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局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物證袋被陸沉放在副駕前方的封存箱裡。箱蓋扣住時,裡面那張白底藍邊的臨時通行證只露出一角,卻像一塊沒融化的冰,壓在車裡每個人的呼吸上。

小趙坐在後排,幾次想開口,最後都咽回去。

沈知微靠著車窗,外頭路燈一盞盞往後退。玻璃裡映出她的側臉,短髮、襯衫、平直的肩線,喉結貼片被衣領擋著。她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兩秒,又移開視線。

市局臨時通行證。





這東西比報廢冷鏈車更危險。

冷鏈車可以說是外面的人藏的,通行證卻是從市局流程裡長出來的。它需要申請、登記、核驗、發放,哪怕有人偽造,也必須知道這套制度怎麼運作。

陸沉忽然開口:「等會兒進內勤室,你只看,不碰。」

沈知微抬眼。

「通行證編號、登記記錄、內部監控,全部算警局內部資料。」陸沉看著前方路面,「你現在也是嫌疑鏈上的人。」





這句話很冷,也很準。

她不是沈知行。

可在所有系統裡,她就是沈知行。

沈知微低聲說:「如果登記人真和沈知行有關,我更不能只看。」

陸沉偏頭看了她一眼:「你想查案,還是想查你自己?」





「我想知道這張通行證怎麼進了車廂。」

「那就按流程來。」陸沉說,「我查案,你配合。我查你,你也配合。」

小趙在後排把頭低得更深。

沈知微沒有再反駁。

車開進市局時,天邊還沒亮。大樓裡只亮著值班區和技術室的燈,走廊地磚被清潔機拖過,反著一層冷白的光。凌晨的市局原本應該安全、穩定、可控,可沈知微踏進去時,忽然覺得每一道門禁聲都像在提醒她:安全區已經塌了一角。

內勤室值班人員被叫醒時,臉色比報廢車場的杜管理員還難看。

「陸隊,臨時通行證?」內勤員姓何,戴著眼鏡,手指扣在桌邊,「這個要查登記台帳,還要調門禁系統。」

陸沉把物證袋放到透明托盤上:「全程錄像。你操作,小趙記錄,沈知行站在三米外。」





沈知微腳步一頓。

三米外。

這不是距離。

是邊界。

她站到標線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碰桌面,也沒有碰手機。何內勤開機、刷卡、輸入工號,每一步都被小趙用執法記錄儀拍下。

鏡頭紅點亮著,正對她半邊側臉。

沈知微下意識把下巴壓低一點,讓衣領陰影遮住喉結貼片。這裡不是外勤現場,沒有夜風、冷霧和混亂能替她遮掩。內勤室的燈太白,錄像太清楚,連她吞咽時脖頸的細微動作都可能被人放大。





她忽然明白,三米外不只是陸沉給她的限制。

也是她保住這個身份的最後距離。

系統界面跳出來時,陸沉報出通行證背面的八位編碼。

何內勤輸入。

第一次,系統顯示無結果。

小趙皺眉:「無結果?」

何內勤也愣了一下:「不應該。只要是市局發出的臨時通行證,哪怕作廢,也會有底檔。」

陸沉問:「查歷史庫。」





何內勤切到歷史庫,輸入同一串編碼。

這次畫面停了兩秒,跳出一條灰色記錄。

狀態:補錄。

補錄時間:兩個月前。

沈知微手指猛地一蜷。

又是兩個月前。

她不能往前走,只能隔著三米看那行字。距離不遠,卻像隔著一道審訊室玻璃。





陸沉聲音很平:「誰補錄?」

何內勤點開詳情,眉心慢慢皺起:「補錄工號是臨時維護號。」

小趙問:「內勤有這種號?」

「有,但很少用。」何內勤說,「系統維護、舊資料導入、紙質登記補建,才會用。正常通行證申請不該走維護號。」

沈知微開口:「也就是說,它不是正常申請出來的。」

何內勤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看向陸沉。

陸沉沒有讓她閉嘴,只問:「正常流程。」

何內勤立刻答:「外來人員要先由接待部門填申請,寫姓名、證件號、事由、進出區域、有效時段,再由內勤核驗,打印通行證。領證時本人簽字,進門時刷證,監控會留影。」

小趙盯著屏幕:「那這張缺了什麼?」

何內勤往下拉。

缺接待部門。

缺證件號。

缺領證簽字掃描件。

缺進門抓拍圖。

只剩一個編碼、一個補錄時間,和一欄被暫時折疊的登記姓名。

何內勤臉色變白:「這不像發證記錄,像有人事後把一張卡塞進系統裡。」

沈知微看著那個折疊欄,心口慢慢沉下去。

陸沉沒有急著點開。

他問:「補錄當晚的內勤室監控。」

何內勤切到監控索引,輸入日期和時間。系統轉了幾圈,跳出一行提示。

該時段視頻不存在。

小趙低聲罵了一句,又立刻收住。

何內勤急了:「不可能。內勤室監控保存九十天,兩個月前的還在期限內。」

陸沉問:「前後十分鐘。」

何內勤調前十分鐘,有。

內勤室空著,椅子推在桌下,飲水機亮著藍燈。

後十分鐘,也有。

同樣空著。

中間十五分鐘沒了。

不是自然損壞。

像有人拿刀把一段時間從系統裡割走。

陸沉沒有立刻下結論:「去監控室。」

監控室在走廊另一頭,值班員把備份索引調出來時,臉色也變了。主庫缺十五分鐘,備份庫同樣缺;但更奇怪的是,缺失時段前後的文件大小不連續,像有人覆蓋後又補了一段空白進去。

值班員低聲說:「如果是斷電,整層監控都會掉;如果是硬盤故障,不會只缺內勤室一個鏡頭。」

小趙問:「手動刪?」

「刪除會留操作痕跡。」值班員指著屏幕,「這更像用維護權限覆蓋。系統以為它正常錄了,只是錄到的是一段不存在的時間。」

沈知微站在門邊,沒靠近控制台。

她看見屏幕上內勤室空蕩蕩的畫面,飲水機藍燈一直亮著,椅子位置沒有變,像一個被人提前擺好的安靜現場。

真正可怕的不是缺失。

是它缺得太乾淨。

沈知微站在標線後,忽然想起後巷監控裡那個司機。他下車後沒有找鏡頭,直接退進盲區。報廢車場的通行碼也像被人提前鋪好。現在市局內勤室的監控,又正好缺了最該留下的十五分鐘。

不是每個地方都有鬼。

是有一個人熟悉每個地方的制度縫隙。

沈知微低聲說:「不是每個地方都有鬼,是有人熟悉每個地方的制度縫隙。」

何內勤下意識反駁:「市局制度沒有那麼容易被鑽。」

「不是制度容易。」沈知微說,「是對方知道哪一步不會被普通人第一時間查。通行證丟了,先查編號;編號無結果,才查歷史庫;歷史庫顯示補錄,再查監控。每一步都慢一拍。只要這張證不是在命案裡出現,它可能永遠只是系統裡一條灰色記錄。」

陸沉看向她:「所以是熟人?」

「熟制度的人。」沈知微說,「不一定是內勤,但一定知道內勤怎麼補錄,知道監控保存期限,也知道維護號不會每天被審。」

小趙低聲說:「這範圍不小。」

「但比全市小。」沈知微說完,意識到陸沉還在看她。

她停住。

陸沉提醒過她:只看,不碰。

她現在沒有碰資料,可她已經在碰案子。

陸沉走到她面前,擋住半邊屏幕。

「沈知行。」

他叫的是她現在的名字。

沈知微抬眼。

「你可以看。」陸沉說,「但你不能私下查。」

她問:「如果這張證和沈知行有關呢?」

「更不能。」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你現在站在他的名字裡。你碰一次內部資料,就多一個理由讓別人說這張證是你自己放進去的。」

這句話比懷疑更刺人。

它不是不信她。

是把最壞的路先擺在她腳下。

沈知微看著他:「那我能做什麼?」

陸沉說:「你查案,我查你。」

她怔了一下。

陸沉補了一句:「你給推理,給風險點,給我能拿去驗證的方向。所有內部資料,由我碰。」

小趙在旁邊安靜如雞,何內勤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這只是她暫時留在案子裡的通行條件。

也是她目前唯一能留在案子裡的位置。

她慢慢點頭:「先查維護號使用記錄。不是只查補錄那一次,往前查三個月。看它有沒有補錄過其他臨時通行證、門禁異常、訪客資料。」

陸沉看向何內勤。

何內勤立刻操作。

維護號使用記錄被拉出來,一開始很正常。系統升級、紙質資料補建、舊證作廢,幾條記錄都有對應工單。直到兩個月前那天,出現一條沒有工單號的補錄。

再往後,沒有。

只有一次。

小趙皺眉:「就為了這張證?」

沈知微說:「一次才乾淨。多了才容易被看見。」

陸沉問:「門禁刷卡記錄。」

何內勤切到門禁系統。

編碼輸入後,系統顯示刷卡次數為零。

小趙愣住:「沒刷過?」

沈知微看著那行零,反而更不安。

「如果沒刷過,它為什麼會在冷鏈車車廂裡?」她說,「除非它不是用來進門的。」

陸沉接上:「是用來被發現。」

內勤室裡又安靜下來。

這張通行證像黑信封一樣,不只是物證,也是提示。它被放在車廂夾層裡,等他們找到,等他們查編號,等他們一路查回市局。

對方在逼他們看內部。

也可能是在逼陸沉看沈知行。

陸沉終於看向屏幕上那欄折疊的登記姓名。

「打開。」

何內勤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立刻按下去。

「陸隊,這個要不要先叫魏隊?」

「叫。」陸沉說,「但先封存當前畫面。」

小趙立刻拍照、錄像、截圖,按流程封存。魏警官接到電話後在五分鐘內趕到內勤室,外套扣子都沒扣好,臉色比走廊燈還冷。

「又是內部資料?」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她怎麼在這裡?」

陸沉說:「三米外,全程記錄,沒有碰設備。」

魏警官冷笑:「她不用碰,也能讓事情剛好繞到自己身上。」

沈知微沒有回嘴。

這一次,她也想知道事情會不會繞到自己身上。

魏警官看完補錄記錄和監控缺失,臉上的冷意慢慢變成另一種沉重。

「開。」

何內勤深吸一口氣,點開折疊欄。

屏幕亮了一下。

登記姓名欄跳出三個字。

沈知行。

那一瞬間,沈知微覺得整個內勤室的聲音都被抽空了。

她站在三米外。

站在自己的假身份外。

也站在真正沈知行留下的名字前。

小趙猛地看向她,又硬生生把視線收回去。

魏警官的目光像刀一樣落下來:「沈知行,你現在還說不記得?」

沈知微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那三個字她用了這麼多天,用來進市局、用來回答點名、用來遮住自己的真名。可此刻它出現在一張從報廢冷鏈車裡挖出的通行證上,忽然變得陌生又沉重。

她不能說那不是她。

也不能說那是她。

陸沉沒有看屏幕。

他看著沈知微。

「先封存。」他說。

魏警官皺眉:「陸沉。」

「我說,先封存。」陸沉語氣沒有變,「登記姓名指向沈知行,不代表使用人就是沈知行。補錄記錄、監控缺失、刷卡為零,三個異常沒有查清前,誰都不要替對方完成結論。」

沈知微抬眼。

陸沉這句話不是護她。

是把她和沈知行第一次硬生生分成了兩個需要驗證的人。

可這一刀分開的同時,也把她推到更危險的位置。

魏警官盯著她:「那就查清楚。」

陸沉點頭:「從現在開始,沈知行不得單獨接觸任何內部通行、檔案、監控資料。」

沈知微喉間發緊:「我明白。」

魏警官又問:「那她還留在案子裡?」

內勤室裡沒有人動。

陸沉看著沈知微,像在重新衡量她能站的位置。

幾秒後,他說:「留。」

沈知微沒有鬆氣。

因為陸沉下一句話落得很清楚。

「我查案,她提供風險判斷。」他說,「同時,我查她。」

屏幕上,「沈知行」三個字還亮著。

沈知微站在三米外,第一次覺得這個名字不是她的偽裝。

而是一扇門。

門後有人走過,留下了一張通行證。

現在,那道門正反過來,朝她打開。


章末作者話:
今天更新到第 14 章。
你覺得他現在是在試探她,還是已經開始偏心了?
全系列已完結,喜歡記得 ❤️+收藏,第一部可以一次追完。
完整全本都在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story/214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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