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他。」

周曼的聲音不高。

可這四個字落下來,整個冷鏈倉庫都像安靜了一瞬。

沈知微抱著牛皮紙袋,指尖扣進紙邊。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在下一秒落到自己身上。小趙停了筆,魏警官轉過頭,陸沉站在她側前方,沒有說話。

他不用說話。





懷疑本來就已經擺在那裡。

現在周曼只是把那層薄薄的紙戳破了。

沈知微看著周曼。

周曼裹著急救毯,臉色蒼白,意識還沒完全穩定。她眼裡有驚恐,也有一種被低溫逼出來的混亂。可那句話不是胡言亂語。

她是真的認出了不對。





沈知微只用了一秒做決定。

她往前走半步,壓低聲音:「周女士,你現在低溫反應還沒過去,先別急著說話。」

周曼盯著她,嘴唇顫了顫:「你……」

沈知微把紙袋抱得更緊,聲音更低:「你想要的原始合同,現在還沒找到。你如果把唯一知道線索的人推到風口上,下一個被帶走的人未必還能活著回來。」

這句話很冷。





也很冒險。

可它有效。

周曼的眼神顫了一下。

她聽懂了。

沈知微不是在承認,也不是在否認。她是在告訴周曼:現在說破,對誰都沒有好處。

陸沉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沈知微沒有看他。

她不能看。





魏警官皺眉:「什麼不是他?周女士,你認識沈知行?」

周曼手指攥緊急救毯,像是被這句話拉回現實。她看向魏警官,又看向陸沉,最後把視線落回沈知微身上。

幾秒後,她啞聲說:「我……見過沈知行。」

小趙立刻記錄。

陸沉問:「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周曼呼吸還不穩,「在遠啟投資的地下停車場。他拿著一個黑色文件袋,問我是不是在查 HX-17。」

沈知微心口沉下去。





兩個月前。

沈知行確實早就碰過這條線。

陸沉問:「他找你做什麼?」

「他說,有人準備把 HX-17 做成一筆乾淨帳。」周曼閉了閉眼,「他讓我不要把內審結果交給公司高層,先備份一份原始合同和設備保險資料。」

小趙追問:「資料在哪?」

周曼搖頭:「不在我身上。我原本想今天交出去,但收到黑信後,我不敢去公司,也不敢聯繫他。」

「他是誰?」魏警官問。

周曼看了一眼沈知微。





「沈知行。」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你不是他」。

但那一眼比任何話都明顯。

陸沉沒有立刻拆穿,只問:「你怎麼確定今天發照片給你的人,和沈知行有關?」

周曼艱難地吞了一下:「因為照片裡的文件袋,就是他當時拿的那一只。黑色,右下角有一道白色刮痕。我記得很清楚。」

沈知微垂眼看向自己懷裡的牛皮紙袋。

她手裡這只是牛皮紙袋,不是黑色文件袋。





也就是說,沈知行留下給她的東西,只是這條線的一部分。真正讓周曼離開市局的那只黑色文件袋,還在別人手裡。

HX-17 的原始合同,也還沒出現。

第一案遠沒有結束。

它只是從「周曼死亡預告」變成了「沈知行留下的資金線」。

急救人員打斷問話:「她需要去醫院,低溫時間不算太長,但要檢查。」

陸沉點頭:「小趙跟車,保護加筆錄同步。魏隊,司機帶回去,分開審。3 號倉封鎖,所有檢修單、門禁、控溫記錄和貨車都扣。」

安排一條條落下去。

倉庫裡的人重新動起來。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腕上的冷意卻沒有退。

她低頭看了一眼。

那層白霜已經消失了,可皮膚上留下了一圈很淡的紅痕,像被什麼冰冷的線勒過。

周曼被扶上救護車前,忽然回頭。

她看著沈知微,聲音幾乎被風吞掉:「他讓我不要信任何人。」

沈知微抬眼。

周曼的目光很清醒。

「尤其不要信他自己。」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緊。

這句話,和她醒來時看到的便條一模一樣。

【小微,別信任何人,尤其別信我。】

周曼被扶上車。

救護車門關上,警燈亮起,紅藍光在灰色倉庫外牆上閃了兩下,很快遠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背後發冷。

沈知行不是只給她留了提醒。

他也給周曼留過。

這個人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把每個人都推進他設好的路線裡?

城北舊物流園很快被封鎖。

魏警官帶人清點 3 號倉裡的單據和設備,司機被押上警車時還在反覆說自己只是拿錢辦事。小趙跟著救護車去醫院,臨走前給陸沉發來周曼的初步情況:低溫時間不長,意識恢復中,可以短暫問話,但不能刺激太久。

第一案看起來像救回來了。

周曼活著。

司機被抓。

HX-17 浮出水面。

海港 B2 和城北 3 號倉都被封。

可沈知微知道,這些只是表面上的進展。真正的黑色文件袋沒有找到,原始合同沒有找到,能同時碰到周曼公司、恆興冷鏈和沈知行的人也沒有找到。

最重要的是,她手腕上的那圈冷痕還在。

那不像案子留下的證據。

更像一個標記。

回市局的路上,她沒有再收到短信。

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沈知微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黑框眼鏡、短髮、過分蒼白的臉,仍然像一個勉強拼出來的謊。

她忽然想,如果真正的沈知行此刻站在她面前,她會問什麼?

問他為什麼讓妹妹替他進市局?

問他為什麼把周曼也拖進來?

還是問他,他到底知不知道,所有被他提醒過「不要信任何人」的人,都正在一個接一個出事?

沒有答案。

只有車窗裡那張不屬於她的臉,沉默地看回來。

「沈知行。」

陸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知微回頭。

他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那幾張 HX-17 單據,目光落在她臉上。

「回市局。」

不是商量。

沈知微知道,這一次她躲不過去了。

市局的問話室比倉庫暖得多。

可沈知微坐下時,仍覺得冷。那種冷不是空調,也不是低溫留下的後遺症,而是從手腕那一圈紅痕慢慢往上爬。

陸沉坐在對面。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張 HX-17 單據。

一張周曼在金融峰會上的照片。

一只牛皮紙袋。

沈知微看著那只紙袋,心裡反而平靜了一點。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一半。

陸沉問:「周曼為什麼說你不是他?」

沈知微回答得很慢:「她低溫後意識不清。」

「你自己信嗎?」

「暫時只能這麼解釋。」

陸沉看著她:「那我換個問法。真正的沈知行在哪?」

沈知微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問題,她也想知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陸沉把那張金融峰會照片推到她面前:「這張照片,在你家裡人給你的紙袋裡。周曼說真正的沈知行兩個月前找過她。你第一天報到,就帶著周曼照片進市局。你現在告訴我,你不知道沈知行在哪。」

沈知微沒有立刻答。

問話室的燈光很白,照得桌面上每一樣東西都格外清楚。照片裡的周曼,單據上的 HX-17,紙袋邊緣被她捏出的痕跡,全都像在替陸沉說話。

她的謊言太薄了。

薄到只要再問兩句,就會破。

可她不能破。

一旦承認自己不是沈知行,她要面對的不只是身份暴露,還有更大的問題:她是誰,為什麼知道這麼多,真正的沈知微和沈知行又是什麼關係。

她沒有證據證明穿書。

也沒有證據證明那些短信和死亡預兆不是她自導自演。

沈知微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最好的處境不是被相信,而是被暫時利用。

只要她還能提供線索,陸沉就不會把她立刻推出局外。

她也才能繼續查沈知行。

沈知微看著照片。

照片裡的周曼笑得漂亮又利落,和冷藏間裡那個凍得發抖的人像兩個世界。

「我只知道,有人讓我來拿一份檔案。」沈知微說,「我不知道檔案在哪,也不知道沈知行在哪。」

這句話是真話。

但聽起來像謊話。

陸沉問:「誰讓你來?」

沈知微沉默。

沈家那個女人。

真正的沈知行。

那條不存在號碼的短信。

哪一個才算真正讓她來的人?

「家裡人。」她說。

陸沉冷淡地看著她。

「你知道這個答案已經用不了第二次。」

沈知微沒有反駁。

陸沉把椅背往後推了一點,聲音很淡:「我可以現在查你的家人,也可以現在讓人去你家裡拿那件黑外套。」

沈知微抬眼。

「你早該查了。」

「我查了。」陸沉說。

沈知微心口一緊。

陸沉看著她:「你家裡那件外套不見了。」

這句話落下,沈知微手指猛地收緊。

不見了。

也就是說,早上她看見的那件衣服,已經被人拿走。

監控裡的黑外套,可能是同一件。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讓它變成同一件。

「誰拿的?」她問。

「家裡人說不知道。」陸沉語氣平靜,「和你一樣。」

沈知微忽然覺得荒唐。

她在這裡用不知道擋問題,沈家那邊也在用不知道擋問題。所有人都像站在同一場霧裡,說著一樣的話,卻各自藏著不同的東西。

陸沉問:「現在還要用家裡人這個答案嗎?」

沈知微看著他。

「暫時要。」她說。

這不是挑釁。

是她真的沒有別的答案。

她不能承認自己不是沈知行,也不能把穿書這種荒唐事說出口。她能說的真話太少,剩下的每一句都像謊。

問話室安靜了幾秒。

陸沉忽然問:「你救周曼,是因為她能幫你找沈知行,還是因為你真的想救她?」

沈知微抬眼。

這個問題比前面所有問題都更重。

她想起手機上的那句話。

救她,你替她死。

她想起周曼被從冷藏間裡扶出來時發抖的手,想起司機癱在地上說「我真的不知道」,想起那只被拆開的紅色高跟鞋。

最後,她說:「一開始是為了活命。」

陸沉看著她。

沈知微繼續說:「後來是不想看她死。」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太直白。

也太不像她這幾天一直用來保護自己的說辭。

陸沉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牛皮紙袋推回她面前:「裡面的東西暫時留在你這裡。」

沈知微一怔。

「為什麼?」

「因為對方也想要。」陸沉說,「放在證物室,不一定比放在你身邊安全。」

沈知微聽懂了。

這是一場釣餌局。

而她就是那個餌。

「你不怕我跑?」

陸沉起身:「你不會。」

「陸隊這麼確定?」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圈淡紅痕上。

「你如果會跑,收到那條短信時就不會上車。」

沈知微沒有說話。

陸沉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手腕去處理。」

「不用。」

「這不是建議。」

門被打開。

陸沉剛要出去,外面的小趙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只物證袋。

「陸隊。」小趙臉色不太好,「剛送到前台的,寫著給你的。」

陸沉接過。

物證袋裡是一只黑色信封。

封口處有水痕。

和周曼那只一模一樣。

沈知微站起來,心口猛地沉下去。

陸沉戴上手套,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間冷庫。

白霧、金屬架、地面的水痕。

和之前所有照片都很像。

但這一次,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

陸沉。

小趙臉色變了:「陸隊……」

幾乎同一時間,沈知微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

螢幕上沒有號碼,沒有署名。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自己站在冷庫中央,低頭看著手腕。白霧漫到她膝邊,金屬架後方一片黑暗。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下一個。】

沈知微盯著那三個字,喉嚨像被冷霧堵住。

周曼活下來了。

所以黑信封沒有停。

它只是把原本該落在周曼身上的死亡,往下一個人身上推。第一個被推到照片裡的人是她,第二個被寫進信封背面的,是陸沉。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兩封預告。

是同一場死亡被拆成了兩半。

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落在陸沉身上。

如果她不管陸沉,第一案的線會斷,沈知行留下的真相會斷,陸沉也可能會死。

可如果她救他。

手腕上那圈冷痕像聽見這個念頭,猛地往皮膚裡勒了一下。

沈知微指尖發僵。

救周曼,她替周曼承受死亡預兆。

那救陸沉呢?

是不是代表她要把自己徹底送進下一個冷庫?

沈知微抬起頭。

陸沉也正看向她。

問話室裡很暖。

可她手腕上的紅痕,又一寸寸冷了下去。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遮。

因為陸沉已經看見了。

他也看見了她螢幕上的那張照片。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桌上那只黑色信封撞在一起。

沈知微聽見自己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沒有資格再當旁觀者了。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0 章。
如果身份秘密快被碰到,你希望她硬撐到底,還是先反將一軍?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