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看著那張照片。

問話室裡沒有人先開口。

小趙站在門邊,手裡還拎著物證袋,臉色白得像剛從冷庫裡出來。沈知微的手機螢幕亮在掌心,那張「她站在冷庫中央」的照片還沒熄。照片裡的白霧壓到膝邊,金屬架後方黑成一塊,像有人從那裡伸手,把她往裡拖。

桌上,黑色信封被拆開。

信封裡的照片只有一張。冷庫、白霧、水痕、金屬架,構圖幾乎和她手機裡那張相同。不同的是,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





陸沉。

字寫得很慢,筆畫壓得深,墨跡邊緣有一點被水汽暈開的痕跡。

沈知微看著那兩個字,手腕上的紅痕一寸寸冷下去。

前一個名字是周曼。

周曼活下來了。





所以現在輪到陸沉。

她腦子裡有一瞬間很空。原書裡,陸沉不該在這個節點被黑信封點名。至少她看過的前半部分裡,陸沉一直是辦案人,是審視所有人的那雙眼睛,不是躺進冷庫照片裡的下一個死者。

可她已經把周曼從冷藏間裡拉出來。

原來偏移不是慢慢發生的。

它是立刻補位。





陸沉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從冷庫地面掃到金屬架,再落回沈知微臉上。

「手機給我。」

沈知微指尖微收。

小趙下意識看她:「沈哥?」

沈知微沒有把手機遞出去。

她知道自己這個停頓很危險。可手機裡那張照片不是普通證據。它沒有號碼、沒有來源、沒有發送記錄,像是直接長在螢幕上。交出去,技術室未必查得到發件人,卻一定會查到她解釋不了的地方。

陸沉抬眼:「我說,手機給我。」

沈知微把螢幕轉向他,沒有鬆手。





「可以看,不能離開我手上。」

小趙倒吸一口氣。

陸沉沒有立刻發火,只看著她:「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談條件?」

「知道。」沈知微說,「所以我只談能保命的條件。」

這句話落下,問話室裡更安靜。

陸沉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伸手按住桌面,把手機螢幕拉近一點。

照片裡的她站在冷庫中央,低著頭,袖口被白霧沾濕,右手腕上有一圈模糊的暗色。照片像是從正前方拍的,可沈知微記得很清楚,她從來沒有進過這樣一間冷庫。





至少這具身體醒來以後沒有。

陸沉問:「什麼時候收到的?」

「你拆信的同時。」

「誰發的?」

「沒有號碼。」

「之前周曼那張也是?」

沈知微停了一下:「不完全一樣。」

陸沉看著她。





她只能往下說:「周曼那張,至少像普通照片。這張沒有通知記錄,沒有發件人,手機後台未必能抓到路徑。」

小趙聽得眉頭皺起來:「那不就是被黑了?」

沈知微看向他:「如果只是被黑,對方為什麼不直接刪資料、改定位、栽贓我?為什麼只發一張照片?」

小趙被問住。

陸沉接過話:「因為照片不是炫技,是通知。」

沈知微心口一沉。

陸沉說出了她不敢說的那個方向。





他把黑信封推到桌面中央:「周曼收到通知後被帶去冷庫。現在我收到同樣的信,你收到同步照片。你想讓我相信這是巧合?」

「我沒說是巧合。」

「那你說是什麼?」

沈知微看著桌上的兩張照片。

她不能說死期。

不能說原書。

不能說她看見過「救她,你替她死」。

可她必須讓陸沉重視這件事。不是以被害人收到恐嚇信的重視,而是以一個正在倒數的危險節點重視。

她慢慢開口:「在風控裡,最麻煩的不是已經爆掉的風險,是有人把風險點提前標給你看。」

陸沉沒有打斷。

「他給周曼照片,不是為了嚇她,是為了讓她按照照片暗示的方向行動。她離開市局,去取資料,最後被送進冷藏間。」沈知微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指尖仍壓住邊緣,「現在他給你照片,也不是單純恐嚇。他在告訴我們,下一個可執行風險點已經設好了。」

小趙忍不住問:「那為什麼還給你發?」

沈知微看著螢幕裡的自己。

因為周曼被救下後,死亡轉移到了她身上。

因為她現在和陸沉被綁在同一條線上。

因為對方,或者那套規則,要她看著陸沉出事。

她說:「因為我碰過周曼那條線。」

這是真話。

也只是很小的一截真話。

陸沉沒有評價,只拿起內線電話:「物證室,派人上來。技術組同步過來,兩份照片都做圖像比對,信封做指紋、紙料、水痕、墨跡檢測。」

他頓了頓,視線仍在沈知微身上。

「另外,查前台監控。我要知道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電話掛斷後,他起身。

沈知微也站了起來。

陸沉看她:「我讓你走了?」

「照片要去物證室。」她說,「我一起去。」

「你現在不是辦案人。」

「我也不是旁觀者。」

這句話說出口,沈知微自己先覺得不對。

她太急了。

陸沉盯住她:「你很怕我出事?」

沈知微喉間一緊。

小趙的目光也落過來。

她不能說是。

一旦說是,下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她和陸沉認識不到幾天,彼此之間只有審視、試探和幾次不算愉快的合作。她沒有立場怕他死。

可她也不能說不是。

因為照片就在桌上。

因為她的手腕正在發冷。

沈知微垂眼,把袖口往下拉了一點:「我怕線索斷。」

陸沉看見了她那個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手伸出來。」

沈知微沒有動。

陸沉走到她面前,距離一下壓近。問話室的燈光落在他肩上,把那道影子壓到她桌前。沈知微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到椅背。

這個距離太近。

近到她必須壓低呼吸,不能讓聲線亂。

陸沉沒有碰她,只伸手指了指她的袖口:「自己拉開。」

小趙立刻轉開眼,又覺得不對,僵在門邊。

沈知微知道躲不過,只能把袖口往上推一點。

那圈紅痕比在冷鏈倉庫時更深。

不再只是淡淡一圈,邊緣泛著白,像被冰線勒進皮膚裡。她皮膚本來就白,這一道痕跡顯得更明顯。

小趙低聲罵了一句:「怎麼像凍傷?」

陸沉問:「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周曼被救出來之後。」

「之前呢?」

「有一點紅。」

「為什麼不報?」

沈知微抬眼:「報什麼?報我手腕上突然出現一圈冷痕,然後和死亡預告照片同步加重?」

小趙閉嘴了。

這話聽起來荒唐。

可荒唐的照片就躺在桌上。

陸沉看著那圈痕跡,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去醫務室拍照留檔。」

「先去物證室。」

「沈知行。」

沈知微聽見這個名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陸沉的聲音很低:「我現在不是在徵求你意見。」

兩人僵持了幾秒。

最後沈知微先移開視線。

「物證室外拍也一樣。」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攔。

市局走廊的燈比問話室柔和一點,夜班的人不多,但黑信封送進來的消息已經壓不住。沈知微跟在陸沉身後,能感覺到幾道視線從值班區投過來,又很快收回去。

周曼案剛救回來,陸沉就收到黑信。

這不是普通恐嚇。

所有人都知道。

物證室外,技術員戴著手套接過信封和照片。沈知微的手機被接上取證設備時,她站在一旁,手沒有離開桌面。

技術員看了她一眼:「你這樣我們不好做完整鏡像。」

沈知微說:「先做螢幕照片和臨時日誌,完整鏡像等陸隊簽流程。」

技術員愣了一下。

這不是新人會說的話。

陸沉站在旁邊,沒拆穿她,只問技術員:「能不能先比對兩張冷庫照片?」

「可以。」技術員把照片掃進系統,「構圖接近,但不是同一張。陸隊這張是空庫,沈知行手機這張有人像。背景霧化嚴重,需要做增強。」

沈知微聽見「沈知行手機」幾個字,後背微微發緊。

陸沉像沒聽見,問:「冷庫位置能判斷嗎?」

「暫時難。這種冷庫結構相似度太高,金屬架、排水槽、保溫板都差不多。」技術員放大照片,「不過照片角落有東西。」

螢幕上,冷庫右下角被拉大。

那裡原本只是一團水汽和陰影。增強後,露出一小截金屬牌,像是貨架編號,又像是庫區標識。字母和數字被霧遮住,只能看見斷裂的幾筆。

技術員皺眉:「像 H,後面可能是 X,也可能是 K。中間這一橫不完整。」

沈知微的手腕猛地一冷。

她盯著螢幕。

H。

X。

陸沉也看向她。

他知道她對這兩個字母有反應。

沈知微沒有立刻說話。她逼自己先看圖,不看他。

貨架標識下方還有一小段數字。霧太重,只能看見一個豎筆和一個彎鉤。像 17,也像 L7。

技術員嘗試再銳化一次。

畫面跳動,水汽邊緣被拉出粗糙的噪點。那塊金屬牌終於清楚了一點。

「HX-L17」

不是她之前看到的 「HX-17」。

中間多了一個字母。

小趙看不懂:「這是倉庫編號?」

沒有人回答。

沈知微腦子裡飛快掠過周曼、恆興冷鏈、資金代碼、黑色文件袋、沈知行留下的單據。

如果 「HX-17」 不是一筆單獨資金,而是一個項目,「L17」 很可能是項目下的某個冷鏈節點。L 可以是 line,可以是 logistics,也可以是 lot。更直白一點,是冷鏈系統裡的第十七段。

陸沉問:「你想到什麼?」

沈知微盯著螢幕:「HX-17 可能不是代碼終點。」

「說清楚。」

「它可能是一個母項目。」她伸手指向那塊模糊金屬牌,沒有碰螢幕,「這裡多出來的 L,不像隨機庫號。周曼案裡的 HX-17 指向資金和合同,現在照片裡出現 HX-L17,說明冷庫不是被臨時選中的地點,而是這個項目裡的一個物流節點。」

小趙跟著皺眉:「也就是說,陸隊這封信不是下一次犯案地點的單點提示,是在提示整條冷鏈?」

「可能。」沈知微說,「如果對方要殺人,不一定非要把人送進固定冷庫。冷鏈車、臨時倉、報廢中轉站,只要能製造低溫和封閉環境,都可以。」

她越說,手腕越冷。

像那圈痕跡正在提醒她:別只看照片。

看規則。

周曼收到照片後離開市局,進入冷藏間。

陸沉收到照片後,會被什麼帶走?

不是冷庫。

是查冷庫的人。

沈知微忽然抬頭:「前台監控查到了嗎?」

陸沉看她一眼,撥通內線。

片刻後,監控室回覆傳來:送信的是外賣員,穿雨衣,帽檐壓得很低。前台只以為是文件遞送,簽收人是值班輔警。外賣員離開後上了一輛無牌電動車,轉進市局後巷,消失在監控盲區。

陸沉問:「外賣箱?」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有,藍色保溫箱。」

沈知微閉了閉眼。

保溫箱。

冷鏈。

不是巧合。

對方從送信方式開始,就在把陸沉往那條線上引。

陸沉掛斷電話:「查全市藍色保溫箱?」

「查不到有效結果。」沈知微說,「太多了。」

「那你說查什麼?」

她抬眼:「查這兩天進出市局周邊的冷鏈配送、醫藥冷藏、樣本運輸、低溫餐飲供應。尤其查和恆興冷鏈有過掛靠、轉包、保險理賠關係的車。」

小趙立刻記下。

陸沉看著她:「你剛才說,照片是可執行風險通知。現在通知指向市局周邊的冷鏈運輸?」

沈知微沒有否認。

陸沉又問:「還是指向我?」

這一次,她答得很慢。

「兩者可能是一件事。」

物證室外的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陸沉站在燈下,神色很穩,像被寫在死亡預告背面的人不是他。

他問:「所以你建議我怎麼做?」

沈知微看著他。

她很想說,你不要出去,不要碰冷鏈車,不要靠近任何低溫設備,不要按原書裡辦案人的路徑往前走。

可這些話沒有證據。

陸沉也不可能因為她一句話停下案子。

她只能把所有恐懼拆成能被執行的指令。

「第一,從現在開始,你的車、辦公室、常用路線全部排查。」沈知微說,「第二,所有涉及低溫、冷藏、密閉空間的線索,至少兩人同行。第三,送信人不是重點,送信路徑才是重點。對方想讓你追出去,就一定在路徑上留了能把你引到下一個地點的東西。」

陸沉聽完,忽然問:「第四呢?」

沈知微一怔。

陸沉看著她:「你還有沒說完的。」

她確實有。

第四,別信黑信封給出的順序。

第四,別信你自己不會死。

第四,別讓我離你太遠。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第四,暫時不要把我排除在案子外。」

小趙愣住。

陸沉看著她,目光很深。

「理由。」

沈知微抬起手腕。

那圈冷痕已經漫過腕骨,邊緣泛出一點青白。

「因為對方也把我寫進照片裡了。」她說,「你查你的死亡預告,我查我自己的。至少目前,我們的冷庫是同一間。」

陸沉沒有說話。

幾秒後,他轉向小趙:「通知魏隊,調冷鏈企業名單。技術組把 HX-L17 做關鍵詞,連同 HX-17 一起查。前台、後巷、外賣平台、藥品冷鏈配送全部拉一遍。」

小趙立刻點頭:「是。」

陸沉又看向沈知微:「你跟我走。」

沈知微心口微鬆,下一秒又聽見他補了一句。

「但從現在開始,你不准單獨接觸任何線索。」

她抿了抿唇:「這算保護,還是監視?」

陸沉拿起那張放大的冷庫照片。

照片右下角,「HX-L17」 幾個字母像從白霧裡慢慢浮出來。

他說:「你可以理解成,你暫時還有用。」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放鬆。

是她終於確認,陸沉仍然不信她。

這反而讓她安心。

如果他突然信了,她才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落進另一個局裡。

陸沉轉身往案情室走。

沈知微跟上去。

走廊盡頭的窗外,夜色壓得很低。市局後巷一盞路燈壞了半邊,光一閃一閃,照著地上一小灘還沒乾的水痕。

沈知微經過窗邊時,腳步忽然停住。

水痕旁邊,有一道很淡的輪胎印。

比普通電動車寬。

更像保溫箱配送車常用的窄輪距。

她還沒開口,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螢幕上只有一行字。

【HX-L17,倒數開始。】

沈知微抬頭。

玻璃窗映出她蒼白的臉,也映出陸沉站在她身後的影子。

他看見了那行字。

下一秒,物證室裡的電腦發出提示音。

技術員探頭出來,聲音壓不住發緊:「陸隊,查到一條冷鏈車登記。編號 HX-L17,狀態顯示三年前已報廢。」

陸沉問:「現在呢?」

技術員喉結動了動:「剛剛進入市局後巷監控範圍。」

沈知微手腕上的冷意猛地勒緊。

窗外那盞壞掉的路燈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她看見後巷盡頭停著一輛白色冷鏈車。

車廂門緊閉。

車身側面,模糊的舊漆下面,隱約露出四個字母和數字。

HX-L17。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1 章。
有些人越安靜,越像是在等一個出手的時機。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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