田這千鈞一髮的機會,勉強擋住這致命一刀。
兩人纏鬥着一同墜落,雙雙落回【聖所】的屋頂之上。
桑田咬緊牙關,一聲痛哼也未曾溢出喉間,臉上卻慢慢綻開一縷詭異而滿足的笑意。
「冥龍,她絕不會是承接你意志的人!給我滾出來!」
桑田高舉手中【聖劍】,握緊劍柄朝着空的面門狠狠刺落。
空神色不亂,空出的左手迅疾探出,牢牢扣住桑田持劍的手腕。鋒利的聖劍便這樣懸停在半空,寸寸難進。
「原來妳就只剩這最後一招?未免太讓我失望了。」
空手腕猛地一絞,清脆刺耳的碎骨聲驟然響起,桑田握劍的右手骨骼當場折斷,【聖劍】脫手,直直朝地面墜落。桑田顧不上右手劇痛,急忙鬆開鉗制魔刀的左手,想要伸手去接住墜落的聖劍。
「去死吧!」
空雙瞳血色翻湧,再無束縛的【魔刀】毫不留情刺向桑田的心窩。桑田伸出的左手僅僅只有指尖,輕輕擦過了向下飛落的【聖劍】劍柄。
就在這一瞬,兩人腳下的【聖所】屋頂轟然崩塌。這座石屋構造本就簡陋粗樸,經歷【五輪歸宗】與【惡貫滿盈】兩記絕招相撞的劇烈震盪早已搖搖欲墜,伴隨兩人從半空墜落,整棟建築徹底土崩瓦解。兩個人隨着紛紛塌落的瓦礫、斷裂石牆,一同重重摔向地面。
「空,回來吧。」
這是桑田臨終前吐出的最後一句話,她嘴角淺淺揚起,含笑闔上雙眼。
空微微一怔,臉上獰惡暴戾的神氣彷彿被一瞬間洗刷乾淨,方才那種胸口幾乎要被撕裂的劇痛也驀然消散。手中的【魔刀】依舊牢牢刺入桑田的左胸。
空垂首往下望去,不知何時,那柄【聖劍】已經穩穩歸入劍鞘。原來剛才桑田臨死前那個刻意的假動作,恰好順着下落的力道,將聖劍不偏不倚送進了空腰側左邊懸掛的劍鞘之中。
【聖劍】重回認定的主人身上,體內浩然正氣頓時翻湧而起,與【魔導】喚醒的魔性劇烈抗衡、互相排斥,爭奪這具身軀的掌控權。兩股龐大力量拉扯撕扯着她,空痛得幾乎昏厥。【魔刀】感知到宿主命懸一線,在最後關頭再度奪回主導。空仰天發出一聲長嘯,渾身猛地向外迸發出一道洶湧衝擊波,摧枯拉朽一般掃平地上【聖所】殘存的所有斷牆殘垣。她腳下一蹬拔地而起,掠過兩丈高的茂密竹林,轉眼間遠去無蹤。
先前躲在石屋之內的瀧川光一也被衝擊波殃及,連同滿地瓦礫一同被掀飛數丈遠。
「哇啊——!」
瀧川身不由己狠狠撞在竹幹之上。一樁樁離奇遭遇接連落到他頭上,刺骨的撞擊痛楚終於敲醒了他。
「該死!此時不走,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連滾帶爬,慌慌張張鑽進幽深竹林深處逃命去了。
驚天動地的大戰終於落幕。烏雲密不透風籠罩整片蒼穹,彷彿蒼天要為天一流犯下的滔天大罪償還孽債,傾盆大雨傾瀉而下,想要洗滌這滿目瘡痍的戰場:遍地橫陳的屍體、汩汩流淌的血水、慘遭毀壞的竹海,還有徹底夷為平地的【聖所】。
滂沱雨水夾雜血沫與碎瓦,顺着泥濘路面往低窪處匯流。天一流的弟子們踏着濕滑血泥匆匆湧入【聖域】。說來諷刺,許多人此生第一次踏足這塊傳說中的神聖禁地,竟是為了搜救那些位高權重的元老。
身負重傷的蒼井與櫻山在數名弟子攙扶之下,尚且能夠勉強移步離開戰場。經脈盡斷、昏迷不醒的九保田已然淪為殘廢,只能由兩名弟子用擔架抬走。
唯有深作還能憑一口殘氣苦苦撐住,強撐着軀體指揮善後諸事。
消失殆盡的【聖所】只留下一方長方形裸露岩石台基,桑田的遺體靜靜躺在石台之上。深作一瘸一拐緩緩走到她身邊,凝視着她臉上那一抹安詳平和的笑意,聲音低沉輕輕嘆道:
「值得嗎?落到這般下場,妳可如願了?」
記憶畫面陡然回溯。
「你們竟敢扣押新任宗主,做出如此叛逆瘋狂之舉,難道覺得我會袖手旁觀嗎?」
那是元老會在橫山空接受宗主繼任訓示之後,召開的一場閉門密議。眾人商討對策,打算應對空提出的激進改革方案,桑田面對其餘四人密謀的計劃,當場強烈反對。
「桑田,妳務必要認清現實。我們是要妳配合元老會的行動,不是前來徵求妳的准許。」深作神色凜然,態度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碧空家早已傳話過來,新任宗主凡事必須以碧空一族與天皇的利益為先!橫山空偏要一意孤行自掘墳墓,又能怨得了誰?」九保田急忙開口附和。
「我可不願意去和碧空家,甚至天皇為敵。」櫻山臉上浮出一抹陰沉沉的冷笑。
「哼,要怪只能怪那丫頭自己本事不足。比武輸得那樣難看,我們又怎能順理成章扶她坐上宗主之位,令所有人信服?」桑田說完,眼神挾着幾分不屑望向櫻山。
櫻山輕咳兩聲,身子微微前傾,收起往日陰鬱的腔調,語氣驟然變得強硬:「桑田,別跟我打這啞謎!只要廢掉橫山空,我們想要扶持碧空家的人上位又有何難?倘若我們公然違逆天皇的旨意,要面對的可不單單一個碧空家,還有天皇手下那些忠犬獵手……」
「這綁架橫山空的卑劣計謀,是舞出家族的主意?」桑田心頭猛地一沉,難道橫山空隱藏多年的身世已經暴露,淪為舞出家族清算的目標。
「不光如此,整場行動必須交由安插在道場裡的內應執行,我們幾個人誰都不能親自出手。」
「哈哈,真是可笑。你們做出這種齷齪勾當,竟連親口說出來都不覺羞恥嗎。」
「這一切說到底全都怪妳啊,老朋友!若不是妳私自將夏目交給了【魔根】,害得我們手裡沒有能夠挾制橫山空的人質,我們又何須策劃出這般險招。」深作滿腹惱怒。
密議廳內氣氛僵持許久。
良久之後,桑田終於緩緩開口:
「……好。我應允你們,不會出手干預此事。但你們必須答應我兩個條件:第一,橫山空絕不能死;第二,碧空凜要立刻完成【天啟】。」
「我答應妳。」深作斬釘截鐵應下。
「妳儘管放心,舞出家明言要生擒橫山空。至於凜,我巴不得她即刻進行【天啟】。」櫻山笑意盈盈回覆桑田提出的條件。
「甚好。」桑田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深作的臉上。二人四目相對,彷彿從彼此眼眸之中看盡了塵往舊事,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只餘無盡唏噓。
「好自為之……」桑田丟下這最後一句話,起身離開了【天守庭】。
桑田離去之後,其餘四人繼續商談計策。
「你就那麼篤定那老頭一定會前去營救橫山?」九保田迫不及待開口詢問。
「必然會去。她這個人……臨到關頭總是被多餘的情意絆住,因私廢公。」深作答得毫無猶豫。
「那一切便順利了。依原定計劃,我們先封鎖整座【聖域】,這必然觸碰到她的底線,她定會前來興師問罪;之後我安排人手偽裝成她的心腹內應,把橫山從那處隱蔽之地救出,引到【聖域】附近。她們二人相見,斷不會心生疑心。待到時辰一到,我們提前排演好的那一出好戲便可登場,我們只管靜靜欣賞她們自相殘殺這齣重頭戲。」櫻山微微眯起雙眼,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意。
九保田眉頭緊皺:「可萬一橫山選擇信任桑田呢?」
「啐,一個黃毛丫頭又有什麼可怕。只不過桑田那邊,免不了要費一番力氣將她制服拿下。」
深作輕輕嘆了一口長氣:「……念在數十年同門情誼,能留她一命便留吧。」
「深作,你該不會是捨不得了?畢竟她從前可是你的心上人啊……」
「閉上你的嘴,櫻山!」
深作沒有再多說半句,獨自一人走到庭院那棵櫻花老樹之下。滿地殘花尚未清掃完盡,枝椏之間已經冒出嫩綠新芽。
「屬於我們的年代早就過去了,妳又何苦執念不放。」
畫面重回大雨滂沱的【聖域】上空。一道少女身影在密雨之中疾速掠過,飛掠時濺起無數水花,身后拖曳層層疊疊的殘影,首尾相銜,宛若一條華麗瑩透的晶瑩項鍊,竟將漫天傾盆冷雨串成了一首悲壯悠長的詩篇。
大戰塵埃落定,詩篇卻已步履蹣跚。少女身形最後如一縷飛絮,悠悠飄落至竹林外一片蒼翠的杉木林之中。
空神情滯滯,呆立原地。【魔導】的力量雖令她身上數處創傷以超乎尋常的速度癒合,可剛才使出絕招硬碰【五輪合一】,再加上長時間耗費心神壓制體內浩然正氣,盤踞軀體內的魔性也已然疲憊不堪。一消一長之下,屬於空本身的神智緩緩回籠。她將【魔刀】歸回鞘中,背靠一株粗壯杉樹坐下歇息。
桑田臨終那句遺言、高橋臨死時滿心不甘的眼眸、麗子婆婆溫柔安詳的笑靨、真一離世前一幕幕舊畫,輪番在她腦海之中翻湧浮現。她猛地咬緊牙關,用力搖動頭顱,好似想要把這些紛亂畫面從意識裡徹底驅逐出去。
「誰!?」
空手按腰側的【聖劍】,朝三十步开外一株大樹厲聲示警。
杉樹的樹身後,一道人影緩緩邁步走出。
「是你!?」
傾盆驟雨驀然停歇,燦然陽光穿過參天杉樹層層疊疊的枝椏,灑落一地碎金。空清清楚楚看見,那人臉上一道長長刀疤,自眼角一路延伸至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