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門打開的瞬間,白霧湧了出來。

沈知微手腕上的冷意也在同一瞬間收緊。

她下意識想把手藏進袖口,可陸沉已經看見了。那層白霜薄得幾乎像錯覺,貼著她手腕舊傷的位置,沿著皮膚紋路凝出細細一圈。

「沈知行,你的手怎麼回事?」

陸沉的聲音沉下去。





沈知微還沒來得及回答,冷藏間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咳嗽。

小趙立刻喊:「裡面有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拉回冷藏間。

陸沉看了沈知微一眼,沒有放過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說:「先救人。」

這三個字落下,沈知微心口微微一鬆。





冷藏間裡溫度很低,白霧擋住了視線。外勤打著手電往裡照,光束穿過霧氣,先照到一排空金屬架,再往裡,才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

酒紅色西裝外套被扔在一旁。

周曼靠在牆邊,雙手被束在身前,嘴唇凍得發白,意識已經不太清醒。她腳上只剩一隻鞋,另一隻腳踝上有很淺的勒痕。

沒有血。

沒有過分觸目的傷口。





但那種被精心擺放過的狼狽,反而更讓人發冷。

小趙和外勤立刻進去,把周曼扶出來。

周曼的身體一離開冷藏間,就開始發抖。她像是想說話,可喉嚨裡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毯子。」陸沉說。

外勤把車上的急救毯拿來,裹住周曼。

沈知微站在冷藏門外,沒有立刻靠近。

冷氣還在往外漫,白霧纏著她的手腕。她把那隻手藏在紙袋後面,試圖用袖口蓋住那層霜。可冷意不是從外面來的,更像從骨頭裡滲出來,一點點往皮膚外爬。

她看著周曼被扶到貨箱旁坐下。





周曼還活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知微心裡沒有輕鬆,反而更沉。

短信說的是,救她,你替她死。

如果周曼活下來,那原本落在周曼身上的那部分冷,會不會正一點點轉移到她身上?

她不敢往下想。

陸沉走到她身側,聲音壓低:「手。」

沈知微沒有動:「先看周曼。」





「我在看。」陸沉說,「你也在現場異常裡。」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像把她和案子重新釘在一起。

沈知微抬眼:「我只是碰到冷氣。」

「冷氣不會只凍一圈手腕。」

她無法反駁。

旁邊急救人員正在給周曼測體溫,小趙忙著記錄現場,魏警官剛進門,短暫沒有人注意他們。

陸沉伸手,沒有碰她,只停在她手腕旁邊。

「自己能解釋嗎?」





沈知微把手縮回袖口裡:「暫時不能。」

陸沉看著她。

「那就先記著。」他說。

沈知微心裡一緊。

這人真的把她當證據了。

司機被按在地上,看見周曼還活著,整個人像脫力一樣癱下去:「我說了,人不在我手裡,我真的不知道她在裡面……」

小趙冷著臉:「你不知道?你人在倉庫,包裡有鞋跟和單據,還說不知道?」





司機臉色慘白:「包不是我的!我就是來拿包的!有人說我拿走就沒事了,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魏警官帶人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司機被控制,黑色背包攤在地上,周曼被救出,冷藏間門開著,白霧還在往外漫。

這畫面太像結案前被擺好的最後一塊拼圖。

魏警官快步走過來,先看周曼情況,再看司機:「人贓俱獲?」

小趙遲疑了一下:「表面看是。」

魏警官皺眉:「什麼叫表面看是?」

沈知微看向地上的黑包。

包裡散落著幾張倉儲單據,車鑰匙,半截紅色鞋跟,還有一支被折斷的錄音筆。

每一樣都很有用。

有用得過了頭。

陸沉沒有看司機,而是看向沈知微:「你剛才說,他不是主謀。」

這句話一出,魏警官也轉頭看她。

陸沉把她推到眾人面前,也給了她一次把話說清楚的機會。

她蹲下,沒有碰證物,只隔著一段距離看那只黑包。

「包裡的東西太完整。」沈知微說,「單據、鞋跟、車鑰匙、錄音筆。每一樣都能把司機往案子裡釘。可如果他真是主謀,為什麼要在警方已經查到城北舊物流園的時候,親自來拿這個包?」

魏警官說:「也可能他慌了,想拿走證據。」

「那他會先確認周圍有沒有警察。」沈知微看向司機,「他剛才衝出來的方向是貨架區,不是冷藏間。他不是在處理周曼,是在找包。」

司機急忙點頭:「對!我只是在找包!」

魏警官沒理他:「他可以先藏人,再拿包。」

「那就更不合理。」沈知微說,「周曼在冷藏間裡,門沒從外面完全鎖死,只是控溫和門閥被動過。司機如果真要殺她,不該留下她敲門求救的機會。」

小趙一愣,回頭看冷藏門。

陸沉問:「門閥誰動的?」

技術人員正在檢查:「外部控溫被調低過,但門鎖沒有暴力破壞。像是有人用權限進行過操作。」

「司機有權限?」沈知微問。

小趙立刻查:「沒有。他不是恆興冷鏈員工,沒有倉庫門禁。」

魏警官皺眉:「沒有門禁,不代表他不能偷拿別人的卡。」

「可以。」沈知微說,「但如果他偷了卡,就該帶在身上,或者藏在能取到的地方。現在他身上有嗎?」

小趙立刻去搜司機隨身物品。

錢包、手機、打火機、一串普通車鑰匙,沒有門禁卡。

黑色背包裡也沒有。

魏警官臉色沒有鬆:「也可能用完丟了。」

沈知微點頭:「所以要查門禁記錄和卡片歸屬。但至少現在,司機沒有完整閉環。他能送信,能被叫來拿包,能開車出現在海港路,這些都說明他參與了。參與不等於主謀。」

她走到白板支架旁,拿起現場臨時記錄夾,在紙上寫下三條線。

「第一條,恐嚇線。車上第一封信,司機承認。第二封辦公室,第三封冰箱,司機目前沒有能力證明能進入這兩個地方。」

「第二條,倉庫線。海港 B2、恆興冷鏈、城北 3 號倉、門禁和檢修登記,這需要倉儲或公司內部權限。」

「第三條,資金線。HX-17、設備保險、冷鏈合同,這不是司機能掌握的東西。」

倉庫裡安靜下來。

沈知微的聲音不高,但每一條都把司機往「局部執行者」的位置上推。

魏警官看著那三條線,終於沒有立刻反駁。

陸沉問:「結論。」

沈知微放下筆:「司機是第一條線上的人。真正要找的,是能同時碰到第二條和第三條的人。」

小趙低聲道:「也就是恆興冷鏈,或者周曼公司內部。」

「或者兩邊都有。」沈知微說。

司機像抓住救命繩:「我沒有!我連這門怎麼開都不知道!他們只告訴我包在貨架後面,讓我拿走!」

魏警官臉色沉了沉。

沈知微繼續說:「還有檢修登記。恆興冷鏈今天下午的設備檢修,不是司機能安排的。海港 B2 的租約、設備保險、HX-17 項目代碼,也不是一個司機能做的局。」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說得太清楚了。

魏警官看她:「這些你怎麼知道?」

沈知微迎著他的視線,沒有退:「我不知道主謀是誰。我只是知道,現在認定司機是完整兇手,會讓真正的人跑掉。」

魏警官還想說什麼,陸沉開口:「先按她說的查。」

沈知微轉頭看他。

陸沉沒有看她,只看著技術人員:「查門禁權限、控溫操作記錄、檢修登記來源。小趙,查司機通話裡的虛擬號,和清潔員那條線合併。魏隊,司機帶走,但不要按主謀方向單線審。」

魏警官沉默兩秒:「明白。」

司機被帶走時,腿還軟著,嘴裡反覆說自己只是送過信、拿過包,不知道周曼會被關在冷藏間。

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

司機不無辜。

第一封信是他放的,周曼的恐懼有他一份。他為了錢和威脅把別人推進局裡,現在被推出來背鍋,不值得同情。

但他不是那隻真正握刀的手。

技術人員把黑包裡的東西一一封袋。

那半截紅色鞋跟被放進透明物證袋時,周曼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她像是被那抹紅色刺到,眼睛短暫睜開,又很快閉上。

沈知微注意到了。

周曼不是只害怕鞋跟。

她認得它,或者認得這種被拆開、被分散、被重新拼成證據的方式。

沈知微低聲問小趙:「周曼之前丟的是整隻鞋,還是一隻鞋裡的一部分?」

小趙翻筆錄:「她說丟了一隻鞋。」

「那鞋跟出現在這裡,鞋身在哪?」

小趙一怔。

陸沉看向物證袋:「海港 B2 的照片裡是完整鞋。」

沈知微點頭:「照片裡是完整鞋,現場沒找到鞋。現在這裡只有鞋跟。說明那隻鞋被人帶走後拆過,至少經過二次處理。」

「目的?」

「分散證據。」她說,「也可能是分散警方對地點的判斷。海港 B2 不是終點,這裡也未必是。」

陸沉眼神微沉。

第一案比他們看到的還要長。

周曼被急救人員扶到一旁,意識慢慢回來。她裹著毯子,手指仍在發抖,眼神從茫然到驚懼,最後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原本不該靠近。

但周曼一直看著她。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看救命恩人,也不是看陌生警員。

更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陸沉注意到了。

「周女士。」他走到周曼面前,「你現在能說話嗎?」

周曼動了動唇。

聲音很啞:「水……」

小趙遞水過去。

周曼喝了一小口,咳了兩聲,才勉強穩住呼吸。

陸沉問:「誰帶你來這裡?」

周曼眼神有些散,像還沒完全從低溫和恐懼裡回來:「電話……有人給我發照片,說我想要的東西在這裡。」

沈知微心口一沉。

和她先前推的一樣。

能讓周曼離開市局的,不是單純威脅,是證據。

陸沉問:「什麼東西?」

周曼閉了閉眼:「一份原始合同。HX-17 的原始合同。」

小趙立刻記下。

「誰發的照片?」

周曼搖頭:「不知道。號碼很短,像亂碼。照片裡有一隻黑色文件袋,我認得那個袋子。」

她說到這裡,視線又落在沈知微懷裡的牛皮紙袋上。

沈知微手指微緊。

陸沉也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繼續問周曼:「你見到對方了嗎?」

「沒有。」周曼聲音發顫,「我到這裡後,有人從後面捂住我的口鼻。我醒來就在冷藏間裡。」

沈知微問:「你為什麼相信那張照片?」

這句話問出口,陸沉側眸看她。

周曼也看向她。

那目光裡的驚疑更重。

沈知微知道自己又越界了。

可她必須問。

周曼不是那種輕易相信陌生短信的人。能讓她從市局離開,照片裡一定有她無法忽視的東西。

周曼盯著她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因為那個文件袋,我以前見過。」

沈知微心裡沉了沉。

「在哪裡?」

周曼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陸沉,又看回沈知微,唇色比剛才更白。

「在沈知行手裡。」

倉庫裡的冷氣像忽然又低了一度。

小趙手裡的筆停住。

魏警官也轉頭看過來。

沈知微抱著牛皮紙袋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陸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他沒有問。

可那個問題已經明明白白擺在所有人面前。

周曼見過沈知行。

見過真正的沈知行。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沈知行」,她認出了不對。

周曼像是終於從混亂裡抓住一根線。她盯著沈知微,眼神一點點清醒,也一點點變得驚恐。

「沈知行……」

她聲音很低。

沈知微心跳停了一拍。

她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周曼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是他。」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9 章。
這一章的細節裡藏了一個很關鍵的方向,你猜是哪一句?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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