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號倉亮著燈。

白光從半掩的卷簾門底下漏出來,落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被風一吹,像一層薄薄的冷霧。

沈知微站在車旁,望著那道光,心跳慢慢沉下去。

不是海港商場 B2。

不是原書裡周曼死亡的冷庫。





可那種冷意一樣。

像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把原本寫好的地點擦掉,又重新補上一行字:城北舊物流園,恆興冷鏈 3 號倉。

陸沉低聲安排:「小趙,聯繫園區保安,先別讓他們靠近。通知魏隊,司機車如果進園區,不要立刻攔,先看他往哪個門走。」

小趙應聲,拿著平板退到一邊打電話。

沈知微還看著那道燈。





陸沉側眸:「你又知道什麼?」

她收回視線:「不知道。」

「你每次說不知道,反應都比知道還明顯。」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從周曼提前報案開始,從海港 B2 變成空現場開始,原書就已經不是地圖,而是一張被水泡過的舊紙。





可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她仍然害怕冷庫。

害怕那句「救她,你替她死」會在某個瞬間變成現實。

「我只是在想,」沈知微說,「如果他們想讓周曼看起來像自己來過這裡,門口不該這麼亮。」

陸沉看向 3 號倉。

「繼續。」

「亮燈是給人看的。」沈知微說,「正常檢修會亮燈,裝卸貨也會亮燈。但如果是藏人或者滅口,燈太顯眼。」

陸沉問:「你傾向哪一個?」





「第二個。」她停了停,「但我不確定。」

「理由。」

沈知微指向倉庫外那條貨車通道:「地上沒有新車轍。今天下過小雨,如果真有設備檢修車進出,輪胎會帶水,地面不會這麼乾淨。」

小趙剛掛電話,聽見這句,立刻低頭看地。

水泥地確實潮,卻沒有明顯新車轍,只有幾道很淺的舊痕往倉庫側門方向延伸。

陸沉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眼神仍然不是信任。





但他採納了。

「走側門。」

3 號倉的卷簾門半掩著,門內白光刺眼。側門在倉庫右側,門把手上掛著一塊「設備檢修,非工作人員勿入」的牌子。牌子很新,邊角沒有灰,和周圍陳舊的鐵皮牆格格不入。

沈知微看見那塊牌子時,心裡更沉。

太刻意了,像有人怕他們不知道這裡正在「檢修」。

園區保安很快被小趙帶了過來。

保安年紀不大,制服外套拉鏈沒拉好,顯然剛才還沒把這件事當成大事。直到看見警察站在倉庫外,他才臉色發白。

「這倉今天有人來過?」陸沉問。





保安點頭:「有,有兩個人。說是恆興那邊安排的設備檢修,登記了。」

「幾點?」

「差不多十一點多。」保安翻手機裡的登記照片,「一輛白色麵包車,還有一輛小貨車。」

小趙立刻問:「車還在嗎?」

保安往停車區看了一眼:「麵包車走了,小貨車好像還在後面。」

沈知微看向倉庫後側。

3 號倉背後有一條窄路,通向貨運門和冷藏區後方。那邊停著幾輛舊貨車,其中一輛車廂門半掩,車身沒有明顯公司標識。





「檢修未必需要兩輛車。」她低聲說。

陸沉看她。

「如果只是小型設備檢修,一輛工具車通常夠了。小貨車更像是用來搬東西。」沈知微頓了頓,「或者搬人。」

保安聽見最後兩個字,臉色更白。

陸沉示意一名外勤去查後側貨車,又問保安:「你見過周曼嗎?」

保安茫然:「誰?」

小趙把周曼照片給他看。

保安搖頭:「沒見過。但中午有個穿清潔服的人從老員工通道進來,我以為是園區保潔。」

小趙猛地抬頭。

清潔員。

市局裡和周曼擦肩而過的那個人。

陸沉聲音沉了下去:「人去哪了?」

保安指向 3 號倉:「好像……往這邊來了。」

沈知微看著那扇半掩的卷簾門,背後冷意一寸寸浮上來。

周曼像是一步一步被熟悉的假象帶到這裡的。

陸沉戴上手套,沒有立刻碰門。

他貼近門縫聽了幾秒,裡面有機器低頻運轉聲,還有若有若無的金屬碰撞聲。

小趙低聲:「像有人。」

他的平板又跳出一條更新。

小趙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陸隊,園區剛把 3 號倉門禁記錄發過來了。十一點四十九分,有人用恆興內部卡開過側門;十二點零三分,最裡面那間冷藏間開始降溫。現在溫度記錄斷了。」

「斷了?」陸沉問。

「控溫系統顯示離線。」小趙看著屏幕,「但主機還在運轉。」

這句話讓保安臉色瞬間白了。

「不可能啊。」保安結結巴巴,「離線就、就看不到裡面溫度了。」

沈知微看向那扇半掩的卷簾門。

看不到溫度,就不知道裡面的人還能撐多久。

陸沉做了個手勢。

兩名外勤從另一側繞過去。

沈知微站在靠後的位置,按理說她不該靠近現場。可陸沉沒有讓她退遠,像是要把她放在自己視線能控制的位置。

她也沒有退。

牛皮紙袋被她抱在懷裡,紙邊硌著掌心。裡面的 HX-17 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側門被打開時,一股冷氣先湧了出來。

不是海港 B2 那種空冷庫的冷。

這裡的冷氣更重,夾著塑料、機油和潮濕紙箱的味道。倉庫內部很高,頂上吊著幾盞白燈,光線一截一截落下來,中間堆著包裝箱和保溫箱。左側是普通倉儲區,右側有一排冷藏間。

最裡面那間冷藏門關著。

門縫下,有水慢慢滲出。

沈知微腳步一頓。

水。

冷光。

金屬門。

預知裡的元素換了位置,又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她喉嚨發乾,沒有立刻說話。

陸沉低聲問:「哪裡不對?」

沈知微把視線從水痕上移開:「檢修不會只開最裡面的冷藏間。」

「為什麼?」

「設備檢修通常先看主機、電路、溫控記錄。這裡外面的燈都開著,但人聲和動靜都在裡面。」她停了一下,視線落到門縫那一線水上,「如果只是壓力測試,冷藏間不該滲水。除非裡面有人動過門。」

小趙聽得後背一緊。

陸沉沒有立刻下令開門。

他先看向倉儲區。

幾排紙箱堆得整齊,箱身印著恆興冷鏈的標誌。靠近側門的位置放著兩個工具箱,箱蓋打開,裡面螺絲刀、扳手、膠帶和溫度計一應俱全。

工具擺得太齊,像舞台上的道具。

沈知微走近一步,看見工具箱旁邊有一張檢修單。上面寫著日期、時間、倉庫編號,落款處簽著一個姓林的名字。

字跡很潦草。

但紙面太乾淨,連摺痕都沒有。

「新打印的。」她說。

小趙低頭看:「這也能看出來?」

「紙沒有受潮。」沈知微說,「這倉庫裡濕氣重,真放半天,邊角會軟。它像剛放在這裡。」

陸沉看她:「你現在不像實習協助員。」

沈知微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現在裝得像也救不了人。」

這句話一出,小趙動作一停。

陸沉看了她兩秒。

「小趙,拍照取證。外勤,查右側冷藏間。注意安全。」

兩名外勤靠近冷藏門。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時,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響。

像什麼東西撞上了金屬架。

所有人同時停住。

那聲音不是從冷藏門裡傳出來的。

更像是左側貨架後面。

陸沉抬手,示意外勤暫停開門。他自己往左側走,小趙從另一邊繞過去,兩人一前一後把貨架區夾住。

沈知微站在原地,視線掃過地面。

貨架下方有一條很淡的拖痕,從倉庫深處延伸到工具箱附近。拖痕旁邊落著幾粒白色碎屑,像保溫箱破裂後掉下來的泡沫。

如果有人藏在貨架後面,他剛才應該動過。

沈知微低聲道:「他在找東西。」

陸沉沒有回頭:「誰?」

「不知道。」沈知微看向工具箱和檢修單,「但如果只是躲,沒必要撞到貨架。他可能在找那只黑包,或者包裡的東西。」

話音剛落,貨架後面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更近。

小趙厲聲:「出來!」

短暫的安靜後,一個黑影從貨架縫隙裡閃過。

緊接著,一個男人從貨架後面衝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工服,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抓著一只黑色背包。看見警察的一瞬間,他轉身就往卷簾門方向跑。

小趙反應很快:「站住!」

男人不但沒停,反而把手裡背包往後一甩。

包砸向沈知微。

她本能側身,卻還是被包帶勾到手腕,整個人往旁邊一晃。身後是堆起的保溫箱,她退無可退。

下一秒,陸沉伸手扣住她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側一帶。

背包擦著她肩膀砸在地上,拉鏈被撞開,裡面掉出幾張紙、一只車鑰匙,還有半隻紅色高跟鞋的鞋跟。

沈知微呼吸一緊。

不是整隻鞋。

只有鞋跟。

像有人把周曼身上的痕跡拆開,一部分放在海港 B2,一部分放在這裡。

小趙和外勤已經追上去。

男人沒跑出幾步,就被按倒在卷簾門旁。帽子掉下來,露出一張蒼白慌亂的臉。

小趙喘著氣回頭:「陸隊,是周曼司機。」

司機被壓在地上,聲音發抖:「不是我!我就是來拿東西的!人不在我這兒!」

魏隊那邊還在追車,司機卻出現在 3 號倉。

沈知微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車是餌。

人也是餌。

陸沉蹲下,撿起地上的紙。

紙上是幾張倉儲單據,項目欄裡都寫著同一個代碼:HX-17。

司機掙扎著抬頭,看見那幾張紙,臉色更白:「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有人讓我來拿包,說拿了就給我錢,我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小趙冷聲:「你早上去過周曼小區,車又出現在海港路,現在人失聯,你說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司機幾乎要哭出來,「我只是把信放她車上,別的我沒做!冰箱那封不是我!市局也不是我!」

這句話一出,倉庫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他承認了第一封。

但也把自己和後面的事切開。

沈知微看著司機。

他的恐懼不像裝的。

一個真正掌控全局的人,很少會在這個時候急著說「冰箱那封不是我」。這句話會把案子引向第二個人,甚至更多人。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後面的局。

陸沉問:「誰讓你送信?」

司機嘴唇抖了抖:「我不知道名字。」

「怎麼聯繫?」

「電話。每次都是不同號碼。他知道我欠錢,知道我兒子在哪上學。他說只要我按他說的做,周總不會有事,只是嚇嚇她。」

小趙忍不住罵了一句。

陸沉聲音很冷:「周曼在哪?」

司機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來拿包,是因為他說包裡有我欠條和錄音。拿走燒了,我就沒事了。」

沈知微看向地上的黑色背包。

包裡有 HX-17 單據,有紅色鞋跟,有車鑰匙。

每一樣都能把司機釘死。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份替他準備好的認罪材料。

「他不是主謀。」沈知微低聲道。

陸沉轉頭看她。

她知道這時候說這句話危險。

可她不能不說。

「他如果是主謀,不會把能指向自己的東西裝在包裡,也不會在警方已經查到城北後還自己來拿。」沈知微說,「他是被叫來回收證據的。更準確地說,是被叫來和證據一起被抓。」

小趙一怔。

司機像抓住救命繩:「對!對!我真的是來拿東西的!」

陸沉沒有理司機,只問沈知微:「那周曼在哪?」

沈知微看向最裡面那間冷藏門。

門縫下的水還在往外滲。

她剛要開口,冷藏間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有人用指節敲了敲金屬門。

一下。

又一下。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起。

外勤立刻上前。

陸沉抬手示意所有人退開一點,自己走到冷藏門旁,貼著門聽了兩秒。

裡面又響了一下。

很微弱。

但確實有人。

小趙立刻去找控制閥。

冷藏門被打開的瞬間,白霧湧了出來。

沈知微只覺得手腕一冷。

不是普通的冷。

像有一圈細細的冰貼著皮膚收緊。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凝了一層很淡的白霜。

陸沉回頭時,正好看見。

他的視線停在她手腕上。

沈知微下意識想把手藏起來。

已經晚了。

陸沉的聲音沉下去。

「沈知行,你的手怎麼回事?」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8 章。
這一章你最想提醒她小心誰?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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